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气温急转直下,寒意降临,各处都呈现一片萧条之景。

城中村里的农改房冬冷夏热,这个天,人一进去就不舒服。伏城的那间房采光好,还勉强能忍受,梁吟秋的那间就非常糟糕,终日潮湿阴冷,她每天睡起来都觉得膝盖痛。

晚自习结束,伏城罕见地背了书包回来。

梁吟秋正在收拾摊位,看见他,连忙上前递热水。

“回来了?冷吧?快上楼去,我把电热毯和暖水袋都找出来了,需要什么你就自己弄,厚外套也给你放**了,明早去学校的时候记得穿。”

说着她继续弯腰干自己的事。

伏城没急着动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嘴边呼热气,然后把衣服领子向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

“我想买一台电脑。”

梁吟秋的动作顿住,慢慢抬起头:“什么电脑,你不是总去图书室吗?那里的资料区不可以?”

“配置太低了。”伏城的声音很浅,似乎说重了会伤到她的心,“我就用一段时间,然后卖掉。”

她沉默,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手背沾了水,已经被风吹得通红,她用力揉了揉,揣进围裙的前兜里,那里装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

“需要多少钱?”梁吟秋从中掏出一把零碎的,一块、五块、十块,都是小数目。

伏城深吸一口气:“三万……不,两万就够了。”

她看看手里,又看看他,露出一抹苦笑:“这么贵啊?”

伏城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闷闷地“嗯”了声。

“之前你拿回来的那笔钱,我都还债了,想着最近生意挺好,能维持正常生活就行……这样吧,等下我上去再翻翻存折,给你凑一下,实在不够明天我去隔壁的包子铺借点。”

“好。”

房门被敲响时,伏城正在看一本难度颇深的计算机类书籍,梁吟秋走进来,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将近一万六千块,明天我再借五千块就够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接过卡,顿了顿道:“你不问问我打算干什么吗?”

梁吟秋笑着摇头:“你和你爸一个样子,特别倔,又特别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我说什么,你该干的都会去干,所以我不想问。”

他沉默了会儿,说:“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较,我不喜欢他。”

她摸摸他的头:“再不喜欢他也是你爸爸。”

“那我也不喜欢。”他低着头,把银行卡塞进书包,顺手拿出一沓试卷递到她面前,也没看,“期中考的。明天下午两点,高一一班,你如果去开家长会的话别迟到了。”

梁吟秋看着那一个个几乎满分的数字,眼圈逐渐红了。

“伏城,你爸爸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骄傲的。”

往年基本都是乔嫣参加家长会,她嫌黎天晓心软,总惯着姐弟俩,这次黎人可和黎星河的档期撞上了,没办法,就让黎天晓开了先河。

不过就算没撞上,黎天晓也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亲自给黎人可开家长会。

下午两点,教室被填得满满当当。

疲于奔波的大人们总是疏于身材管理,发福的占大多数,壮硕的肚腩让两张课桌间显得格外逼仄,黎天晓算是其中数一数二苗条的,黎人可甚是欣慰。

柳安安的妈妈坐在旁边,看着黎天晓开心的样子,还以为安安的同桌成绩特别好,一聊,才发现黎人可是倒数的,她的表情就不太美丽了。翻卷子的时候,黎天晓看到黎人可卷面上的一些低级错误,乐得直想笑。

黎天晓:“这丫头真逗。”

柳安安妈有点自我怀疑了:“她这么答题,你不生气?”

黎天晓连连摆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孩子也不是故意写错,她已经生过自己的气了,我再生气,岂不是雪上加霜?”

对方震惊了,第一反应就是,这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爸?

“要是我孩子敢这么答题,我估计会忍不住揍她……学生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也太不应该了,你得多督促督促孩子,这么下去真的不行。”

他哈哈一笑,敷衍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是要督促才行。”

见他仍执迷不悟,对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铃声又响了一遍,陈静洁走进教室,先做了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滔滔不绝。

不愧是中文系的。

大人们听讲的这段时间,实在无聊,柳安安和罗真提议去逛隔壁的小吃街,顺便买两杯奶茶。黎人可自从上次的事,就被明令禁止在外面乱吃东西,她委婉地拒绝后,就一个人溜达到便利店,最后来到篮球场,看自己班的男生打篮球。

当然,主要是想看伏城打篮球。

每次体育课他们都打,但她没好意思在旁边盯着看,因为体育课是和姚曼优的班级相撞的,只要伏城在篮球场,基本上就能看见姚曼优。

她不擅长与人正面对抗。

不过话说回来,姚曼优接到学校的处理结果后,就没怎么出现过,据说是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思索间,球场上起了一阵喧嚣。

抬头,原来是有人进了一个三分球。

她看不太懂,转头问旁边的人:“是谁?”

