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楚王出城自然是甲兵重重,引来国人驻立观望。

丹阳到汝水的路程不远,熊赀令公子元先行,他领着桃夭去了关押息侯的院子。

离上次与息侯见面快一年了,这里还是原先的样子。

桃夭下了车,四下看了看,“大王要与我一起进去吗?”

她很平静的问来,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其实内心却紧张不己。

她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熊赀同行,她自然不能向息侯提出檄文一事,不过,她写了秘书,会见机拿给息侯。

“你想我进去吗?”熊赀笑问。

桃夭直言道,“不想。”

熊赀哦了一声,“如此,我在车上等你。”

桃夭松了口气,不由得看向他,他微笑着颌首,桃夭这才转身离去,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正常,不让熊赀看出异端。

熊赀看着她的背影,收敛了笑容。

“赵升。”

“奴在。”赵升上前,“可是让奴去偷听?”

熊赀瞟他一眼,好笑道,“寡人让你半刻钟之后提醒王后离开。”

“喏。”赵升笑道。

熊赀随即返回了马车。

屋内,一年未见的两上相对而立,只将对方打量着,各自眼中有泪。

他更瘦了,眼眶深陷,两鬓居然生出了白发,他还三十未到呀。

而她呢,虽然一身华服,但她眉宇之间的哀愁是为谁而留?

“夫……”息侯嚅嚅唇,终是没将夫人二字唤出,他知,他永远没有了这个资格,只是他万分感动,她还能来看他,她还能记得他。

桃夭吸了吸鼻子,知道二人相见难,她为了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她令叶姑守在门口,她上前两步,“君上,长话短说。”

息侯愣了愣,见她神色,好似有什么大事,便也屏住了神丝。

熊赀独自坐在车里,敲着几案,片刻,挑起车帘,看向院子,赵升站在门口,左右踱着步。

熊赀又放下车帘,再次敲着几案。

“你说什么?”息侯大惊失色,“写……檄文?”

桃夭点点头,严峻的神色之下又带着丝丝的兴奋,“我己和息关联系上了。息关正在息地,秘密部署着,息关说公族中人降楚只因楚的威迫,其心是不甘情愿的,息祭未灭,他们心中还有希望,只在君上发出号召,复国不是没有可能,再者还有蔡国的支持。”

“蔡国?”

桃夭知道息侯对蔡国有恨,她想了想,“君上何不放下那些私恨,以大局为重,当然,蔡国也有他的谋算,他扶持君上复国必是为了蔡国着想,不管如何,这是君上的机会。”

桃夭见息侯身子微抖,她主动握住息侯的手,紧紧的,“楚人无道,息人处处受楚人欺负,息人生在水升火热之中,都盼望着君上能回去。”

“回去?”息侯听言,原本早己铭灭的心好似又升出一丝希望来,他神色恍然,在他眼前出现了许多画画,他的息宫,他的息国,他的国人,他的家园,他还能再回去吗?

突然眼前画风一变,他的国没有了,他的民在流血,一片血腥,遍地尸体。

不,不……他摇着头,猛的一惊,将手从桃夭手里抽回。

桃夭一惊,“君上?”

她未想到他有这般反应,是她的话吓到了他,是了,这的确太过突然。

她试着让自己平情下来,语气也放慢了些,“君上这是一个好机会,楚人在息地不得人心,息人必反,在时机成熟之后,我会想法子把君上救出去,我可随君上揭竿而起。”

桃夭目光灼灼,好似胜利就在明日。

息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司宫,司宫也是又惊又急。

“如果失败了呢?”

桃夭一怔,随即一笑,“失败了无非一死,以其这样活着,还不如垂死挣扎。”

息侯听言很是感动,他看着她,见她眼眶泛红,泪光莹莹,心中猛的一紧,“夫人在楚国受委屈了,是……我的不是,息国因我而亡,让夫人受了苦。”

桃夭摇摇头,“谁的过失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有机会。”

息侯紧紧看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她会带给他这样的消息,突然他闭上了双眼。

“君上?”桃夭再次急道,“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君上快快写下檄文,我会想办法送出去。”

然而,息侯没有回答,“君上?”桃夭再次催促。

息侯这才睁开双眼,“夫人……”他顿了顿,“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从古至今,夏,商,周,诸国兴起,诸国灭亡,诸国争霸,而又霸权旁落,沉沉浮浮,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桃夭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着急的将他看住。

“息国亡己是大势所趋,不可避免了。”

什么?

桃夭一怔一惊,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息侯。

“便是复国成功,息又能存在多久?苟延残喘?看他人脸色……”

“只要君上勤政,息国自然强大。”

“强大?那要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息国还能复存十年?息国只会引来楚疯狂的报复,战争不会结束,战乱不会结束,息人永远生活在水升火热之中。”

“君上的意思是……不想复国?”这是桃夭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所想的是如何将檄文传递出去,她所想的是如何将息侯救出去,她所想的是如何与息关内应外合,甚至以后在战场上如何与楚军对抗,却唯独没有想到,息侯会拒绝。

她惊讶,她不明白,嚅嚅问来,“君上是怕了?”

“王后,时侯到了。”

赵升的声音在外催促起来,桃夭心口猛的一跳。

但见息侯朝她摇摇头,“夫人……忘了吧。”

“忘了?”

“忘了复国,忘了息国,也忘了我。”

桃夭顿时瞪大着双眼,放于几案上手紧紧握住,她的眼眶腥红,目光尽是仇恨与不甘,还有深深的失望。

对,是深深的失望与挫败。

怎么会这样?她带着饱满的**而来,他给了她一盆冷水。

不,她不会忘,她忘不了。

“王后,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去军营呢。”赵升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姑急步来到桃夭面前,“王后该走了,否则大王会生凝了。”

桃夭这才深吸一口气,强烈的压住心中情绪,她站起身来,深深的看着息侯,“君上当真是息国之君吗?”此话严重了。

她又道,“君上一定没有考虑清楚,希望我下次来看君上时,君上己将檄文写好。”

她来到门口仍然心有不甘,又转过身,“便是君上放弃,我也决不放弃,还有那些息人,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