脚步声疾走和男人焦急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几滴清甜的水从嘴角流下,就像是久旱开裂的黄土地终于迎得了一场降雨。

锦书渴求地嚅动嘴唇,急切地汲取水。她的意识来到沙漠中的小河前,她像一头鹿趴在河边,不断地喝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夸父能喝干黄河的水了……

“水!快!再喂皇后喝下去!”

顾洺从看到昏迷的锦书那一刻起,就再没冷静过,一改平日的沉稳冷静,像一头暴躁易怒的狮子,伺候锦书的人稍慢了一拍,他凛冽如冰刺的眼神就射了过来。

他将锦书的手捧在手心里,一遍遍轻柔地摩挲,如抚着无上的珍宝。

“阿鲤,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累了便多睡会儿,醒来我一定在你身边。”

在河边喝水的锦书突然听到从天空上传来顾洺的声音,她仰起头欣喜若狂,对着天空大叫。

“顾洺!我在这儿!”

“阿鲤,你怎么这么傻,何苦遭这份罪呢?”

锦书左顾右盼周围都没有人,“顾洺你在哪儿?”

可是顾洺好像都听不见她说话。

奇怪,陆夔他们也不见了,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锦书想了想,忽觉自己在梦境中。

得快点醒来,才能回到现实中!

她望着平静的水面,心一横,往水里一扎,水面没过头顶……

“救……救我……”

她在窒息前最后一秒,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鲤!”顾洺猛地攥紧她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唔……我现在,不在梦里面了吧?”

顾洺整理着她额前的碎发,嗔笑道:“傻瓜,这不是梦,你到我军北朔营地了。”

锦书双目呆滞地望着穹顶,顿觉自己人生又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顾洺,你说走就走,还丢了一个跟我长一模一样的人来挡我道,你知道我都差点回不了宫吗?”

顾洺无比歉疚,将她手捂在自己脸庞边,柔声道:“我没来得及和你讲,其实我早有御驾亲征的打算。我培养秋漓,是让她给你当替身,可以为你做不想做的事,避免有人刺杀你,但没想到,她包藏祸心,陆夔都跟我说过了,我保证,这件事要给你一个交代!”

“交不交代的,我也不在乎。”她动作迟缓地从衣服里拿出那张始终被折叠得完好,保存在她心脏前的一纸证词,“这是紫娴的证词画押。你总帮我安排好一切,但我也可以为你做些什么的。你看,我是不是你的骄傲?”

顾洺看着证词,哑然失笑,“阿鲤,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但你太不听话了,总做这些冒险的事情,让我担心。”

“那我……将功补过好不好?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可以在战场上帮到你。”

“你先把身体恢复好,别的明天再说。”

“我睡太久了,现在只想一直睁眼看着你……”

“我哪儿都不去,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锦书满足地抱着他的胳膊,“我觉得飞鸿宫的人还是太少了。”

“这好办,回去后再拨几个宫女服侍你,找几个能说会道有特长的,轮流给你解闷。”

“唔……我不要宫女……”

“那,内侍?飞鸿宫并无太多重活,所以安排的内侍会比较少,你若需要也可以拨几个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要什么?小猫小狗?孔雀?不如后院养几只丹顶鹤吧!”

“我……”锦书刚醒过来,就快要被他气到背过去。

顾洺掩着嘴角一抹坏笑,替她掖了掖被子,促狭道:“我当然知道阿鲤想要什么,会尽量多满足你的。不过我舍不得你生孩子,你刚昏迷的时候,我就害怕老天爷会狠心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惩罚我前半生造下的杀虐。女人生孩子,一脚踏进鬼门关。我们有司司和暄暄也是一样的,我不想你受这份罪。”

锦书有些失落,“可那毕竟不是我们俩的。我们的孩子,长得像我们,身上会有我们的影子,哪怕顽皮也是可爱……”

“我知道女人生孩子有多痛苦,若那个人是你,我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宁愿不要孩子。”

“你思想怎么这么反人类呢……”

“什么?”

“我都不害怕,不就眼睛一闭,一个时辰内能解决的事儿吗?”

“你虎!全天下就你最虎!这时说得轻巧,以后别怂。”

“我不许你说我!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和别人站在城楼上的时候,我的心有多难过!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快气死了……一晚上都没睡好,你要是不好好补偿我,我跟你没完!”