旁边的女生是高二的,激动得满脸通红,说:“当然是伏城啊!乖乖,他可帅死我了,那眼神,那动作。”

黎人可觉得她还是站远点吧。

刚往反方向挪了两步,就撞上了人。

耳边传来不耐烦的抱怨:“呀,长没长眼睛,看着点啊。”

她条件反射道:“对不起。”

一抬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哟,这不是高一的小妹妹嘛,姚曼优的朋友对不对?”女生笑嘻嘻的,捉住她肩膀上滑落的一撮头发,绕在指尖玩,“怎么,今天没和你亲爱的好朋友一起?哦,对了,她好久都没来学校了。”

这是之前在实验楼和姚曼优打架的女生,黎人可第一次替人出头,所以记得很清楚。

女生哼了哼:“听说她被学校批评教育了,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她那种人,怎么可能有朋友呢?小妹妹,听我一句劝,珍爱生命远离垃圾,不然早晚有你后悔的。”

黎人可皱起眉头,不是很喜欢听到这种话,于是说:“那我也得离你远点。”

对方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笑笑:“你刚说,珍爱生命远离垃圾。”

“你这人……”

话刚出口,玩头发的那只手就人一把打掉了。

“能文明点不?回去好好刷牙,你那嘴也太臭了吧。”

姚曼优仰着脖子,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开干,对方原本还想和她比画比画,一转眼,发现她身后还站着苏星熠,立刻就蔫了。

“姚曼优,你……”

“你什么你,滚蛋,别骚扰我姐妹。”她随手把人拨开,站到黎人可身边,勾着她的脖子,“乖,别怕,她敢欺负你,我就揍她。”

女生恨恨地咬着牙,碍于苏星熠在场,没好再说什么,转头就跑了。

直到人彻底走远,姚曼优才抽回手,往旁边挪了挪。

苏星熠皱眉,照着她的后背推了一把,又将她推回来。

“小优,我们怎么说的?”

“哎呀知道了,你烦不烦?啰里吧唆的,跟个老太太似的。”她嘟嘟囔囔,转过身,歪七扭八地冲黎人可鞠了一躬,“对不起。”

苏星熠又推她:“态度好点。”

她“啧”了声,重新站直身体,硬邦邦地又鞠了一躬:“对不起!”

他这才满意。

黎人可有些傻眼,不知道这整的是哪一出,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半步。

“没、没关系。”

“你看我说会吓到她吧,你这人就是有病,哪有突然上来就道歉的。”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转身要走,谁知手腕一紧,被人捉住了。

“你在和我道歉吗?”黎人可眨着眼睛,很惊喜,“没关系的,我接受。”

她一愣,抬头,看到苏星熠在朝自己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认认真真道歉是有用的。”

她呸呸两声,不想示弱,梗着脖子看黎人可:“我告诉你哦,虽然我道歉了,但这是之前放药的那件事,跟伏城不沾边。我和伏城认识十年了,我们的关系可不是你想拆就拆得掉的,所以你最好做足心理准备。不过我也想明白了,偷偷摸摸做事很不道德,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怎么样?”

黎人可张大嘴巴:“啊?”

“啊你个头,我说,明着来。”她双手抱胸,以一副绝对不服输的姿态示人,“你和我,伏城只能选一个做朋友,谁落选谁滚蛋。”

“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黎人可咬了咬下唇,忽地扯住了她的衣角,“我可以退出。你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对他来说一定也很重要,我不想他难做。不过……”她顿了顿,翘起嘴角笑起来,“我可以和你做朋友,这样也就相当于我和伏城是朋友了,对不对?”

姚曼优一愣,方才还带着趾高气扬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但她嘴上不饶人:“呵,你这是直接认输吗?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哦,到时伏城只和我玩,你可别哭。”

苏星熠在一旁越听脸越黑。原本他只是带姚曼优来道个歉,毕竟黎人可的爸妈最后没有追究,算是开恩了,不然她的档案上怎么都得留个污点,以后很难办。结果没想到她居然给他来这么一出。

“小优,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姚曼优觑他一眼:“我不喜欢你。”

苏星熠无数次感受过这种心痛,但骆驼总有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苏星熠瞪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球场,把那边正在运球准备跳起来投三分的男生摁住了。伏城显然很恼火,甩开他的手,扯了扯歪到一边的校服领口,然后两人说了几句话,他就朝这边看过来。

先看的是黎人可,姚曼优很不高兴。

苏星熠再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意。

姚曼优和黎人可都有些纳闷,问他也不说,没多久他就把姚曼优掳走了。姚曼优开始还挣扎,对他一顿拳打脚踢,然后他就说带她去吃最喜欢的炒凉粉,她立刻乖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黎人可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伏城被打断节奏,显然也影响了情绪,又跑了两圈,冷着脸走下场。

旁边有女生给他递水,他没接,径直走向黎人可。

“我渴了。”

“嗯?”

