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岛的另一边回到家里不久,某日,罗欧文按了我家门铃,带来一束鲜花真挚地邀请我,后天可以陪他去参加一场晚宴与聚会吗?都是他的一些老同学朋友,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大家都很友好的。
他有好几个国外的同学,都来到这里合作做事了。他以前的某位朋友来中国开外贸公司办了一个舞会派对,晚宴完了,他有可能还要随几个同学去开一场同学会,叙旧聚一聚。
罗欧文邀请我做他女伴的时候,气息有些不稳定,呼吸声一时略重,一时屏声静气,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他见我久久没有回答,便摸了摸自己那头茂密而略干燥的头发,搓得声音沙沙沙的。他低声说,不去也没有关系,他不会拿人情什么的胁迫我去,本来这种事情就是你情我愿,更何况还是去见他的朋友,好像有点冒昧……
我只是在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合适的衣服能穿,自己过往的衣物价格实惠,大多比较老旧,穿到坏掉不能穿为止。我从不追什么潮流,干净整洁能穿便行。
基于这一点,我犹豫了片刻,再想着罗欧文陪伴我那么多次,我去买一件贵重的礼服穿,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摸索着伸手,把他后来放在脖子上的左手给拉了下来握住,请他放心。“我一定会去参加的,我没有感到被什么人情胁迫,也很想去凑热闹、听新鲜,体验一下传说中的舞会是什么样的,我只在童话故事里听说过舞会呢。”
我轻笑着缓慢地说:“我很土吧,好多东西都没有尝试过……谢谢你热烈的邀请,第一时间想到我,能让我去见见世面……可以做你的女伴……我真的很荣幸……”
罗欧文见我答应了,甩了一下手用力低声说了句,yes!
他握拳甩手那下差点打到我,他不好意思地注意着问我有没有被撞到?说他真是人来疯……
我微微摇头,笑了笑。
他便握住我的双肩,说了一番感恩的话。“真的太谢谢你能陪我一起参加了,不然我一直没有女伴,他们又会调侃着笑话我,我朋友他们身边的女伴都不知道换多少个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女伴呢,我想以你热心的人格魅力,你的身高身材,你立体的容貌……不至于从来没有一个女伴吧?”我说。
罗欧文耸耸肩微撞了下我,“你理解我吗?以前是有一些女人主动邀请过我,只是对于女伴我的要求也是很高的,必须得称心如意,合得来,才能带在身边出去走一圈,舒心自在最重要。我不是很会跟女生相处,在你面前我才放得开……”
我颔首轻问道:“为什么在我面前放得开?我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要说不一样,大概是眼睛看不见,所以你也跟着自在是吗?”
“绝对不是!”罗欧文斩钉截铁地说着,“你不要误会我可以吗?我会伤心的。书雅,我现在靠近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无关家庭背景,无关样貌残缺,无关任何外在的方面……我不同情你,不俯视你,不崇拜你,只是与你面对面触摸下来,发现我们都拥有相似的灵魂,在意精神上平等的那些契合处,我自然也相信,既然话到此处,我这番话,你一定能共鸣到的,你是一个聪明有才情的女人。”
我完整地理解到他这段自白的意思,甚至感动到了我的心灵深处。
我抬手摸空着,想要摸摸他的脑袋,他双手合过来握碰到我,我顺着他的迎接,缓缓抚摸到了他特别丰茂柔密的头发。
我的手指微微张开穿入了他的头发当中,摩挲起来,便应上一句:“欧文,我真的高兴你对于我的态度,我欣慰自己有一天找到了同类的灵魂。有时候我不是误会你,我是不信任自己,不是不信任你的话,千万不要伤心,我有时候是愚笨的,你应该对我的愚笨生气。”
“不,我不会对你生气,我对你这样的女士几乎生不起气来,我只会气自己不能让你感受到我的意思。”罗欧文忽然将我的手拿下来,亲吻了一下,使得我的手背湿润又刺痒了那么一下,他淡淡的胡碴扎到了我。他捏捏我的手指,亲切地说:“书雅,后天记得在家等我,我现在还有一点事情,空了再来找你。”
他会有什么事情呢?
