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小小的身子从凳子上跳下去,看也没看其他人,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随后送进秦可为屋里。

原来……

慕容修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明了,等秦湘儿吃完,齐安收拾桌子,他才推开门,走进秦可为屋里。

“你、你怎么也来了?”

秦回送完水,陪她说了会儿话便回屋了。此时门再次被人推开,秦可为还以为是秦回呢,看到慕容修修长的身姿,不禁有些发怔。

慕容修没回答她的话,关上门走到床边,手放在她小腹上,当即一股暖流沿着腹部向四肢蔓延。

“又让你受苦了,痛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事。”

秦可为身子往后缩缩,想避开慕容修的手,慕容修却是按着她,将她又拉近了些。

“七年了,你的老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秦可为脸色一僵,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七年前,慕容修第一次将手敷在她腹部的情形,那时她还缠着他要学,他满脸宠溺地告诉她,会让婉秀教她。

后来呢?后来她没学会,可每次她不舒服,他都在床边陪着。

他说,“本王的这只手此生都为你候着。”

秦可为低下头,回忆那么美好,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为儿。”慕容修轻轻开口。秦可为下意识地抬起头,他们离得那么近,她似乎又在他脸上看到当年的深情。

“只要你愿意,往日的每一次,本王依旧在你床边守侯。”

“七年了,一切都过去了。”秦可为慌忙收回目光,撇开脸。

“没过去,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慕容修沉下声,秦可为的逃避才是让他最心痛的。

明明还爱他,明明对他并不是无动于衷,她却不愿面对,这比不爱他了更让他不知所措。

因为不爱了,他可以让她再次爱上;可她爱着却不愿承认,他该如何?他狠不下心逼迫,他只能逼着自己配合。

“一切都晚了,慕容修,你别再说了。”

她慌忙从他手下逃脱,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晚了?你已经有另一个给你温暖的人了么?”

明知秦可为最讨厌别人的不信任,可此时慕容修也不知怎么了,想起晚膳时,秦回熟练的身手,院子里放着的木人桩,他克制不住自己不去乱想。

果然,秦可为在听到他这句话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为儿,我—”

“出去!”

“为儿。”

明知是她的禁忌,他还踩,这简直是不作就不会死。

“出去!你是不是要我亲自下床赶啊?”

秦可为指着门外的手都在颤抖。

曾经,她说过的,在你心里没有答案前,不必开口问。若是有答案了,便没有问的必要了。

他们之间,不管在七年前,七年后,永远有道过不去的坎:信任。

慕容修做不到信任她,就像她现在也永远无法做到,像当年一般爱他,信他。

秦可为脸色发白,气得全身开始发颤,慕容修不敢真的刺激她,她现在特殊时期,身子本就要虚弱些,他只能打开门,轻声退出去。

“娘亲怎么了?你又说了什么?”

秦回站在门外。

听到秦可为叫喊,他以为出事了,赶紧跑过来,正好看到慕容修从屋里走出来。

“你不应该有其他事跟父王交代嘛?”

慕容修沉下脸。

在秦可为面前他可以放下一切,乖得跟个孙子似的,但在自己儿子面前,他架势十足。

“父王?”秦回嘴角微扯,对这个称呼不屑,但还是跟在慕容修身后,老实地走到院子里。

华灯初上,四下无人,正是谈话的绝佳场合。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我有必要跟你交代吗?”

“我是你父王。”

慕容修脸色渐渐泛青,双手背在身后已然成拳。这是他的亲生儿子,不然换做任意一个孩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他都控制不住要动手了。

不对,若换做其他孩子,他根本连话都不想说。

想到自己亏欠了孩子七年,他才忍着气,尽量将语气放温和些。

“本王只是想关心你。”

“关心?”秦回抬起头,似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王爷不觉得你的关心来得有些晚吗?七年了,娘亲最初抱着尚在襁褓里的我四处奔波时,你怎么不关心?

我渐渐懂事,她一边照顾我一边又要做苦工养家时,你不怎么关心?

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下贱,未成亲却有孩子时,你怎么不关心?”

“谁敢这么说?”慕容修脸色猛地一沉。

秦可为是他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抬进十四王府的,谁敢说她未成亲?谁敢骂他的王妃下贱?

