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双知道凌绪这是在自责,一方面是因为家人,一方面则是为了那些将士。

“哥,你别想那么多,你且先安心养病,等你的伤养好了,咱们再想办法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报仇。”

凌绪止住了泪水,面露诧异,“你……已经知道了?”

自凌绪醒来这么些天过去,他不提她便不问,他发生过什么她已经八九不离十的猜到了一些,只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她不逼他,当下他的身子康复才是最重要的事。

“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支持你,还有娘和谨言——”

“绪哥哥!”

凌无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冲进房间的月亮打断,只见她手臂上套了一个皮囊,一只还是雏鸟的红隼正乖巧听话地待在她的手臂上。

“凌绪哥哥你瞧这是什么?”

众人皆是一阵惊叹,也不知道月亮从哪儿捉来的这只小东西,而且瞧着似乎已经被她驯化了一段时日。

不待凌绪回答,月亮便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道,“这是我让爹爹专门为你找来的,爹爹说红隼比苍鹰更容易驯化,你养着也没那么危险,你可别嫌弃呀!”

月亮的那只苍鹰同这只红隼都是大当家从北蛮人手中得来的,这本就是月亮的一片心意,凌绪又怎会嫌弃。

像是一阵微风吹走了乌云那般,凌绪的神色由悲转喜,并展露笑颜道,“不嫌弃,那今后就有劳月亮姑娘了。”

“绪哥哥你可不能跟我客气,既然我答应过你就会言而有信,爹爹教过我的。”

月亮扑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眼神中不掺杂任何瑕疵,语气也格外坦**。

这还是凌无双头一次见凌绪能同除她之外的女子这般自然的相处,往常他见到晏京中的那些世家女子不是羞赧就是厌恶,大概是因为月亮的年岁小,他将她视作小妹妹吧。

随后月亮又命人将一个特制的木架子搬到了凌绪的屋里,让那只红隼栖在木架子上,凌绪每日一睁眼便能看到它,渐渐心境好转,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跟着放下心来。

离家太久,凌无双拖大当家派人悄悄向叶城的凌宅捎了口信,告知林氏已找到了凌绪,他还活着,让她放心,那手下回来时,也给凌无双捎来了一封信。

信是韩松托人送来的,信上的内容让凌无双及谨言俩人同时感到震惊,敬王他们竟然发现了墨家密室,还在淮城外的雁山里发现了墨家铸造大杀器的巨大石室,而打开石室机关需要的那把钥匙,就是谨言身上的那枚墨玉。

谨言从未想过,已经被埋葬的墨家的一部分秘密,竟然会通过敬王和韩松之手解开,他只需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就一定会得到更多的消息。

另外就是得知贤王和韩素英已经成婚,这对有情人终于修成正果,凌无双深感欣慰,也不枉她努力撮合,避免他们再重蹈上一世的悲剧,算是在那么多的坏消息中,终于得到了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信的最后就是简短的一句话,且极其隐晦:随表兄至岭南,岁月安稳,静候佳期。

这便是说敬王要在封地养精蓄锐,等候时机。

凌无双合上信纸,抬头望向头顶方孔外湛蓝的天空,敬王那边的情况一直按照计划在持续推进,她这边只等凌绪好起来,他们便要杀出重围,对付蒋家军,而晏京,她只希望梁进能支撑得住,等他们回来。

晏京梁府,梁进在后院里望着小瓷罐中的蛊虫,几乎要喜极而泣。

总算不辜负他日以继夜的钻研,甚至熬出了些许白发,能解太后及太妃那千丝蛊的药蛊,终于让他用太后太妃的血养了出来,小瓷罐中的血液里,千丝蛊尽除,只余下了那体型略大的两条药蛊。

天还未亮,他又背起了药箱入了宫。

如今太子受一众佞臣请愿长居在了宫中离顺帝明德殿最近的承德殿,美其名曰便于太子稳定朝堂同时尽其孝心。

所以这些日子梁进都会在太子上朝之前,入宫为他施针及喂药,以避免太子在朝堂上突然出现头疼之症,但这只能治标并不能治本。

随着太子对药的依赖性越来越大,他发病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头疼起来太子也曾想过要赐死梁进,毕竟他深深怀疑他的头疾便是梁进害的,可他又无凭无据,且无其他太医甚至江湖神医能治他的头疼,他怕要是真杀了梁进,便再无人能替他缓解。

也不知太子是否因为被头疼之症折磨到没了脾气,梁进施完针后,替太子轻轻揉捏头顶之时,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梁太医,孤想通了,若是你能将孤的头疼彻底根治,孤便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要什么只管说,孤都可以给你。”

