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完看着桃夭急切的目光,知道此事是她的心病,何尝不是他的心病。

桃夭看着叔伯,叔伯老了许多,鬓间皆是白发,在她的记忆里,叔伯是竹下抚琴的翩翩公子,是谈吐优雅的君子,如今风姿不再,面前的只是一位瘦弱的老者,叔伯这些年,他受了不少苦吧。

“嫮儿,你可信叔伯?”

桃夭哽咽道,“我信,所以才那么痛苦,那么难受。”她将头埋入叔伯的手掌之中。

陈完抚着她的发,长叹一声,说起那段己久的往事。

“当年,御寇来竹院告诉我,说鲁姬留下一封绝笔,诬告先公之死是我所为,陈侯正派兵前来……新君继位,必定会铲除异己,这是一惯的做法,虽然我无心政事,但先公曾有将君位传于我的心思,陈侯又怎能放过于我呢,只是我未曾料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污蔑我与鲁姬有私。”

陈完说得讽刺,嘴角露出一丝嘲笑,不屑,那是对陈侯的轻视。

“我经秘道即刻离开了竹院,陈侯自然是没能找到我。”

“秘道?”

“是,就在竹林那张石桌之下,没有人知道,当初建秘道也是为了有一天可自保,然而,我何其甘心,更怕你会误会于我,我便想法子要与你见面,于是,我偷偷去了质子府。”

桃夭抬起头来,“质子府?”

当年蔡季的居所。

陈完点点头。

“你与蔡季交好,我便想通过蔡季与你见上一面,于是,我化着送菜的农人混进了质子府,那日,我悄然的朝大厅而去。”

陈完放慢了语气,停顿了片刻,“见蔡姬也在,我便藏于书架之后,那一幕……”

蔡姬匆匆说道,“季儿,你可知陈完常去何处?或是他能去何处?”

蔡季道,“未能擒住公子完?”

蔡姬一脸怒气,“不知是谁通风报信,让他给跑了。”

蔡季想了想,“姑姑,季并不知道公子完去了何处?”

“哦?”蔡姬并不相信,挑眉看着蔡季,“季儿,我亲自来此,你该明白此事的重大。”

蔡季垂垂眸没有说话,蔡姬冷笑一声,“庄公之死你最是明白,而陈完是留不得的,庄公有一道遗召在陈完手里,里面说了鲁姬与新君私通的真相,以陈完的聪明,难免不会想到庄公实为新君所害,届时陈完拿来遗召,新君便坐不稳这个君位,而你,又何来支持返回蔡国?”

蔡季始终神色平淡,见蔡姬紧张,上前安慰,“姑姑真以为公子完手里有什么遗召吗?”

蔡姬一惊,“此言何意?”

蔡季笑了笑,“以侄儿所想,无非是庄公故意如此一言,是为保全公子完之命。”

蔡姬半信半凝,蔡季胸有成竹,“姑姑信我便是。”

“若真有呢?”

蔡季想了想,“只要姑姑尽快送我回蔡国,便是真有什么遗召出现,有侄儿支持,有蔡国支持,公子完又能如何了。”

蔡姬听言认真的打量着这个侄子,忽尔笑了,“季儿所言甚是……”

“你说什么,害死我君父的并非熊赀,而是陈侯?季伯?”桃夭惊问。

陈完点了点头,“此言是我亲耳所听,且此事蔡季也是知情的,如此,我又岂能再寻蔡季,之后,我离开了质子府,一直隐于宛丘,直到风声没那么紧了,才找到机会离开陈国,谁知,却也暴露了行踪,一直受到陈国追杀。”

陈完紧紧握住了双手,“我来到齐国,受当年一友人照顾,他是齐国贵族,才敢收留于我,而我便隐姓埋名,改名田完,我以为便这样过完一生,直到半年前遇张谋找来。”陈完看了看张谋,张谋在一旁拭了拭泪水。

“当年属下受公主之托,走遍列国,也未能找到公子的下落,后来听说息灭,公主被迫嫁入楚国,属下便想回到公主身边,可属下又想,公主在楚王身边,定是有所谋,只要属下找到公子,揭穿楚王的‘阴谋’,公主便可以报仇了,半年前属下终于寻到了公子,知道了害庄公的凶手并非楚王,属下担心公主安危,立即与公子赶来与公主见面。”张谋叙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陈完紧张问来,“我一月前入丹阳,正遇楚王伐邓,又一直未能见到嫮儿,竟未想到,楚国此番己乱……嫮儿,此事可与你有关?”

