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池:

桃夭躺在客栈的榻上,几乎陷入晕迷。

城内所有的医者,及会接生的妇人皆被“请”来,一阵忙乱。

“快,快将产者唤醒,不能让她晕了。”

“快去打热水来。”

一支长针刺入桃夭的百会穴,令她一个机灵,但接着又是一阵撕碎般的疼痛。

“公主,你要坚持住,坚持住。”玉瓒除了哭什么忙也帮不了,她跪在榻前,紧紧握住主子的手。

“夫人呀,你要用力呀,这样不行呀。”

可她那还有力气?她衣衫尽湿,她意识又开始模糊,先前还能听到玉瓒的哭声,而这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眼前只是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晃来晃去。

这是哪里?她们在做什么?

不,有一个熟悉的容颜。

熊赀?是熊赀吗?

她在楚宫,她还是没有逃出来。

“你知道吗?你的阿母生产你时,可比你勇敢多了,当时,有许多刺客追杀于她,她滚下了山坡,她一步步爬起来,伤痕累累,她没有放弃,因为她有信念,她要保护好你,她两度晕厥,她说,她行,她一定要生下你,所以你也不要放弃,不为你肚子的孩子,也要为了你自己,为你的阿母。”

“阿母……”

“是,她给你取名桃夭,正是桃夭盛开的季节……你与你的阿母长得很像,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孩子长什么样吗?我知道你痛,你大声喊出来,喊你的阿母,她一定听得见。”

“阿母……”

桃夭听了他的话,果真嘶喊出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婴儿的哭声。

纵然桃夭从未见过母亲,但并不阻止,她对母亲的想念与猜想。

熊赀给她说的那些话,她亲身体会着那种痛,母亲如此辛苦的生下她,她又岂能放弃了自己。

“生了,生了……”

院子里,鹿鸢高兴得又崩又跳,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胳膊,嘶了一声。

桑玉敲了敲她的额头,“竟如此高兴?”

鹿鸢吐吐舌,“自然高兴,这可是大王的公子。”

“你怎么知是公子,若是公主呢?”

“公子公主都是大王的嫡子。”鹿鸢笑道,有些迫不及等的朝内室观望,又叹息一声。

“怎么了?”桑玉看她神色的变化堪是精彩,不由得笑道。

鹿鸢坐下台阶下,双手托着腮,“原来熊氏一族还有如此痴情之人,还是大王呢。”

“嗯?”

“大王何等身份,产房乃血污之地,男子是不可以进的,但大王为了桃夭也是什么也不顾了,还这般千里迢迢寻来,以前只觉大王严厉,动不动就打板子,原来是有情有意,不像某人……”

鹿鸢话说一半,想到不该想的人,愣了愣。

桑玉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谁想了……”

鹿鸢冷笑一声。

内室的门打开,熊赀走了出来,鹿鸢嗖的起身,奔了过去。

“是公子还是公主?”

熊赀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嘴角含笑,鹿鸢从来没有瞧见过那种笑容,满足,开心,幸福,他的目光是那般专注的看着怀里的孩子,带着光。

“是位小公子。”一旁的叶姑笑道,护卫们顿时面色带喜纷纷跪了下来。

“我说呢,定是一位公子。”鹿鸢凑近但见红红的婴儿闭着眼,睡得正香。

“……主子,你终于有儿子了。”

这是什么话,熊赀听言瞪她一眼,鹿鸢赶紧捂上了嘴。

熊赀将孩子抱到叶姑怀里,“好生照看着。”

叶姑点点头。

“我去看看桃夭。”鹿鸢随叶姑进了内室。

“恭喜贵人。”桑玉上前两步,朝熊赀行礼,因熊赀是秘密出行,故众人称呼皆以主子,贵人。

熊赀这才朝他看来,但见此人剑眉星眸,不似一般侠士,“寡人曾听公子从说过,你叫桑玉,在丹阳时,江太子闹事,也是你救了桃夭?”

