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从被熊赀打发走了。

院里,熊赀与桃夭一前一后,除了赵升,玉瓒,叶姑近身伺侯,其余宫人都远远跟着。

熊赀显得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桃夭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茂盛的树叶,洒下来,青石路上一片五彩斑斓。

熊赀来到一间亭子停了下来,他挥了挥手,赵升几人退到亭外。

他朝桃夭看来,桃夭垂着眸,一幅顺从的模样,但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的固执。

突然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桃夭一惊,立即后退,他却也放下了手。

“宫人说这几日,你不善饮食,可是身子有恙?”

“多谢大王关心,我很好。”标准的客套话。

“我还以为是因近日我未来看你……”

桃夭一怔,但听他又道,“昨夜,我去了华音殿。”

她当然知道,不是她安排的吗?今早众姬请安,邓姬格外得意,众姬即羡慕又期盼。

但是熊赀给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其实刚才他突然出现,她便有些心慌,他是否听到她与公子从的谈话?她脑子里回忆着那些话是否有什么不妥,好像句句不妥,又好像并没有什么。

“邓姬是邓侯之女,大王应该常去。”

熊赀嗤笑一声,“今晚……”

“若大王今晚要招妃侍寝,该是随姬。”桃夭赶紧道。

熊赀嘴角一勾。

桃夭又说,“当然,大王也要保重身子,不可……纵欲。”

“以前在息宫,你也是这么安排的?”

桃夭回答,“息宫后妃不多……不需要安排。”

“因此,息侯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你那里?”

桃夭脸色绯红,拒绝回答。

熊赀也没有逼问,看她片刻,“适才你与公子从所说的可是心里话?”

“嗯?”他果然还是听见了,桃夭抬起头来。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与蔡季心意相通,为何不随他入蔡?是这个原因吗?”

熊赀目光灼灼,她有些逃避,他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要她回答。

“我不知大王说什么?”

“我记得当年你说过,是你弃了他,我曾以为,你的傲气不愿为妾,却原来还有一个原因。”

桃夭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但听他缓缓说来,

“情爱不需要第三人插足,所以你选择嫁入息国,因为你明白,蔡季做为一国之君,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桃夭听言瞬间眼红了,提及蔡季,她总是不能自控,而他偏偏要在她面前提及。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不错。”

二人目光相织,“所以,你说他们不配谈爱,也包括我。”

桃夭咬了咬唇,“你不一样,你是国君……”

熊赀轻笑一声,“是,我是国君,国君便会有诸多女子,你连蔡季都不会接受,自然也不会真心接受我是吗?”

桃夭一惊,瞪大着双眼。

熊赀却也放开她,有些自嘲的笑道,“桃夭,你其实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这话,她不明白。

熊赀却知道,十多年前,他娶妻,她不悦,她说过,我要当你妻子,但你娶了别人,以后,我不会再理你,因为娶了妻,便只对妻好,不可再对别的女子好……

熊赀思此,摇了摇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熊赀依旧走在前,桃夭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日甚为奇怪,是因为她与公子从说的那些话吗?

桃夭闭了闭眼,不去想这些,过几日,息关入宫,她还有更重要之事,对于他,他在想什么,与她何干。

时间眨发即到,这日,桃夭端坐在正殿,等侯息关而来。

午时刚过,有宫人来报,息大夫来了。

息关如今是楚臣,拜为大夫。

片刻,一位深衣高冠的年轻男子,携一位随从,入得殿来,于殿中施礼,“臣见过王后。”

桃夭见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下,忽尔又跳个不停。

她朝四下看了看,殿内数位宫人相侯着。

桃夭不动声色,“息大夫请起。”

息关起身。

“赐坐。”

息关入座。

“息大夫可见过大王?”

息关道,“臣从仪元殿而来,大王令臣将息地的情况禀报王后。”

桃夭颌首,“如此,你便说来。”

息关道,“蒙大王不计前嫌,让臣可在息地行事,息虽经历战乱,近月来,在大王授意下,对息多加扶持,如今息城(原息都)所有损坏的房屋己修复完毕,农田得以开垦,商铺得以营市,各市得以开放……”

息关细说着息地的现状,二人一问一答,皆是一幅君臣之言,桃夭听了有些感概,“息人如何?”

息关道,“息人己经恢复了生产,照王后当年之政,孤寡鳏独者给予照顾,酌情减免税赋,息人对王后甚是感激与……想念,纷纷表示,息城能为王后封地,他们愿意为王后勤劳耕种,来年交上最好的粮食与桑麻。”

息关缓缓道来,言语平淡,听不出情绪,但在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微微一闪,别有深意。

桃夭的心咯噔一跳,交叉着的双手紧紧握住。

她再次四下看了看,正色道,“息国灭,息城得以恢复,我甚感欣慰,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息人,他们曾是我的民,如今是,以后也是,我嫁入楚国,便是不想让他们为了我做无谓的牺牲。”

息关听言,心下一惊,此事岂能说在明面上,他下意识朝一旁宫人看去,宫人们都低着头。

他再看王后,王后神色大大方方。

“如今我即为楚后,息人也是楚人,不管身份如何改变,只要他们安心耕种,有饭吃,有衣穿便好,息大夫觉得我说得对吗?”

“甚是。”息关回答。

桃夭嘴角一勾,突然露出讽刺的笑来,“息大夫是识实务者,自然同意我的说法。”

息关微皱着眉,“事己至此,王后想明白了正是。”

“如此,便将息地竹简呈上。”桃夭显然有些生怒。

息关立即令随从将带来的竹简呈上。

竹简共有三卷,皆是息地实施的政要及息地目前的财政状况。

桃夭随手拿起一卷,认真的看起来。

片刻,桃夭冷笑一声,“息大夫是息人,而我终究来自陈国,以后大夫所书,还是以雅书为主(周天子文)。”

“喏。”息关领命。

“这字实在令我难以辨认。”

桃夭将竹简拿给玉瓒,玉赞接过,来到息关面前,指给他看。

息关一见那两字,心中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