桃夭听到后面,己完全不知陈完在说什么,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君父的死是陈侯所为,不是熊赀。

可蔡季却说告诉他,熊赀是凶手,不是吗?他明明知道原因,为何要骗她,骗她。

这些年来,为了一个谎言,她鼓起勇气远嫁息国,她与楚国做对,她与熊赀做对……

一直以来,原来她都生活在欺骗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

桃夭紧紧抱住自己额头,她从没有怀疑过蔡季,她是如此相信蔡季,他的话,她从未去质疑过,未料至始至终都是他在骗她。

他为了回蔡国,与陈侯蔡姬同盟,他放弃与她的誓言她不怪他,他却与他们合盟来对付君父,“啊……”桃夭嘶心肺裂的大叫一声,瘫倒在陈完怀里。

“嫮儿?你怎么了,嫮儿?”

“公主?”

“大事不好,外面起火了。”

斗谷突然冲了进来,“王后,快随臣离开。”

几人皆惊,除了桃夭,神色呆然,置如罔闻。

小院。

“令尹,快走。”最后一位护卫死在了黑衣人的刀下。

“你们,你们是何人?”

熊章己是脸色苍白,怒问。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数十黑衣武士,皆蒙着面。

“他们便是那幕后之人。”

相比熊章的慌张,彭仲爽要慎定得多。

“哈哈……”为首那人高声大笑,“令尹果然聪明,然,却也晚了。”

彭仲爽突然站直了身姿,“是,今夜彭某在劫难逃。”

黑衣人长剑一指,剑尖近在二人咫尺。

“本没想过杀你……只因你知道了真相。”黑衣人又指了指熊章,“不过,便是此番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因此,我想着,还是送你去了也罢,如此,也好为大王探探黄泉之路。”

彭仲爽目光一缩。熊章惊问,“你,你什么意思?你说大王,大王怎么了?”

黑衣人笑道,“你认为大王会怎样?二十万大军受困于邓都,丧命于邓都,他还能活命,便是他的命还在,又如何给楚国交待?陶城己破,丹阳的守军怕也会全军覆灭,届时丹阳城破,大王只会是刀俎上的肉,任人宰割,他将会被赶下王位,楚国自有新王诞生。”

“是吗?那新王又是谁?”

黑衣人嘴角一扯,“本来以为尔等会有机会拜见新王,可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言毕,黑衣人撕下了面巾。

熊章大惊失色,“原来是你们……”他破口大骂,“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彭仲爽却也身子一抖,他闭上了双眼,“果真如此,哈哈……”随之他大笑出声,“是彭某太自负,彭某上当矣。”

黑衣人也笑,“知道却也晚了。”

“但是。”彭仲爽收敛了笑容,怒视对方,挺起胸膛上前一步,“你当真以为你的主子能得逞吗?”

黑衣人却也一怔。

“回去告诉他。”彭仲爽又狡黠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休想。”

黑衣人被他此番神色镇住,瞬间大怒,“死到临头,还嘴硬。”

“哈哈……”未料熊章也大笑出声,或许是知道再劫难逃,他居然一改适才的畏惧,扶着墙站了起来,“令尹,想不到呀,自你来了楚国,我便看不惯了,事事与你唱反调,如今,你我却一共赴黄泉了。”

彭仲爽却也回过身,及时扶住了他手,“公子章,其实彭某也讨厌你,你那一套礼数,礼制,甚是烦人,束人手脚。”

熊章瞪他,“无礼制那来国?”

“过时了,过时了,倒是我误会了你。”

“然,你就是混蛋。”

都这般情景了,二人居然还起争执,又像是两位相知的老友一般,完全未将对方放在眼里,未将生死放在眼里,这是对对方莫大的讽刺。

黑衣人一怒,冷笑一声,“看你二人还真是有缘,如此,就一起上路吧。”言毕,长剑一挥,鲜血顿时溅洒在冰冷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