他拳头紧紧握着,那抑制不住地怒火俨然喷发在即。

低头看见秦回,他才回过神,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回儿,那时你娘亲与本王闹情绪,本王找不到她,才会让她—”

“找个人都要花七年的时间,可见你能力也不过如此。”

慕容修话没说完,秦回淡然地打断了他。

什么?

慕容修猛地一怔。

活了二十几年,这大概是慕容修第一次听到有人怀疑他的能力,而这个人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对手,是他才满七岁的儿子。

他一双眸子瞪着秦回,真是恨不得把他塞回秦可为肚子里。

咱重生一个行不行?不带有这么让人窝火的儿子啊。

“回儿。”他张了嘴,却不知该如何跟一个七岁的儿子解释,他为何会花费七年的时间。

这个与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跟他太像了,正因为太像了,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他自己。

小小的身子,一袭简单的白色袍子,他明明才到慕容修大腿的高度,抬首挺胸地看着慕容修,那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气势却是不输慕容修分毫。

“我说过,若没人护着娘亲,便由我来护。那些让娘亲痛苦的人,待我羽翼丰满,我会让他们加倍痛苦。”

稚嫩地脸颊,冰冷的话语淡淡吐出。

慕容修的心咯噔一下,霎时疼得厉害。

从找到秦可为母子到此刻,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如果……如果没有发生当年那些事,如果秦回一直养在他身边,如今的孩子会不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不会有这么多隐忍,他不会在心底藏着这么多怨恨,他更不会失去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该有的童真。

“回儿。”慕容修再次开口。喉咙干涩得让他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上前抱一抱孩子,他想告诉孩子,以后他会护着他们母子。

却见秦回往屋内撇了眼,似是放心不下秦可为,抬脚便往回走了。

“回儿,给父王一个机会?”慕容修终是忍不住,不得不放下他所谓的架子,他所在意的父王身份。

秦回脚步一顿,没吭声。

慕容修继续道:“难道你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吗?你希望你娘亲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她值得更好的,本王保证,这次定不会让她落一滴泪。”

“娘亲开心就好。”秦回淡淡答道。

似乎慕容修费老大一口劲说那么多话全是废话,他在意的,只是秦可为是不是开心而已。

就像慕容修他们来家里蹭饭,因为他知道娘亲喜欢做好吃的,他便可以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便他一点也不喜欢齐安,一点也不看好自己的亲爹。

慕容修心头一松,秦回能这么说,至少说明,秦回以后不会捣乱了。

所以剩下的,他只要搞定秦可为,让秦可为回心转意,他们便可以一家团聚了。

“听说,你以前有不少女人。”

走了几步,秦回忽然又回头说道。

慕容修一怔,还没明白这话说的啥意思呢,秦回转过头已经继续往里面走了。

不过不着急,日后,慕容修自然会明白秦回的意思,他说了啊,伤了他娘亲的人,他会让他们加倍痛苦,这份痛苦,当然少不了慕容修的份。

慕容修摇摇头,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那些女人的事儿他都跟秦可为解释清楚的,他并不认为这会成为一个新的问题。

回到自家院子,脚才刚踏进正厅,齐安便匆忙奔过来。

“主子,齐筱来信了。”

“嗯。”慕容修点点头。

不似齐安那毛躁的样子,他坐在大厅里,非常淡然地打开信,一点儿一点儿往下看,越看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他们居然又来了。”

“是啊,主子,齐筱说这次没人下旨,他们直接住进了十四王府,管家带护卫拦都拦不住,您……”

齐安思考了下,斟酌道:“您,要不要回去先?”

“不回去。”慕容修眉头拧得更深。

他花了七年的时间才找到秦可为,若是再离开,难道他要再等七年吗?

“这边可以让天慕营守着,暂时应该不会—”

“本王说了,不回去!”

齐安话没说完,慕容修便冷声打断。

眼下,不管是什么事,哪怕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死在秦可为面前,这一生,他绝不会再让她消失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花落,他将信纸捏紧,随即只剩下一堆粉末在空中飞**又落回尘土,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主子……”

齐安心里担忧,可也没办法。

跟在慕容修身边跑了七年,要是能劝慕容修放弃,慕容修早就放弃了,又岂会弄成今日的局面,他只能祈祷自家妹子在王府可以抗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