桑玉躬身道,“区区小事,不足贵人挂齿。”

熊赀笑道,“岂是小事,此番若不是你与鹿鸢出现,阻止了贼子,寡人也不可能赶上,回了丹阳,寡人定会重赏。”

桑玉听言垂了垂眸。

“主子?”正在这时,斗丹急急走来,神色颇为自责,他一掠衣摆跪在熊赀面前,“臣,没能追上。”他看了看一旁的桑玉未将话说完。

熊赀好像猜到一般,并没有责备,只点了点头,“你随寡人来。”

言毕转身朝桑玉颌首,桑玉赶紧拱了拱手退到一侧,待熊赀二人离去,他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略有所思。

这厢熊赀与斗丹回到屋子,斗丹将房门关上,“主子,臣追至蔡境,便失去了他们的踪影,臣在附近山林搜索一番,仍没有一丝跦丝马迹。”

“蔡境……”熊赀喃喃念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

斗丹道,“属下再多派人前去,便是将此地翻上一翻,也要将人找到。”

熊赀抬头看他一眼,“不用了,此处崇山峻岭,地势复杂,莫说区区几人,便是数百人藏于其中,也难以寻觅,你先退下吧。”

斗丹点点头,但见主子疲惫的神色,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来,为了王后心力憔悴,当真是累极了,当下,他也没有多说,只道声“喏。”退至门口,忽又转过身来。

“臣还未恭喜主子。”一回来,便听护卫们说起,王后诞下了公子。

熊赀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主子也累了,主子早些休息。”斗丹这才退出。

房门被斗丹关上,熊赀靠在几上闭上了双眼。

纵使再累,但大脑还是清醒得很。

众人不知桃夭失踪,知道的人只以为她被贼子擒去,除了令尹对此有怀疑,“王后的失踪是精心策划,有内外接应。”彭仲爽的意思,她的失踪,是自愿的。

是了,她岂会为他去宗庙祈福?

仅此一点,他的心很沉重,这一路追来,他都不敢去想原因,原来有了孩子,还是未能拴住她的心。

她曾不要这个孩子,她以为她能远离他,带着她的恨,难道息国竟如此让她难忘?纵使他绑住了她的人,也无法绑住她的心,她还是不明白,不接受,息之灭亡乃大势所趋。

不,聪明如她,怕是别有原因吧。

那人?

那人的目光好熟悉,他心中突然出现一个影子,有了猜测,但他不愿意去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

而她又是如何离开宗庙,与她接应的又是谁?是藏于朝中的细作?她与那细作有关系?

熊赀揉着眉心,将这一年来,大大小小事件,梳理一遍,越想越头痛,恍然之中,还是睡了过去。

突然听到有孩子的哭声,他猛然惊醒,打碎了几上的陶器。

“主子?”门外有护卫守着。

“无事。”熊赀回答,拉开了房门,天己黑尽,他大步朝桃夭屋子走去。

这所客栈己被包下,里里外外都有武士把守。

“怎么了?”熊赀急步如风,迅速挑起帘子。

叶姑正抱着孩子拍哄着,而桃夭己撑起身子,担忧的看着孩子,那眼神?

她在意孩子?

熊赀一怔。

“小公子饿了。”叶姑见惊动了熊赀,立即回话,“奴婢将公子抱到乳母处。”

乳母是临时找来的一位妇人。

熊赀回过神来点点头,叶姑退下。

玉瓒本守在榻前,见了熊赀有些畏惧的退到了一侧,桃夭与熊赀目光相遇。

她突感紧张,双手握紧被子,并迅速垂下了眸子。

屋子里异常安静。

熊赀站了片刻,来到她面前坐下。

自他出征到今日,己两月有余,谁会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相见。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玉瓒担心不己,目光不停的在主子与大王身上流转。

好一会儿,熊赀说道,“让你受惊了。”

桃夭当真受惊,眼珠一转,仍不敢抬头。

这是何意?

“斗谷犯下此等大罪,未能护好你,让贼子得了空隙,幸得你安然无恙,孩子虽然早产,但医者说无大碍,你好生休息吧。”熊赀说得缓慢,每一句每一个字,也都透着关心。

桃夭听言猛的抬双眸,熊赀却是微低下头。

“五日后,我们起程回丹阳,朝中怕是知你失踪一事,须尽快赶回去处理,这里是江国,始终不安全。”

在桃夭的震惊中,熊赀己然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那些贼子虽然没有抓到,但我己经有了线索,定不会让你委屈。”

听了这话,桃夭又是一惊,但熊赀己大步迈出屋子。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玉瓒立即来到榻前,“公主,大王以为我们是被贼人所擒,太好了,他并没有怀疑公主。”玉瓒长长吐了口气,“奴婢好生担心,大王会如何处置公主,如此看来,大王没有生气,万幸,万幸……”

不生气?没怀疑?

桃夭表示不信,可是适才他明明没有什么异样。

再者,他说他有了线索,是真是假?难道蔡季留下了什么把柄?

桃夭只觉一颗心七上八下。

熊赀站在回廊上,望着桃夭的屋子,久久沉思,只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站住!”护卫们呵斥所来之人,熊赀转身看去,见桑玉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