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桃夭每年都会来看望长公主。

得桃夭的照顾,对于这位失去母妃的公主,在这里并没有吃什么苦,而桃夭带来的书,让长公主的性子也彻底沉静下来,不再是当初那个嚣张的楚国公主了。

但长公主对桃夭的感情,仍带着复杂,在她面前,多了一份谨慎,多了一份唯喏。

桃夭明白长公主所想。

在长公主心里,她如今没有母妃,君父虽说原谅了她,但明显生疏了许多,君父心里只有王后,她只能仰仗王后而活,不敢得罪了。

桃夭对于长公主这种心态,不动声色,还是一如即往的相待,不仅是对随姬的承诺,更有一份对长公主的怜惜。

长公主见桃夭隆起的肚子,微微一惊,忽尔极快的施了一礼,“恭喜王后。”

桃夭是真心的笑,“带我去拜祭你的母妃吧。”

长公主点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朝王陵走去。

桃夭带有巫师,摆上祭品,巫师跳着祭舞,二人只静静的站在一侧肃穆。

片刻,桃夭对着墓地道来,“……大王令我来看看你,这些年大王一直对你有愧,你别怪他没来见你,你且放心,长公主很好,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失言……”

长公主听言,却也红了眼眶。

“今日我便接长公主回宫,三年了,大王也想她,江国来了消息,这婚事,该办了……”

长公主一怔,看向桃夭,桃夭也回过头来,“婷儿,回家了。”

她唤她婷儿不再是长公主,她说回家,不是回宫,顿时让长公主流下泪来。

锦瑟殿。

长公主站在殿外,只将这里认真的打量着,心里一阵激动,难受。

绿衣与子青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着小主子,此时触景生情,也是不停的抹泪,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怎一个伤感了得。

长公主缓缓走入大殿,入眼的一切与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改变。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

长公主一怔,随即大步跑上前去,紧紧将那人抱住。

“君父……君父……”

长公主未想君父会在这里等她,她失声恸哭。

几位宫人跪在地上。

熊赀心有触动,自桃夭离开楚宫,他便来此等侯,一时又想到许多往事,不仅红了双眼,他抬手抚着女儿的长发,“婷儿……”

“婷儿想君父,婷儿想君父。”

要说熊赀没有责怪女儿不实,但过了这么久,他更多的是心疼,三年来,他能没想,没念吗?只是他未提而己。

桃夭心里清楚,所以常代他去看望。

如今女儿就在面前,熊赀终是长长叹了声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女之间的心结这才真正解开。

熊赀为女儿举行盛大的及笄仪式,同时也感到女儿的变化,心中颇感欣慰,明白是桃夭在中周旋。

“谢谢。”熊赀深情道来。

“谢我做甚?”桃夭挑挑眉。

熊赀拉起她的手,吻了吻,突然道,“你知今日仪式上,看见婷儿让我想到了谁?”

“谁?不会是随姬吧。”桃夭故作吃醋状。

熊赀呵呵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记得你及笄之时?”

桃夭一愣,忽尔笑了,搂上熊赀的脖子,“那个时侯,我看见你了。”

“真的?”

“嗯,在人群里,与彭仲爽一起。”

“那为何不与我打招呼?”熊赀调侃。

桃夭白他一眼,“谁认识你呢?我把你当成好色之徒。”

熊赀额头一条黑线,又捏了捏她的脸,就如小时侯。

“胡说。”

“难道不是,那个时侯,就对我心存不鬼。”

熊赀听言轻咳一声,不可否认,那时的确是。

桃夭嘿嘿一笑,抵上他的额头。

“说说你当时什么心情?”

“什么?”熊赀装糊涂,要去亲她,被她躲开,又被他拉入怀里,抵上她的额。

“我及笄之时。”

“嗯。”熊赀想了想,“很激动。”

“你激动做甚?”

“你出生时我在你身边,及笄时我也在你身边。”熊赀如此回答。

“咦,原来你这么老了。”桃夭笑道。

“什么?”熊赀故作不悦,一口咬上她的耳垂,含糊道,“敢嫌弃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言毕,轻轻用牙磨咬着她的耳垂,引来桃夭一阵娇笑。

二人玩闹片刻,桃夭靠在他的劲窝里喘着粗气,但听熊赀又道,“以后,你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桃夭抬起头,“赀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说傻话。”

“上一世,我一定是大楚的大恩人,所以这一世,才让我遇见你,从出生那一刻。”

熊赀笑道,“那下一世呢?”

