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府的府邸凌无双只去过一次,便是去还喜服那日,而喜服送的时候是由杨夫人亲自送到墨府的。

凌无双和谨言到的时候,杨府里已经高朋满座,不过离开席的时辰尚早,因男宾和女宾是分开招待的,两人便分别跟着杨府的仆从各自去见杨知府及杨夫人。

男子们都聚在前院花厅处,女子们则是在后院的凉亭里,本就天气热,各家的夫人小姐丫鬟婆子又都聚在一处,即便是在荷塘边纳凉,也都人人扇着团扇,只有凌无双是个例外。

因着谨言见她喜欢用风洞纳凉,便为她做了一个脚踩的风洞,以及一个可以手持的小风洞,不过谨言说这小的风洞也可叫风扇,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只需在手柄处捏几下孔洞中的小木片,竹管里的竹片便会极快的飞转扇出风来。

当她走到凉亭处时,众人见她手中拿着个这样的东西,皆是好奇不已,却又因为同她不熟,而不敢随意追问。

“墨夫人您来了。”

杨夫人对凌无双极为客气有礼,不禁让一旁的众位女客高看了她一眼,就是不知她是什么来路,又见她虽然其貌不扬,但一身衣裳的布料及款式都很新颖,便愈发诧异了。

“咦?”

靠近凌无双的杨夫人发现她手中的东西吹出来的风格外的凉快,忍不住问道,“夫人手中的是什么?”

“这是我夫君为我做的风扇。”

说着凌无双就将那小风扇递给了杨夫人让她拿去把玩,另一旁的一位妇人大约是没什么眼力见儿,见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还以为她不过是个趁着杨老夫人寿辰来杨府打秋风的。

“杨夫人你手里那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亏你还当个宝,不过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说着还轻蔑地瞥了凌无双一眼,一众女眷听到那妇人这么说,也跟着小声议论起来,凌无双甚至听到有人说她的小风扇不过就是个三岁小孩才玩的风车。

凌无双懒得同她们解释,杨夫人是知道凌无双身份的,当下就有些尴尬,只得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少说两句。

说起来杨夫人也觉着凌无双确实奇怪,明明是公主之躯,却一点公主的架子也没有,身边更是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跟着,对于那些惯爱以外在评定人的势利眼来说,她这样的可不是要让人看低了么,就算杨夫人有心想要解释,可凌无双摆明了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好擅自做主表明她的身份了。

男客那边的众人也均是好奇的打量着谨言,他们虽知道他是墨家的后人,却又不敢相信,毕竟早年墨家已经被灭族了,唯一生还的男童还被割去了子孙根,而眼前这位年轻英俊还颇有些阳刚之气的男子看上去显然不像是个太监。

一位同墨家有渊源的老者率先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墨家的哪一辈?”

谨言倒也坦**,笑着回应道,“是‘尧’字辈,在下墨尧轩。”

当谨言说出自己的名字时,众人皆知道了他的身份,人人神色各异,在淮城里谨言用的是自己的本名,他并不怕别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用嘲笑和怀疑的眼神看他,他要做的是重振墨家,靠的是墨家的实力,而不是和他有关的传闻。

同谨言坐在一处和他有生意往来的陈四老爷笑道,“老爷子,人家墨老弟已经娶妻了,怎么还管人家叫公子,该叫墨家家主。”

“娶妻了?”

众人又是一脸惊讶地打量起了谨言,不是说他已经去了势了么?怎么还能娶亲?难道传言是假的?

可即便他们再如何怀疑,也不可能让谨言当众脱了裤子查验,再加上他的外貌看着完全就是个正常的男子,众人的神色又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谨言早就知道自己亮出身份出现在人群中间必定会引起非议,但若是为了暂时的安稳而让自己隐姓埋名,他做不到,尤其是在埋葬着墨家祖辈们的土地上。

“尧轩兄,原来你在这里啊。”

杨万里的嫡幼子杨业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知道谨言有一身好本事,早就想找机会同他切磋一下,便来到他面前邀请道,“不如你同我一道去投壶吧,让我看看你投壶的风采。”

谨言有些失笑,他已经许多年未曾投壶了,还是幼时在东宫跟着司马晔的时候,陪他玩过几次,至于当时的技艺,也就勉勉强强十有九中吧,毕竟不敢抢了司马晔的风头,只是不知如今的技艺如何。

来到了花厅外的空旷场地,地上摆放了四只铜壶,已经分别有四个人正在投着,有大人也有孩子,大人站得远一些,小孩站得近一些,谨言只觉这游戏他如今玩着的确有些幼稚了,但看着一旁杨业跃跃欲试的模样,又不想扫了他的兴。

“好了尧轩哥,到我们了!”

