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得知她怀孕了,只是嘱咐下人们好好照料,便去了战场。等他回来,她小产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他是世上最无情的人,可她依旧愿意使出浑身解数,讨好、献媚,只为了再次拥有鲜活的小生命。

“方丈还有说什么吗?”玉瑚收起信,淡淡问。

“方丈说,小公子能投生在夫人腹中,是有福之人,有缘会再来与夫人相会。”夏儿转述给她。

玉瑚自嘲一笑,“但愿吧。”

她正要起身,却见十步远处一个熟悉又刺目的身影,轻盈翩然,走进了顾洺的书房。

她心中震了一下,连呼吸都快忘了。

“夫人怎么了?”夏儿困惑地问。

“你看见没……她怎么在这儿?那个女人不是应该在北苑吗?”玉瑚惊疑地抓住夏儿胳膊,满腹疑问。

夏儿上前几步张望,“她去了大人书房,难道他们真的……”

玉瑚突然感觉被人掐住了脉搏,她以为锦书上次和顾洺闹掰后,二人不会再有牵扯,可没想到,即便她无视身份对顾洺发怒,他依然会去寻她。

玉瑚可以忍受自己无能,得不到顾洺的心,因为别人也得不到。可现在证明,她全想错了!

她步履轻悄地走到书房门边,看到顾洺正贴在锦书的耳畔言语,姿态极为亲昵。

她吓得转过身,后背紧紧贴住门边。

纵然他们有一万个胆子,后宫中人与大臣私下会面,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顾洺凑近了看“锦书”的耳垂,有些不满地皱眉。

“锦书”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内心变化,连忙跪下请罪。

他长身挺立,俊脸上挂着冷冷的苛责,低沉道:“阿鲤的耳后有一颗痣。”

“锦书”如履薄冰,应声道:“是,属下一定补上。”

顾洺淡淡看她一眼,“起来吧。”

有了他的赦令,她方敢站起来,可始终低着头,慑于他目光的直视。

“秋漓,我会慢慢告诉你,她的言行举止。既然要成为她的影子,你不止容貌要与她一样,神情动态,都要一般无二。”顾洺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秋漓没有半分犹豫,“是!”

“她爱吃的东西,你要学会习惯。她不喜欢的、害怕的,你也要在遇到时有相应的反应。这些随着日子越来越长,我会慢慢告诉你。你要记住,我不是你真正的主人,她才是。”

“可是大人,如果你和她意见相左,我该听谁的呢?”

秋漓的声音亦是和顾洺一样的冰冷,她已经在学着模仿锦书眼中的灵动鲜活,可目前还只是外表一样的她,仍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只听从顾洺的安排。

顾洺动了动嘴唇,心中一思索,再次开口:“听她的。我花心力培养你,便是想将你送给她,让她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多一条命。”

“是!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和她。”

顾洺点点头,“你先退下吧。”

“是!”

秋漓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无声地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离开了。

“出来吧,听了这么久也难为你了。”

她走后,顾洺高声对着书房的门后喊道,其实从玉瑚一路跟来开始,顾洺就知道她一直在偷听了。

玉瑚这次也不畏惧,大大方方地从门后走出,眼神复杂地注视着顾洺。

“大人,玉瑚越来越看不懂您了。”

顾洺有些疲倦,后背缓缓靠上椅背,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桌前,与其说是慵懒不如说是对解释的不耐烦。

“你无需看懂我。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心中的城墙无声崩塌,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想,也随着簌簌的尘埃,从城墙上剥落。玉瑚红着眼,望着这个她崇拜、爱慕、倚靠的男人,他冷漠的脸,显得她无比愚蠢。

“玉瑚想要什么,大人知道吗?”

顾洺轻抿薄唇,似笑非笑道:“别以为我看不懂你们后院的心思。假模假式地耍点心机,彼此争宠,无非就是想降低我的防范,误以为你们只是一群无知无谋的女人。朝堂上想除掉我或攀附我的人太多,这些年送各式各样的美人到我府里,却还是摸不到我的口味。”

玉瑚眼中噙着泪,却咬牙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大人总是那么自信,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中……”

“玉瑚,这个根本不用想,你们怀的是同一个目的。”

“大人觉得,一世的荣华富贵便是我所求的,你把我看得太世俗。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顾洺剑眉轻挑,神态自若道:“问吧。”

玉瑚再不躲避他的锋芒,声如玉石掷地,“我的小产,和大人有没有关系?”

