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顺帝情况稳定后,终于从行宫回到了京城,不过短短数日,后宫及朝堂上却已是天翻地覆。
顺帝回宫,太子依旧监国,这不得不让朝臣们有所猜测,当然,太子党们是知道内情的,除隐隐得意之外,也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
明德殿内,顺帝卧床单独召见了几位心腹重臣,他如今的情形,让他们甚是忧心,但顺帝并未有禅位之意,为了大褚局势稳固,不叫南蛮北蛮有可乘之机,顺帝暂时不会下旨废黜太子。
他虽按兵不动,却也让自己最信任的中书令从逍,拟了一道秘旨,若是他遭遇不测,便将皇位传于敬王,朝臣当尽忠辅佐,秘旨藏于御书房内的暗格里,唯有从逍及常广知道存放之处。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的四个儿子,当下也只有敬王堪用,原本还期盼着白茹云能诞下皇子,却不想一回宫就听说她落胎,伤了身子,尚在调理中,今后很难再有孕,好在钱嬷嬷寸步不离的照看着。
钱嬷嬷让人来传话说,怀疑白茹云落胎同彭吉有关,这让顺帝大为诧异,彭吉服侍他多年,又是常广亲手栽培的,很难想象他竟然会做出这种欺师背主大逆不道之事。
奈何仅是怀疑并没有证据,常广质问彭吉他也不承认,只得先将他调离出云殿去司职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黄宝林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顺帝已不再报以希望,是男是女且不论,他已没有时间等那孩子长大,所以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敬王及梁进二人身上,若是自己身子好不了,那敬王就是他唯一的选择,若是自己的身子能治好,那他就接着把皇位坐下去。
宫里头不太平,宫外也一样,坊间竟然开始流传白茹云不仅是天煞孤星还祸国殃民,只因自打她入宫侍君之后,先是江淮受灾且是百年一遇,又是顺帝堕马、太后抱恙卧床不起,这时机实在太巧,真是百口难辩。
很快流言就传到了朝堂上,众臣上奏太子,要处死白嫔,以保顺帝及太后无恙,保大褚太平。
忠于顺帝的朝臣也不好发话,为了一个后宫妃子在朝堂上与太子一党起争执有失体统,于是到了最后,竟无一人反对,直到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消瘦的人影站了出来,接着屈膝重重一跪,匍匐在了地上。
“老臣求太子殿下饶恕小女一命,老臣愿代替白嫔,以死谢罪!”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茹云的父亲白太师。
朝堂上的众人皆是一惊,白太师不待见自己的长女,自幼就把她送到庄子上不闻不问几十年的事情晏京里人尽皆知,没想到此时他竟会站出来替自己的女儿求情。
白太师浑身颤抖着,他自然是怕死的,可他更在乎白家的后代。
原本他听说了流言,恨白茹云拖累了自己,拖累了太师府,若是早知会有今日,他早该将她溺死,而不是送到平郊的庄子上。
可昨日定北侯府的凌无双到白府求见了他,同他分析利弊,若是白茹云被赐死,那白家今后也没脸继续留在京都,家中出了一个被赐死的妃嫔,后辈将来的仕途也将受损,只有保住白嫔的命,等事态过去,世人逐渐淡忘,白家才有起复的可能。
按照凌无双的说法,即便百官进谏太子也不敢轻易赐死白嫔,必会问询顺帝的意见,顺帝自然不会答应,他若是答应那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毕竟当初力排众议一定要纳白茹云为妃的人也是他。
白茹云不能处死,却也不能继续留在宫中,顺帝只能送她去佛堂祈福修行赎罪,她不死,那么就还是小事一桩,她若死了,那便是天大的罪,于白家而言,平南伯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哪怕只是亲戚,且后来因肖氏自请下堂而撇清了关系,也还是没能挽回后辈的声誉。
经过分析利弊,白太师还是听从了凌无双的建议,为了子孙后代,他不得不站出来。
太子皱起眉头盯着屏风后面恭恭敬敬匍匐着的白太师,有些不满他突然冒出来给自己添堵,本来他和母后已经计划好了的,借助这次机会名正言顺地弄死白茹云,可白太师却来了这么一出,白太师作为他的授业恩师,他自然得给他几分薄面,总不能让他真就去死。
“白太师快快请起——”
若不是他当下不便示人,他该亲手扶起白太师以示尊敬才对,可惜条件不允许,他只得假惺惺地表露出他的仁德。
“处死白嫔一事,孤还得请示父皇及母后的意思,毕竟这是父皇后宫里的事情,就不劳众位大人操心了,不过兹事体大,孤定会劝父皇仔细定夺。”
白太师见自己保住了命,也十之八九保住了白茹云的命,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躬身向太子行了大礼。
“太子殿下英明,老臣谢太子殿下体恤。”
说完就抱着玉笏缓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屏风后的太子却大为不爽,有父皇在,他做事总是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必须得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禅位于他,另外自己身上的偏瘫也是个大问题,心想着若是梁进敢耍花招不肯治好他,那他便将他当众活剐!
