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太子的偏瘫之症,梁进和“药王”意见不合,那几个被从门外叫进来的老太医们更是争论不休,大殿里吵吵嚷嚷的就跟街市一样,可众人里头顺帝只信任梁进一人,毕竟太子昏迷不醒时,老太医们一个个都束手无策,而那“药王”用的却是那等子阴毒的法子,唯有梁进可堪大用。

于是顺帝当堂呵斥了一声,“都闭嘴!”

转而又询问梁进道,“梁太医,你来说说,太子这偏瘫该如何治?”

梁进自知导致太子偏瘫的药方子原就是谨言昨夜悄悄同他要的,他自然能解,可他也不能那么轻易就解了,免得让人起疑。

“回禀皇上,这诊疗的药方微臣还需再仔细斟酌半日,还请皇上宽限。”

这话没有明说能治也没说不能治,顺帝虽略显失落,却也没有为难他,又看向“药王”。

“你可有什么法子?”

顺帝实在不想称呼眼前这“药王”为神医,一是没有看到他真正的实力,二来他是鹰亲王送来之人,三是他之前提出那骨血药引的法子,让顺帝委实不敢用他,可眼下又不得不集思广益,听听他的看法。

那“药王”果然是一贯的作风,他跪地告罪道,“皇上,并非草民没有治疗之法,只是草民的法子,风险极大,草民不敢用。”

“这回又是什么?”

就连顺帝也想象不出,比挖人骨血更有风险的治疗手段。

这“药王”本就是被鹰亲王威逼利诱抓来滥竽充数的一枚棋子,他不过就是个行走江湖的游医而已,哪有什么真本事,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脑子好使,善于行骗,这会子为了不被人识破,也只能说一些危言耸听无人敢尝试的法子。

只听那“药王”神色如常地回禀顺帝道,“草民这法子,需打开太子的天灵盖,方能下针医治。”

躺在**的太子闻言,吓得他愈发焦躁不安起来,口中不断地“支支吾吾”,身子更是如筛糠似的抖动得厉害。

皇后连忙上前安抚他,顺帝则是回头瞧着眼歪嘴斜口水稀稀拉拉地往下流淌的太子,一言难尽,太子虽是醒过来了,却是这副德性,这样一副“尊容”,如何还能胜任储君,就连说他是皇子,都会让天家丢脸。

但到底,顺帝身为父亲,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健健康康活着,他仔细想了想,便看向了梁进,若是梁进有更好的办法,那便不必让太子冒险。

感受到顺帝投来的期许目光,梁进心虚得很,这是他头一回得到顺帝如此的青睐,虽然自己使诈,但初衷是好的,太子自然要治,只不过多让他吃些苦头,才能替太子妃解气。

即便梁进先前并不了解太子府里的事,可见到太子装病,皇后迫不及待要挖太子妃骨血的模样,那得是极大的深仇大恨才能那般恶毒吧?他瞧着太子妃对人恭俭温良,并没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更何况他的父亲曾与凌家有旧,而太子妃对他更有知遇之恩,他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受难而不帮她,那便是知恩不报的小人。

老太医们虽然对梁进受顺帝重用而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既不敢得罪顺帝,也不敢耽误太子的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梁进不慌不忙地给太子扎针,又指挥着宫人忙进忙出,甚至让老太医们给他打下手煎药,这对那些老太医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等到天黑之时,见太子的偏瘫之症稍有缓解,顺帝及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顺帝嫌人多口杂,扰太子清静,便将“药王”及老太医们都打发走了,太子的寝殿里就只留下了凌无双、梁进及盛勤、福宝几个伺候着,就连皇后也不情不愿地被顺帝叫回了宫。

太子府看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唯一不平静的便是太子。

他如今恢复了神志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恶狠狠地盯着淡然坐在床头的凌无双,想骂她却又骂不出,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难受的紧。

瞧着太子这副吃瘪的模样,凌无双心里畅快得很,若不是盛勤还在边上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都要忍不住讥讽太子一句,“你也有今日,真是报应!”