顾洺指腹摩挲着扳指,听到她的话后动作一顿,继而勾唇淡淡一笑,“女人总爱胡思乱想。”

玉瑚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大人?”

顾洺抬眸,只一眼就仿佛能穿透人心,击碎伪装。玉瑚被他看得不自在,气馁地低下头。

“医官早就把对你的诊断汇报给我了,你以为我是打完仗回来才知道的吗?”顾洺心中犹豫了一下,可想到这世道待她确实太过残忍,于是将封存心底好多年的秘密说出。

“医官发现,胎位不正,若是再纵容胎儿发育下去,到了临盆时你就要去鬼门关了。是我下令,偷偷换了你的药,让胎儿离开母体。你的心思瞒不过我,我知道,你想再要个孩子。”

玉瑚惊愕得说不出话,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也是你的孩子!哪怕你不爱我,我也从没有为了父兄出卖过你。我已经彻底爱上了你!我的孩子将来可以不继承你任何东西,可他有降生的权利!”她知道真相后哭得撕心裂肺,第一次将多年来埋在心里的委屈,倾倒在他面前。

“他活不了的,在你肚子里多待几个月的代价就是,你们两个都得死。我权衡过,所以才会有这个决定,所以才会让你‘独宠’,把后院大权都交给你。玉瑚,这都是命,我也不曾亏欠你。”顾洺面不改色。

如果他爱她,他就不会说出这么凉薄的话。如果他爱她,他会抱着她一起伤心难过,关于孩子的每一句过往,都会心痛得难以开口。

可是没有如果,玉瑚清楚地知道,她等待的永远不会实现了。

当他摊牌后,说出所有真相以后,她的一生就已经结束了。

她才二十三岁啊……

“大人——大人既然知道我想要什么,看在我已经这么卑微的份上,就满足我这个愿望吧!以后我会走得远远的,不管你身边有什么女人,我都只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她像突然攥住一根救命稻草,跪下来哭求顾洺。

她知道锦书迟早会来到他身边的,她愿意让位,可她只是想要一个度过余生的期冀。

顾洺眼中罕见地出现一丝怜悯,他弯下腰去扶她,一如她入府那日,初初相见,一切还那么美好,恍如昨日……可转眼已是沧海桑田。

“我会找一个健康的孩子过继给你,但是,你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有孕了。”

轰地一声,她的城墙倒了,天也塌了……

紧攥着他衣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滑落,她的眼中没有聚焦,像个懵懂不知事的孩子,思考着自己的一生。

他后来说的什么话,她都没有听见,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终究不会感同身受。

玉瑚翻出床底下皮箱里的婴孩小衣,嚎啕大哭。

顾洺吩咐后厨,做了些她平日爱吃的点心送去。

他山峦般的唇紧抿。世间的爱本就是不可勉强的,他也因为她们失去了去选择一个人爱的机会,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也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一个人,何尝不是对曾经的自己的补偿?

防风子衿倚靠在梨树下,风过落英簌簌,纯白胜雪,降落在他的肩头。

青奴守着一壶茶,默不作声地看向他,在梨树下自成一幅画,玉树临风说的就是公子这样的人吧。

“天欲雪,花事了。”

青奴笑而不语,将一枚青橘浸入烫好的水,片刻就散出了茶味儿。

他是陪伴防风子衿最久的人,最是迎合防风子衿安静的性子,这也是当初皇妃选他的理由。

不知皇妃可曾会想到,这条原则被一个小女子打破了,公子不喜言,却喜她的热闹。有了她的离宫,才算是活过来的离宫。

防风子衿拂落肩头的梨花,淡淡道:“阿述的军队此时应已与隽国军队碰上,顾洺攻进皇宫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