顾洺自是什么都依她,安抚完后道:“看样子你是想好了要我做什么。”

锦书明眸狡黠地一转,“你把六萃楼的大厨召进宫给我做菜好不好?”

顾洺把她头按了下去,“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锦书皱着脸。

“把六萃楼大厨抢走,你让店家还怎么开店?只给你一人做菜,百姓们都吃不到,你什么时候这么自私了?”

“可是去六萃楼每次都要排队,我行使一下我的特权不行吗?”

“你喜欢六萃楼的菜,当与民同乐才是。”

锦书恹恹地,兀自生闷气,闭上眼睛装睡,不想再说话。

心里骂着顾洺:还说补偿,让我受了天大的委屈,连这么一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又不是不还回去了,听都不听我说下去就拒绝,可恶!

顾洺见她不理人,像是真的生气了,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说这么绝对的话。

她千里迢迢跑到北朔,受了这么多苦,可他连这么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好了。我叫人去跟着六萃楼学会所有菜品,做成宫廷秘方,以后在宫里你随时都能吃到好不好?不要不理我了。”

锦书睫毛动了动,倏然睁开眼睛,“真的?”

顾洺无可奈何地笑笑,“不然呢皇后大人?你的夫君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你现在就不理我了,我去和谁说?”

锦书这才笑着偃旗息鼓,“早这样不就行了!”

顾洺调整了下坐姿,往她边上靠了靠,“你知道吗?前几日我们在沙漠里发现了一座被埋在沙漠下的古城……”

锦书听着听着,瞌睡虫逐渐蚕食她的意识,头一歪便睡着了。

“这么说来,她是为了把所谓的生石灰带过到这儿?”

“不错。娘娘说,这个叫独食锅……”

顾洺听着陆夔说完锦书的来意,哭笑不得。

“果真是她会想出来的东西。”

“但臣想,我们带的也只是范本,在茫茫荒漠,上哪儿去开采这么多石灰岩呢?”

“她这是耍了小聪明,诓你带她来北朔呢。”顾洺一眼看穿她的伎俩。

陆夔俊脸色变,他处处小心,还是被她骗了吗……

“当然,阿鲤她太过任性,从来只由着自己性子,我会好好说她。不过她倒给了我一个启发。”

“启发?”

“不错。这东西既然能将水煮沸,丢进河里,北朔人自然是不敢再喝里面的水。唬一唬他们,便能切断水源。先以粮草水源劝降,若他们不降,再打也不迟。上次交战,我军本就需要暂做调养恢复,不急着再打。”

“北朔人骁勇野蛮,但无非就是想强夺更多的资源。劝降,恐怕他们是不会服气的。”陆夔还是略有忧虑。

“朕此次亲征,是想把北朔编进我隽国的附属国,以资源服人和不是打到他们心服口服。将士们还想回家与妻儿团聚,朕不能只顾着自己团聚了,却枉顾子民的幸福。我们刚挖出的沙漠古城,再往深挖必定珍宝无数,但归属权在我隽国。只要北朔愿意臣服,沙漠古城可由他们去开采。里面的珍宝,隽国一件不取。”

陆夔狐疑道:“皇上真的能做到……一件不取?这让将士们怎么想……”

顾洺胸有成竹,心中已然有决断,“将士们朕自然有封赏。想要北朔蛮人不打隽国边境的主意,三年五年还行,长久是不太可能的。不过长年弄点墓穴、古城什么的,给他们挖挖,人力全放在这上面,也就没心思打仗了,他们退步我们却在进步,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北朔远不是隽国对手。”

“皇上的意思是,先用沙漠古城让他们信服,后来的几个……我们来制造假象?”

“不错,这沙漠足有半个隽国领土之大,够他们寻宝寻个几年了。不过,我们也要推波助澜,偶尔给他们一点信心,放几件他们没见过的东西进去,能唬住他们就行。要真让他们挖出好的来,就会流通到隽国来做生意,我们不费一兵一卒,花点小钱就能获取里面的宝藏,何乐而不为?”

陆夔听了,佩服得眼睛里充满了星星。

“皇上英明啊!”

顾洺嘴角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