我正好也有事情,同意了他的离去。我先把他送的鲜花享受地闻了闻,再放入花瓶之中乱插上,那应该是一支红艳的玫瑰花,自从阿公送阿嬷九十九朵玫瑰花以后,我也爱上了玫瑰花诱人的气味儿与密刺,它的花瓣摸起来还很柔软,细闻下很喷香。
我要开始准备打扮自己的计划,先得备下参加宴会的礼服了。我本想请门房太太收工了陪我一起去逛街,可是她今天很忙,要帮一些业主处理问题。
我只好先独自出去逛一逛了,我去了大型商场与婚纱店,这两个地方的礼服应该比较像样。店员们热情地问我想要什么样款式的礼服?她都可以找给我哦——
我对这方面有点茫然,从没有看见过礼服什么的,只是从电视剧上和别人嘴里听说过,怎么好清楚知道呢?自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有点窘迫。
幸好接待我的工作人员主动一点,推荐了让人耳朵混乱的服装类型。我依旧不知道该选哪件为好,于是听从了店长的建议,多试几件,他们几个人都会帮我把关的。
我的接待员说,店员里面甚至有男生哦,请我放心男女一起品评的审美。
他们态度都很好,不会瞧不起人,我茫然无措的心逐渐跟着放松下来了。以前去买衣服的时候,会碰到一些歧视我的员工或者老板,所以我对买衣服这种让女生无法抗拒的事情并不热衷,一向随意速战速决,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挑剔过,除非有人陪我逛街的话,我会听从建议选一选。
近日正好是冷季,店里都冷清没什么人,大家全部围着我,热情推荐各自觉得适合我的礼服,或者平常一点的衣裙……
我昏头昏脑试来试去,礼服要不是太紧了,就是光秃秃的很露骨凉飕飕的,而且他们还让我试穿高跟鞋看看整体的效果,方便帮我进行评价。
结果他们都对自己选的衣服很满意,我每穿一件新裙子,都被他们一人一张嘴夸出天际,这热情推销的功夫确实好,他们大概在淡季比较难做生意,很想冲销量吧,否则公司会骂他们吗?
店员们动听的嘴巴,也实在令我赧然想到自己有他们说的这样美丽吗?心里又顾念着他们工作背后的艰辛也不好意思不买了。
可是我一听那昂贵的价格,整个人凝顿住了几秒,很快恢复镇定与他们心不在焉聊天。
最后,不想伤害这些对我无比热情的店员们,我勉强买了一件几千块的保守一些的礼服。
保守意味着不出大问题。
我很怕自己摸瞎摔倒,或者穿长裙被自己和别人踩倒,一旦出这种情况,穿露骨的裙子更容易出丑,我为自己考虑了又考虑,尽量想维持即使出错也不要太糗的程度。
那天自己忍痛花了一大笔钱,高跟鞋是坚定地不要买的,我委婉声称再出去看看其他方便我走路的鞋子,便挎着新买的衣物出店去了。
我在周边的店里试了试鞋子也没有太合适的,接着想到上次蕙兰姨来探望我的时候,买了一双有跟的经典英伦的皮鞋送给我。
我比较珍惜别人的心意,一直没有打开来穿到外面去过,算是新鞋,我决定穿那双皮鞋好了。
回家的途中,我路过理发店,听到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我便不知不觉又要去理个发,从头到尾都应该打理一遍。
我想让自己崭新地出现在罗欧文身边,光鲜点面见他的朋友们,不至于失了风度。
据我所知,我得到的比较多的结果是男生喜欢长发比例高一些。我自己都喜欢长发,虽然很难洗,我还是一直留着到腰部的柔软长发。既然罗欧文从小比较喜欢短发,我终于有了清晰的主意,对理发师狠心地说,师傅,请把我的头发剪短吧!不要太长也不要太短!
“啊……”理发师不由得慨叹出声,“小姐,你头发这么长,舍得吗?我见你头发保养得很好,我看了都舍不得剪,为什么想剪呢?可别一时冲动剪掉过后又来闹我噢?要不然,我再给你一点时间好好想想,重新考虑一下下。”
“不用考虑了,我愿意!”我平静地道:“为了自己剪的,为他,也是为我自己,无关其他,很纯粹的一种心情。正好我成年后也没有怎么再尝试过短发,念书的时候被学校规定剪短发真的很讨厌,所以后来才一直留长发,感觉这种较劲应该到此为止了。”
“为他?失恋了要换心情吗?我遇到很多这样为情剪发的女生了。”理发师笑着说。
“不是啦……”我笑着,却在心里嘀咕根本还没有开始。
“我看你头发这么长,剪下来可以卖给我们店里,卖吗?还是你要拿回去收藏……”理发师闲聊问道。
“卖了吧,收藏有什么用,要是家里藏着那么长一截黑发,想想有点恐怖哎。”
“是有点恐怖哦,不过我们不怕,头发越多越好!嘿嘿,拿来练手。”理发师沉吟着又道:“不要太长也不要太短,这样好了,给你剪到肩膀上的位置,怎么样?可以吗?”
“师傅,没有问题,请放心剪吧。”我虽然有点难过不舍,但这个长度比较能接受。
这一天是我一生当中第一次自愿剪短发的特殊日,也许从这里开始,不知道有什么缥缈的东西,在一点点瓦解我内心的壁垒防备。
我林书雅,变成了一个美丽而又性感的短发女人,浑身轻盈得像罗欧文所比喻的精灵女子。
阿嬷说过,我心情很好的话,那天我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无关他人,我是自己的。
我深深相信,我即使换了一种利落的风格,发展出另一个自己,也会很美丽的。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另一次转折,我所期待的未知命运,或许再一次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