杨业从满是狼藉的铜壶边一根根捡起了羽箭,自己留着十根又数出十根递给了谨言笑道,“尧轩哥承让。”

谨言便让他先投,自己则是退后了数步,一直退到了阶梯处,杨业投出一支箭,正中壶口后才回头看他道,“尧轩哥,你站那里太远了,投不中的。”

他话音刚落,谨言扔出的箭已经飞速的落入了壶口中,霎时引得了一旁围观的人喝彩,杨业也是一惊,也跟着退到了谨言所站的位置。

大概是少年人的好胜心都很重,谨言本是想让着他,但又不能太不给他面子,才悄然退到了这个位置,谁知道他却不服气,谨言也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那接下来,他便不让了。

站在阶梯的这个位置,杨业十投四中,而谨言却是十投十中,且投得极其轻松,高下立见,杨业倒也不是不服他,大概是气自己技不如人,就一个人默默站在阶梯这里练习起来,谨言只好随他,在众人的赞扬中又返回了花厅。

凌无双这边的女眷们则是无趣得多,有闲聊的有赏花的有打叶子牌的,还有赋诗切磋琴技的,若是从前,她身为京中贵女对这样的宴会习以为常,倒也没什么,她也不过就是随波逐流罢了,可现在,她只觉着这样太平无战事的日子,这些女眷们的作态实属吃饱了没事干。

正百无聊赖地听着一旁的妇人们闲聊淮城里的趣事,却见一个丫鬟步履匆匆的来到杨夫人面前,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杨夫人骤然大惊失色。

“什么?他竟然敢这样!”

凌无双眉头一蹙,问道,“出什么事了?”

杨夫人有些着急,但是她知道身边的凌无双便是她的靠山,忙握住凌无双的手道,“还请夫人跟着我去前院一趟。”

其他女眷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眼神,杨夫人又安抚她们道,“各位夫人小姐好生玩乐,我去去就来。”

在去前院的路上,凌无双顺便问了杨夫人一句,“今日不是老夫人的寿辰么?为何一直未见到老夫人?”

杨夫人长叹了一声道,“母亲她最近身子愈发不好了,在**躺着呢,办寿宴就是为了给她冲喜的。”

也难怪了,说是给老夫人祝寿,却连老夫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在凌无双思索间,杨夫人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都怪那柴大公子,若不是他在母亲上香时装作阎王爷吓到了她老人家,也不至于让她病成这样。”

真是夭寿缺德,这样的事那柴骏也干得出来,不过凌无双也晓得他为什么这么做,不想自己触犯律法被杨万里抓住,只能通过这种下三滥又没有触犯法律的法子让杨万里一家人倒霉,该说那柴骏是聪明呢还是蠢笨。

可杨夫人接下来的话,又让凌无双吃了一惊。

“他都已经把我们老夫人害成了这样,竟然还敢来老夫人的寿辰宴捣乱!这是要把我们杨家往死里逼么!”

到了前院后,凌无双才晓得杨夫人口中的往死里逼还真是要把老夫人逼死才甘心,有谁来祝寿是送一大口棺材来的?还美其名曰贺寿礼,这送给谁谁都得疯吧?

“柴骏!本官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是要给本官添堵?!”

一向温和有礼的杨万里也是忍无可忍,暴怒而起,看着就是想要暴揍柴骏一顿,却是被人拉扯着,动弹不得,毕竟杨万里要是真的揍了柴骏,他的仕途也就到此结束了。

人群中有胆子大的,替杨万里鸣不平道,“柴大公子,你这也太不合时宜了,哪有人给人贺寿送棺材的!”

那柴骏却强词夺理道,“我们家乡就是这样的风俗,送棺材是祝贺老人家长寿,若是老夫人不喜欢,我抬走便是了,倒是杨大人为免也太小肚鸡肠了些,我不过就无心冒犯了几次,老夫人过寿竟然都不请我,好歹我也是柴家的大少爷,难道我的身份在这淮城里还不够尊贵吗?”

他的话怼的杨万里哑口无言,柴骏的家乡在哪里他并不知道,更不确定他家乡是不是真有这样的风俗,可柴骏他惹不起是真的。

凌无双来到前院时谨言已经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后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他们的想法一致,想要看看这柴骏接下来还要耍什么花招,他越是过分才越好收拾。

杨万里虽然依旧气得双眼发红,却又奈何不得柴骏,若是赶他走,谁知道他这无赖又会怎么泼他脏水造谣污蔑。

柴骏极为自觉地命他的长随把棺材停到了门外,收不收端看杨万里的,自己则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花厅,瞧见了人群中的谨言,神情一愣,却没有关注他太久,而是问起了杨万里的嫡幼子。

“杨业那小子呢?怎么没见着他?”

杨万里如临大敌地质问道,“你找我业儿做什么?你还想害他不成!”

杨家和柴骏的龃龉凌无双不是很了解,不过当下听着,似乎这柴骏除了害老夫人,还对杨万里的嫡幼子下手了啊。

“杨大人此话差矣,我怎么能害他呢,我不过是想交他这个朋友。”

柴骏额头上还贴着膏药,那模样瞧着越发的让人讨厌,而他说的话,更是让人恶心。

“他不需要你这样的狐朋狗友!”

杨万里虽同他言语交锋,却一点也不占优势,总显得底气不够,只能柴骏说一句,他怼一句,柴骏似乎也懒得理他,径自走出了花厅,向花厅外正在投壶的杨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