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鸭子嘴硬，在他看来很可笑，仰头灌下一口清酒，他微眯眸眼，嘴角笑意渐浓：“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何会认得你，不是吗？”

沉下眼睑，我未置可否。

印象里，我确实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但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在某个风如利刃的寒夜里，我在哪里见过他。

可究竟是哪里，我实在想不起来。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楚彧突然阴沉着声音冷笑起来：“沈殿下莫不是老眼昏花，将晚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她何时成了南梁公主，我竟不知？”

说此话时，他只用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阴阴睨了沈辞归一眼，至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看他。

然沈辞归只邪邪笑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楚相此时说这些……等等，”

他瞳孔猛地缩紧，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刚刚叫我什么？”

楚彧轻蔑一笑，阴翳地声音似来自冰川深谷，寒凉透心：“西戎国灭，西戎太子潜逃，东夷王子主动请缨前往捉拿，此番又携兵秘密潜入北黎，不就是有传闻西戎太子负伤来此麽？”

沈辞归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将酒壶轻轻搁于桌上，他双手抱胸，眯眼摆出一副听好戏的姿态：“楚相不妨说说看？”

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楚彧将目光投向远方，缓声道：“东夏国重兵攻进西戎国都，一路烧伤抢掠，为保皇族脸面，西戎皇帝与一众嫔妃自缢而死，但西戎太子却在东夏国的重重把守下逃离出城，王子殿下一路拦截，还让人几番逃脱……呵！”

说至此处，他忽而低眉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轻视，让沈辞归不禁勃然大怒。

从酒肆中走出来，沈辞归的眼神已寒冷如刀：“楚相如今自身都难保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魄人的杀气从他眼角溢出来，霎时包裹树下的二人，刺眼的日头下，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腰间长刀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气。

身形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楚彧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王子殿下若要杀楚某，大可一刀上来，又何必费尽心思押送我们这几日？”

他料定了沈辞归不会杀他，所以他才如此镇定从容，而事实上也如此，沈辞归只冷笑着睨他两眼，随即将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黝黑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阖动唇瓣，声音带着穿透山谷的嘹亮：“楚相说得对，本殿下不会动你……但你身边这位小美人……”

躬下身来，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脸上笑容猥琐又扎眼：“她既只是楚相身份的一个丫鬟，那本殿下若想要她……楚相应该不会不允吧？”

霎时间，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咬着牙瞪向他：“你敢！”

可他并不在意我的想法，侧过头，他看向楚彧。

楚彧阴沉着脸，墨染的瞳孔暗得发黑：“我这丫头向来蠢笨，容貌更是不扬，殿下贵为东夷王子，眼光不至于会低劣到如此地步吧。”

说此话时，他微微仰起头来，浅淡的日光正好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本就虚弱的他更添了几分惨然。

我怔怔望着，心里波澜四起。

蛮族就是蛮族，听了楚彧的话，沈辞归笑容愈发狂妄跋扈：“若是换作寻常，本殿下是看不上此等庸俗女子，但她与南梁公主长得如此相似，楚相眼下又如此护佑，本殿下便愈发觉得她不凡，愈发想要她。”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绽开，瘆人的杀气瞬时弥漫开来……

收回落在沈辞归身上那双充满寒意的目光，楚彧冷冷盯着捆绑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幽幽道：“我怕你要不起。”

话语说得不重，但声音却仿若来自地狱深谷，冰凉得让人心底发颤。

可沈辞归是何人，东夷国的王子，一向以嗜血残暴著称，楚彧如此一说，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体内的暴性，仰首大笑两声，他道：“那我就看看，楚相到底有何能耐！”

说完，他侧身扫向坐在酒肆里的两名护卫：“今晚……将她送入我帐内！”

我大惊失色，倏尔站起身来，失声冲他吼道：“你休想！”

“哼，”沈辞归冷哼，下一秒眼神就变得冰冷如雪，“由不得你。”

说完便步入酒肆，举着酒坛大口灌入腹中。

紧拽着手中的铁链，我只觉脚下一软，整个人一下跌坐回原地。

东夷人的蛮横与跋扈我是知道的，更何况他们打进西戎时，对西戎百姓烧伤掠夺，无恶不作的事迹早已传遍九州四国；再加上这几日他一直故意苛待我们，若今晚他真要对我如何，我是定然逃不掉的。

“害怕了？”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楚彧适时开口，可他说出的话，足以凉透我整颗心。

怔了半晌，我恍然轻笑一声，略有些自嘲地念叨：“我忘了，你是从来见不得我这样的。”

刚入相府的时候，为了训练我的胆子，他让我在小黑屋待了很多个日夜；后来，将我困在布满狼群的雪山，爬满毒蛇的洞窟，他应该以为……我早已忘记害怕是什么滋味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本就是天性，即使经历再多，我也会有怕的时候。

紧靠着树干坐下，楚彧侧眸幽幽看着我，墨黑的眼仁里充斥着晦暗的光：“将晚，在佛云寺的那一日，你本可以走的。”

轻缓的话语，又将我的记忆拉回与他重逢的那一日。

是啊，我与楚彧早在南梁就已经断了主仆关系，从我踏出相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是他楚彧身边的暗卫。

当日他遇险，我根本就没有义务护佑他离开，即便是到了山崖底下，到了那处农家小院，我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的。

“可是，”我抬起雾气蒙蒙的眼睛看向他，“你明知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鼻子有些酸涩，或许是觉得委屈。

大抵也是被我的话触动，楚彧怔怔望着我，深邃的眸眼里汇聚出了几抹柔情，许久都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