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桃夭辗转难眠,耳边是忧郁的乐声传来,她知道是蔡季在吹埙,犹如在陈国,不同的是,那时,他忧的是自己的命运,如今他忧的是……她吗?

桃夭起身,披了件外袍,她不敢出门,怕遇上他,她只将窗户打开,一轮冷月挂在天空,清辉洒下,四周皆是白芒芒的一片。

蔡季,我们注定今生无缘。

次日,队伍一早出发,蔡季没来送,仍是司宫笑吟吟的将他们送出了驿站,送出了城门,送出了上蔡。

司宫回来复命,蔡季轻应一声,令他退下,片刻又唤住了他。

“你可认为寡人昨日的举动是否不妥?”

司宫一怔,眼珠一转赶紧说道,“君上接待息夫人,有礼有数,老奴不认为不妥。”

蔡季又问,“昨日,寡人与息夫人言谈,你可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司宫道,“老奴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见到。”

“呵呵。”蔡季笑出声来,将他细细打量。

司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冷汗淋漓。

“你是寡人从宦者中提拔出来的,只因寡人见你机灵,懂眼色,昨日之事,寡人不瞒你,正如你所想的那般。”

司宫听言“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君上,老奴不敢妄猜君上心思。”

“无防。”蔡季道,“寡人用你,自是信你,你不懂寡人心思,如何为寡人办事?你觉得息夫人身边的护卫见了会与你一般着想吗?”

司宫畏道,“老奴见那护卫脸上甚是难堪,怕是……君上昨日与息夫人之事,会给息夫人带来麻烦。”

“你是指息侯?”

“是。”

蔡季不以为然,他翻开一卷竹简,“寡人便是要让他们心生嫌疑。”言毕,蔡季沉了脸色,喃喃道,“听闻,息侯与夫人夫妻情深,可嫮儿明明心里喜欢的是寡人……”

司宫听言惊鄂不己。

半个月后,桃夭终于到了陈国,看着那高大雄伟的城墙,她的心情极为复杂,这里有她最美的回忆,也有她最伤心的过往。

君父,祖母,你们的嫮儿回来了。

马车一路奔驰,进了城门,穿过大街,越过王道,终于到了陈宫门口。

桃夭紧紧的握住双手,她深吸一口气,嗖的挑开帘子,入眼的都是熟悉的一切。

早有护卫入宫禀报,有寺人迎了出来。

她推开寺人,提裙朝灵堂奔去。

陈宫四处皆缟素,顿时双眼蒙上水雾,泪水流下。

她讨厌白色,而这里的一切皆是如此,她仿佛回到一年前,君父薨,那时,天地之间没有一丝生机。

从此,她的生活没有了一点颜色。

如今,这样的恶梦再次降临在她身上,她奔跑着,仿佛这样能追回时光,将她留在那个有父宠爱,有祖母疼受的记忆里。

直到,她进了灵堂,看见四周白幡高挂,一副棺木摆放在大殿中央,案上放着牌位,鼎里燃着烛火,她呆住了。

她扶着门框,身子微微颤抖,嘴唇嚅嚅,“祖母”二字,喃喃出口。

堂内还跪着众人,各家族的贵女,命妇,宫人,寺人,奴仆皆回过头来将她看住。

“是公主?”

“息夫人?”

众人小声议论,她充耳未闻,一个踉跄,玉瓒跟了过来,急急扶住她,她推开玉瓒,缓缓来到屋子正中,“咚”的一声跪下,放声大哭,悲伤欲绝。

众人也被她感染,顿时哭声四起。

一身缟服的陈妧正巧走了进来,见了这一幕,陈妧嘴一撇,哼了一声,露出讽刺的笑容。

桃夭却也赶得及时,若晚归一日,曹夫人便要下葬,桃夭行了大礼,司宫便来相请,陈侯召见,如今她是息国夫人,代表的是息国,陈侯自不能怠慢,一切礼节有度。

面对大半年未见的侄女,陈侯却也愣了半响,当真嫁为他人妇,不再有小女子的青涩,有了一国夫人的风范。

陈侯悲伤的谈起曹夫人病疫的情况,原是天气寒冷,受了风寒,又因年岁过高,便没能熬过去。

桃夭不喜陈侯,却也相信他不会亏待了祖母。

接着,陈侯又问起桃夭在息国的生活,一幅“慈父”的模样,之后又问起她出嫁的遭遇。

桃夭低下了头,不愿多谈,不想见到陈侯那虚伪的嘴脸,客套的敷衍数句,便借口为祖母守灵,退出了大殿。

在回廊上与迎面走来的陈妧相遇,适才灵堂上,二人只是匆匆一瞥。

此时两人都顿了片刻,将对方好一阵打量,彼此都是不待见的神色,随后同时朝对方走去,各自施了礼。

陈妧先开口道,“一年未见,妹妹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好似突然老了几岁。”

“自是比不上姐姐明艳动人。”桃夭淡道。

陈妧噗嗤一笑,“当然,在蔡国,我可是被季哥哥捧在手心里,倒是你。”陈妧走近两步,来到她的耳侧,带着嘲弄,“可得夫君宠爱?听闻息侯……身子不行。”

桃夭听言,顿时满脸通红。

陈妧抿嘴而乐,得意的从她身边走过。

“公主?”