相较于以往的责骂威胁,太子突然服软这么说话,让梁进有些不寒而栗,他还是更习惯太子发飙发怒,至少他能知道太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殿下请再给微臣一点时间,微臣一定加紧炼制对症的药,就像治好您的偏瘫那般,治好您的头疾。”

太子如今的偏瘫是好了,可头疼也一样是病,大褚的国君,岂能是个动不动就头疼到发狂的疯子。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太子既不信任梁进,也无法离开梁进,他极为纠结,却又无可奈何。

“殿下。”

梁进走后,李德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来到太子面前道,“您送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已经备好。”

太子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画像愈发惆怅,他这个太子如今当得可真够窝囊,虽说离天子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处处都在限制着他。

他的太子妃以及侧妃虽已定下,可母后却迟迟未下令筹备册礼,近来他甚至感觉到母后待他不如以往亲近,总是对他神色淡淡,他想着大概是母后最近不甚高兴,可他思来想去都不知是为何,明明蒋氏已经大权在握,如今整个大褚都在他们手中,她想要什么没有?

太子的烦恼却被梁进一语戳破,他说或许是皇后娘娘想念圣上,太子当然不信母后会想父皇,若是她念及旧情就不会让父皇变成废人,所以唯一的理由便是,母后夜夜独守空房,恐怕是因为夜里寂寞。

李德手持的托盘里,一张俊美男子的肖像赫然就在纸上,往母后身边塞美男子这种事情定然不能做得明目张胆,恐遭天下人唾弃诟病。

太子吩咐李德道,“先扶孤去上朝,这人晚些由孤亲自送去,过了今夜,瞧瞧母后的意思,若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那便杀了灭口。”

于是等到了暮色四合之时,太子亲自前往了栖凤宫,随行在他身后的人当中,就有那名扮做太监的美男子,太子并未正眼看过他,毕竟在太子眼里,这美男子不过是个玩物而已。

为了不声张,避人耳目,一路都由李德打点着栖凤宫里通传的人,太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正殿门外,刚要抬脚迈步而入,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惠妃的声音,这让太子脚步一顿,虽说都是蒋家一门,可惠妃到底同他隔着一层,他毕竟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那黄宝林再过月余便要生了,姐姐这是打算留下这孩子?”

太子不知惠妃为何会提起那身份卑微的黄宝林,不过他听闻那宫女着实厉害,能瞒着所有人怀上龙嗣,且能活到现在。

屋里皇后的声音传来,“你以为本宫为何让那贱婢苟且偷生,本宫治得了白茹云难道还治不了她,那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对本宫有用。”

“有用?”惠妃嗤笑一声道,“姐姐这是想让太子多一个兄弟好多分一杯羹吗?”

皇后的声音森冷,“且等着瞧吧,若是个皇子,那便去母留子,若是个公主,那便都不必活着。”

惠妃一惊,“姐姐这话,莫不是想将那孩子养在自己名下?”

不仅惠妃吃惊,门外的太子也惊得目瞪口呆,为何?母后为何要养那孩子?有他一个儿子还不够吗?更何况他才是她亲生的儿子啊!

皇后接下来的话,虽解答了太子的疑惑,却也让他更加错愕。

“如今太子的病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根治,你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的么,若是他不慎在朝堂上发狂,天下人该怎么看他?恐怕不必虎视眈眈的敬王和镇南王出手,满朝世家大族都会请命另立新主,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皇位被敬王或者镇南王夺去?”

闻言,太子无力地垂下双臂,失魂落魄地向后一仰,后退了两步,原来母后竟然是这样看他的,她竟然想要放弃他——

接着便听到屋内传来惠妃清脆的笑声,“还是姐姐远见,我只是没想到姐姐对太子能狠得下心,这样我就放心了,若是将来由那孩子继位,姐姐也可垂帘听政,当一回女皇帝,到时候咱们蒋家不仅手握我大褚,还掌控了南蛮和北蛮,那便是由我们蒋氏,真正地坐拥天下。”

皇后也跟着得意地大笑起来,随即问道,“宁安在南蛮过得如何,住的可还习惯?”

“放心吧姐姐,她父皇将她照顾得很好,刚封了南蛮的公主,她父皇可不会像司马策那般将她送去同北蛮低贱的庶子和亲。”

后面皇后及惠妃再说什么,太子已经听不见了,他如一副被抽去魂魄的躯壳般脚步沉重地返回了承德殿,在经过明德殿时,看着殿中清冷的灯火,他停顿了一下,只觉自己没脸见父皇。

父皇曾经那么真心实意的疼他,还立他为太子,可是他做了什么?他眼睁睁看着父皇被害,还亲自囚禁了他,他是个不孝子,他活该!如今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个傀儡,是母后及蒋家手中可以任意操控的傀儡!他们想让谁坐皇位就让谁坐,想把谁拉下来也同样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