梁进给太子开的药极苦,本是不必那么苦的,他偏就加了几味不打紧的苦药提味,这还是经了墨公公的提醒,反正怎么折腾太子就怎么来。

虽说他们杏林中人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不该拿医术来整人害人,不过他心中自有界线,这么点折磨,跟挖腐肉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为太子施针治疗期间,梁进都住在太子府中,凌无双将他安排在了听花院的客房里,这日一早她碰巧在路上撞见了同是前去太子寝殿的梁进。

平日里碍于有盛勤在侧,她不便同梁进道谢,以免他处境更艰难,今日一见,机会难得,自是要好好向他道谢。

“梁太医,‘药王’来的那一日多亏有你,若非你挺身而出,恐怕我那日就难以全身而退。”

见凌无双欲向自己行礼,梁进连忙虚扶一把,心中很是惭愧。

“太子妃过奖了,治病救人是臣的本分,更何况太子妃冰雪聪明,墨公公也足智多谋,纵使微臣不站出来,太子妃那日也必会逢凶化吉。”

说着,他向站在凌无双身侧的谨言抱拳拱手,谨言也回他一礼,对彼此都有些钦佩。

那一日若不是趁着门口那两名宫人都阖眼打瞌睡的片刻时机,梁进趁机请谨言出府备药,恐怕事情会更难以收拾,也幸亏谨言的记忆超群,他不过是小声口述了两遍药材及用量,他便全都记下了,并且分毫不差。

凌无双早已从谨言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即便梁进不肯居功,但他的大恩,她是一定会报的,同时她也为他担忧。

“话虽如此,可梁太医你为了我同皇后交恶,恐怕你今后在宫中,会有性命之忧。”

关于这一点梁进又怎会不知,但他却神色坦然,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太子妃不必自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微臣有今日的造化,便是命数,再说了,微臣的命也不是那么好取的,大不了辞官隐居便是。”

左右他都已经将皇后得罪了,若是今后能得顺帝赏识重用,那便是他的福分,若是不得重用,他便离宫而去,他如今留在宫中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出人头地,为他的生母正名,既然那样的希望已经破灭,他又何必继续留在宫中等死。

凌无双也未曾想到梁进会是这般豁达爽朗之人,倏然,一阵微风吹过,扬起了她脸上白色的面纱,虽然只是稍纵即逝,可梁进也还是看到了她面纱下的样貌。

“太子妃……您的脸——”

听到梁进的询问,凌无双无意识地转身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面纱下的脸,可一想到他是太医,或许能治也不一定,于是又抱有了一丝希望,回头大大方方地看向了他。

“梁太医可是有法子医治?”

上一世她没有戴面纱的脸,梁进是见过的,谨言悄悄将他带入了冷宫为她解毒,只是那会子只想着活命,哪里还会在乎自己脸上的疮,而那时的梁太医,冒死来为她解毒已是极限。

梁进微微皱起眉头,眼神略有放空,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须臾,他才回过神道,“实不相瞒,同太子妃症状相似之人,微臣幼时曾在北蛮见过,只是当下暂无医治之法,微臣还需回去仔细研究。”

这话让凌无双略感疑惑,“梁太医幼时去过北蛮?”

可她分明记得梁进是岭南人士,岭南同北蛮隔着十万八千里,纵跨了整个大褚,他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梁太医敛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微微闪动,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凌无双也不寻根问底为难他,正要说点别的,突听他来了那么一句。

“微臣生母,是北蛮人。”

霎时连凌无双也感到错愕,怎么会?

重生后,凌无双不仅想着要报仇,同时也想着要报恩,谨言的大恩她是要用一生去报的,而梁进的恩情,她便想着给他谋个好前程,助他步步高升,因此她也曾查过梁进的身世,他父母双亡,自幼在岭南是由行医的伯父养大的,后来经地方举荐进京并考入了太医院,他怎会同北蛮扯上关系?

见她露出满脸的诧异,梁进不慌不忙地向她解释。

“太子妃一定觉得奇怪吧?其实也不奇怪,微臣的父亲昔年是定北军凌老将军手下的一名校尉,同微臣生母相识后不久便在战场上战死了,那时微臣生母已怀了身孕,她独自生下微臣后,便毅然决然地带着微臣父亲的遗物,背井离乡,南下岭南,让微臣认祖归宗,后来她得了重病,连微臣的伯父也无力回天,临终时她说要将她葬在家乡同微臣的父亲葬在一起,微臣和伯父便带着她的骨灰去了北蛮。”

听完梁进的话,原先那些困扰着凌无双的疑惑便解开了,为何他浓发浓眉高鼻深目的模样会同寻常的大褚人长的略有不同,为何他会识得出北蛮秘药并懂得解法,为何他在上一世肯冒死出手帮她解毒,为何这一世他这般帮着她和凌绪,原来一切皆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