明德殿里的顺帝同样烦闷,下朝之后他召见了几位重臣,得到了太子一党欲逼他禅位的消息,这是他意料中的情况,好在大臣们为他据理力争,虽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却也让太子一党无法只手遮天,为顺帝的布局拖延了时间。
“敬王可接到了让他返回封地的诏书?”
顺帝派人带着诏书加急前往江淮交给敬王,不是让他即刻入京,而是让他和贤王一起返回各自的封地,因为他知道,若是让敬王及贤王直接返京,那这一路上少不了太子一党的截杀,他不能再让敬王及贤王冒险。
常广忙上前回禀道,“估摸着诏书也该到了。”
当下江淮的洪水已退去,虽说伤亡并没有预估之中那般惨烈,可百姓们的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敬王正主事灾后重建及疫病防范。
“平南伯。”
在顺帝信任的朝臣中,少不了平南伯,从前是因为肖庶人所以对他有所避讳,如今敬王是他最器重的儿子,肖庶人便不再是他心中的阻碍。
站在最边上的平南伯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江淮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希望你能将一切安置妥当。”
韩松目前就在江淮,平南伯此次前去正好同他汇合,父子俩已经许久未见。
顺帝想了想,吩咐从逍又拟了一份诏书及一份密诏,前者是提拔凌绪为铁骑副统领,让他有掌兵之权,后者是给凌绪的密信,让他帅三千轻骑兵秘密入京,蛰伏在外伺机而动。
张亘是挪不了的,一是他若有动作必然会遭蒋家猜忌,二是唯有他留在北境,有铁骑军牵制住蒋家军,同时防备北蛮南下,顺帝才能放心。
再加上如今护卫京都的御林军依然握在自己手中,即便蒋家在宫内发起兵变,他也尚有抵御的能力。
在从逍拟旨时,顺帝又想到了凌无双,他是没想到太子敢逆他的意褫夺了她的封号,却也只能长叹一声,他不好因此事搅了大局,只能委屈了凌无双,等将来大局稳定,他再重新封赏她,毕竟是她派了谨言护送梁进入的行宫,若是没有梁进,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大臣们刚离开不久,门外的福宝进屋通传,“陛下,太子求见。”
顺帝本不想见太子,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想一刀砍了他,没有什么比亲手养大的儿子妄想着他老子早点死更让人痛苦之事,可他又不得不见。
太子依旧如往常那般不咸不淡地进屋后站在顺帝床前行了一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顺帝,这让顺帝感觉极不舒服,就好像太子在嘲讽他。
“父皇,今日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进言要儿臣处死白嫔,但儿臣以为白嫔始终是父皇的妃子,所以想请父皇定夺。”
事情的来龙去脉顺帝已经通过几位大臣之口知道了,白太师会替白茹云求情着实让人惊讶,顺帝自然不希望白茹云有事,只是当下,他自身都难保,若是继续留她在宫中,只怕还会被皇后及太子找借口迫害。
为了白茹云的安危,顺帝只能让她先远离后宫,经过他深思熟虑,去灵泉山的灵泉庵是最好的选择,庵堂里虽然都是剃发出家的比丘尼,但也有不少先皇薨逝后留下的妃子在里头代发修行,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一生。
顺帝心痛地闭上双眼道,“送她去灵泉庵代发修行,用她的余生,为大褚祈福。”
太子本来想着他父皇会像从前那样固执地非要把白茹云留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他竟然让她出家,这样也好,直接杀了不如让她孤独终老更折磨人。
思及此,太子嘴角得意的上扬,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顺帝,“今日朝堂上众多大臣因禅位一事起了争执,父皇如今多有不便,不知何时拟传位诏书?”
顺帝猛然睁开双眼,扭头冷冷地盯着太子,以及他那只爪着的左手,讥讽道,“太子如今这般情况,也不比你父皇好多少,还是等你的偏瘫完全好了再议吧,朕乏了,你且先退下去。”
太子知道他父皇不过是用一招“拖”字诀,以为自己还能稳操胜券,太子笑他异想天开,如今留着他的命,不过是他尚有利用价值,还不到死的时候而已。
“若是父皇执意不肯禅位于儿臣,那儿臣也就不同父皇继续装下去了。”
听到太子威胁的话语,顺帝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你想干什么!弑父篡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