玉瓒气得咬牙切齿,“她堂堂一国夫人,怎能说出这种话来?奴婢都为她感到羞愧。”

桃夭闭了闭眼,“走吧,何必与她行口角之争。”

而背道而行的陈妧却是将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狠狠的骂了一声“贱人。”

她气鼓鼓的来到蔡姬寝殿,蔡姬正与护卫英说话,举止暖昧。

陈妧一怔,惊得一时不知该走该入。

“放肆,谁让你这般冒失?”

蔡姬呵斥,陈妧不服气的辩解道,“谁让母亲不让人守着门口……”

在蔡姬的怒视下,陈妧将话吞回,低下了头。

央却也不慌不忙退出了屋子,陈妧悄悄将他打量一番,蔡姬又轻咳一声,陈妧上前两步,来到母亲面前,“母亲,这人。”

“不该你问的事,不要问。”

陈妧又撇撇嘴,不以为然,贵妇养面首,并不为奇,只是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原来母亲喜欢这种类型,陈妧嗤之以鼻。

“你来又是为了何事?”蔡姬端坐直身,为自己倒了一樽酒。

“陈嫮来了。”陈妧道。

“来便来。”

“上次女儿写信给母亲,母亲还没能相助。”陈妧不悦,言语带有埋怨之色。

“没能助你?”蔡姬冷笑一声,“你可真没良心。”顿了顿又道,“怪只怪,她的命大,在息国也没能了结了她。”

“那母亲可再想法子,如今她到了陈国……。”

“不行。”蔡姬阻止,知女莫若母,“死一个陈嫮无关紧要,可要死在陈国。”蔡姬瞟她一眼,“还不如死在蔡国。”

“那怎么可以。”陈妧当下反对,“如此以来,蔡国便有嫌疑,会引起两国之乱。”

“你也知道结果。”蔡姬将女儿好生看住,“嫁了人,开始处处帮着外人,宁愿自己的母国受到牵挂,宁愿自己的母亲受别人诟语。”

陈妧听言却也明白过来,赶紧上前将母亲搂住,“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女儿刚才说错话了。”

蔡姬冷笑。

“母亲。”陈妧开始撒娇。

蔡姬将她的手拿下,又道,“母亲觉得,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陈嫮。”言毕又软了语气,“听闻,崔氏有孕了?”

陈妧一愣,脸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瞧她那神色,蔡姬气不打一处来,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怎能让别人先怀上。”

陈妧委屈的哭了,“女儿也不想,可是,蔡季好久都不进女儿屋子,让女儿与谁怀去?”

“你?”蔡姬有时觉得,这个女儿到底像谁,是自己亲生的吗?

她压住性子,又道,“离开陈国时,母亲是怎么给你说的,纵有万般不情愿,万般不满意,也不能在夫君面上表现出来,更不能随便发脾气,以前蔡季只是一位质子,有事求着你母亲,君父,可以不跟你计较,如今,他己为一国之君,岂能再受你的气?”

陈妧抽泣道,“女儿知道,女儿己经改了很多,女儿受了委屈,都不敢说出来。”

见着女儿伤心,蔡姬闭了闭眼,“话又说回来,你又何须将所有精力放在男子身上,你要争的是……”

“权力。”陈妧接口道,“可是女儿没有子嗣拿什么去争,母亲,你要帮女儿,女儿不仅要让崔氏死,也要让陈嫮死。”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情字。”蔡姬嘲笑,“陈嫮,你暂且不去管她,便是蔡季心里还想着她,对你又有何威胁,如今她是一个活寡人,别以为她过得好,息侯身子弱,说不定那天就倒了,息出一家对君位虎视耽耽,她可是内忧外患,倒是崔氏,你要用用心,须要想法子,将她肚子的孩子除去。”

陈妧道,“女儿当然想,可是用什么法子?”

蔡姬道,“最妥当的便是生产之时,女子生产,生死参半,若出点意外,谁也不会怀疑。”

陈妧听言,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