桃夭回答,“下一世,你是我的恩人,我会追着你,到了黄泉我不喝孟婆汤。”

“又说傻话。”

长公主回到楚宫,难免不与太子艰见面。人前,二人保持着礼仪,人后,太子艰对她似笑非笑,眼神阴鸷,长公主不敢惹他,只得避他远远的。

这日偏偏再次遇上。

左右看看,无他人,长公主有些怵,绿衣与子青紧紧护在主子面前。

太子艰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宫人,拦住了长公主的去路。

“见过太子。”长公主不得不施礼。

太子冷笑一声,“阿姐如今越发懂礼了。”

长公主不作声,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抬头挺胸,作为公主的身姿却不能变。

太子抿嘴一笑,见她故装镇定。

“阿姐怕我?”

长公主瞟他一眼,未言。

“若我没有记错,阿姐从小可没少欺负我。”

长公主咬了咬唇。

“还有你的母妃。”太子提及随姬,语气极重。

长公主身子一颤。

绿衣与子青都紧张不己。

太子又道,“我还记得,当年你的母妃最爱装好人,对这个妃好,对那个妃好,只可惜呀,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女儿害死了,啧啧,没落个好下场。”

长公主突然鼻子一红,悄悄握紧了双手,“若太子无事,容我告退。”

“咦,谁许你走的。”

太子突然握住长公主的手臂,长公主一惊。

太子十岁,个子长得高,而长公主长得娇小,两人这般看上去,相差不大。

“你要做甚?”长公主微怒。

“原形必露了吧。”太子突然凑近长公主耳边,低声道,“告诉你,别以为嫁到江国去,我就会绕了你,等我当了大王,第一个要灭的便是江国。”

长公主听言惊鄂的瞪大了双眼。

“怎么,不信?”太子突然扬手一丢,长公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被绿衣与子青扶住。

“再有,当年阿姐险被那些乞丐侮辱,若是江侯听了,会如何对待阿姐呢?”

太子大笑着离开。

长公主苍白着一张脸,只觉浑身发抖。

乞丐欺负她之事,君父己经压了下去,没人知道,太子怎么得知?

长公主又觉骨子里透着丝丝寒冷。

回到锦瑟殿,长公主越想越不对,便想去问问王后,被绿衣拦住。

“主子不可去。”

“为何?”长公主不解。

绿衣回答,“太子是王后亲子,王后因觉得亏欠太子,对太子甚是宠爱,主子觉得这样询问,将王后置于何地?再者,主子也没有证据,若被太子反咬一口……即得罪了王后,又得罪了大王,主子刚与大王和好,不可再生事端。”

长公主听言,生生停下脚子。

“可是,若真与太子有关,那母妃之死岂不另有蹊跷?”

绿衣想了想,“奴婢也不知该如何,但奴婢认为此番万万不能说,要不等主子嫁去了江国再做打算吧。”

长公主想了想点了点头。

入夜。

桃夭来访。

长公主迎她进来,即刻吩咐绿衣子青准备热茶。

桃夭将一盒子递到了长公主手里,长公主打开一看,却是那支玉簪,顿时眼眶一热。

“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长公主吸吸鼻子,令子青将玉簪收下,接着,桃夭让叶姑拿出两卷竹简,展开。

“这是大王给你准备的嫁妆,你且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给我说一声。”

长公主一惊,略略瞟了一眼,那两卷竹简所记之物,皆有数百种。

“这……太多了些。”

桃夭笑道,“大王只有你一个女儿,自然要准备丰富,不能让他国笑话。”

长公主心里感到一阵温暖,缓缓低下了头。

“婷儿,明日我会安排几个姑姑过来教导你夫妻之礼。”

长公主脸色一红,有些坐立不安。

桃夭见她小女儿娇态,又笑道,“勿羞。”

长公主脸色只会更红,桃夭道,“以后到了江国,不比在楚宫,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长公主听言又是一阵茫然。

想到自己的未来,想到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江侯。

桃夭见她神色,甚是明白,就如当年,她出嫁一般,对未来的不知,对未来的一种恐惧。

桃夭握上长公主的手,长公主抬起头来,小声道,“江侯曾经求娶过鹿鸢……”

桃夭愣了愣,忽尔笑道,“是,但是你也知,那是曾经,这世间有许多姻缘,却也说不清,如公子从与鹿鸢是上天注定,江侯只是他们之间的过客,而你与江侯是上天注定,鹿鸢只是你们之间的过客,懂了吗?”

长公主似懂非懂,“王后与君父呢?是否也是上天注定,而我母妃是你们之间的过客?”长公主问完,又有些心虚,小心的看着她。

桃夭再次笑了起来,“嗯……前两日,我与你君父也说起过,我自出生时便与你君父相识,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看见的就是你的君父,你且说来,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吗?”

长公主下意识的点点头。

桃夭又道,“你的母妃不是你君父的过客,她是你君父一生中最重要之人。”

长公主听言又红了双眼,想到王后对她如此不计前嫌,又对母妃尊重,便要开口将太子艰一事相告,一旁的绿衣见了,立即过来添上茶水,悄悄扯了扯主子的衣衫,对主子摇了摇头。

长公主又将到嘴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