“我说我渴了。”他看着她一脸呆萌,有点想笑。

黎人可比他先笑,还笑得很灿烂:“正好,我也有点渴,我们一起去买水吧。”

他嗤了声,撩开衣服散热,斜睨着她:“你不知道要提前买好水?”

这……她还真不清楚看球有这个规矩。

“好麻烦啊,那我以后不看打球了。”

伏城噎了一下,吐槽:“果然是公主。”

上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刚见面的时候,她嫌弃他没礼貌,嘴巴毒,他就叫她公主。

黎人可皱起眉头,想反驳,不过最后放弃了,问他:“刚才苏星熠和你说了什么?”

他抬头看看天,随口回答:“他要和我打比赛。”

“什么比赛?”

“篮球。”他忽又低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表情逐渐认真,“他说有空了打一场,谁输谁就远离姚曼优。”

她一愣:“那赢的呢?”

他轻轻抿唇,眼神有点复杂:“赢的……就赢吧。”

好奇怪的赌注。

黎人可不想去过多纠结,十六岁的他们,更需要烦恼的显然不是这种东西。

她笑了笑,俯身,忽然神神秘秘的:“伏城,我骗了你,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挑眉:“骗我什么?”

“当当当当——”她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举到他面前,“喏,买给你的。”

他定睛一看,她手里拿着的是一瓶脉动。

还是他最喜欢的青柠口味。

原来公主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只有一瓶脉动的距离。

家长会结束,梁吟秋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叫住了。

黎天晓简单地和她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去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这是伏城的补课费,很感谢他帮助我闺女,待会儿想请你们娘俩去家里吃顿饭,你看方便吗?”

梁吟秋一头雾水。

“城城什么时候补课了?”

伏城没提过这回事,面对天降的钱财,她不肯要。

黎天晓劝说:“那可能是孩子没告诉你,我和他们班主任聊过,知道一点你家里的情况。没事的,这些不算多,孩子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是他应得的,也是我们的心意,就当给他零花钱,你买点好东西给他吃。”

“我还是先问问他吧……”

“那也不妨碍你收钱。”黎天晓硬塞到她手里,表情很严肃,显然如果今天她不收,他就不让她走了。

梁吟秋为难地看了看,周围人来来往往,实在有点扎眼。

她想着先收下,等回去再好好问伏城,他经常会兼职做一些事,赚点钱回来,只是这次可能先斩后奏了。

“那行,我先收着,谢谢你啊。”

“哪儿的话,是我该谢谢你们。”

梁吟秋把钱收好,想到他刚才的话,说道:“我家里还有事要忙,吃饭就不用了,伏城的话……”

“伏城已经答应了。”

“那行,那就他自己去吧。”梁吟秋实在不好意思,头低着,声音也越来越小,“那孩子很倔的,我也不好管他,不过他挺懂事,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黎天晓点头附和:“嗯,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伏城来家里吃饭,最兴奋的是黎星河。

打进门起,他就围着伏城不停转悠,一会儿让他教自己魔方,一会儿让他带自己看动画,黎人可看着都觉得烦。

“黎星河,你能消停会儿吗?”

他朝她吐舌头:“略略略略略——”

“想挨揍?”

她刚举起巴掌,他就抱头鼠窜,嘴里大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黎人可郁闷得要命。

伏城好像不仅不觉得他聒噪,反而很享受这种别样的“骚扰行为”,和他腻歪在一起,仿佛他才是黎星河的亲手足。

好容易等黎星河玩累了,趴在**起不来,她才得空和伏城说上话。

她纳闷:“你不烦他吗?我每天听他叽叽喳喳,都要烦死了。”

他笑:“我觉得挺热闹的。”

她愣了愣,这才想到他家里的情况。他是独生子,除了妈妈也没什么亲近的人,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吧。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呀。”她笑眯眯的,目光真诚地看着他,“你常来,有人陪他玩,他就不来烦我了。”

伏城也看她,想了想,说:“好啊。”

她瞪大眼睛:“真的?”

“假的。”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家可能不会欢迎我一直来。”

黎人可立刻摇头:“不会的,我爸妈好像都挺喜欢你,因为你学习好,还愿意给我讲题,你天天来都可以的。”

他扑哧一声笑了:“你们对我就这么放心?不怕我偷东西,做坏事?”

“你不会的。”她想也没想就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黎人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她就是凭直觉。就像之前姚曼优说的,他只是喜欢钱,想拿她当提款机,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但你就是不会,我确定。”

伏城慢慢地用舌尖舔着齿槽,看她的眼神时凉时热。某一刻,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东西。那种最纯粹的,最轻而易举的东西。

但那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耗光心思,也没有寻到答案。

最后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

“谢了。”

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又聊了会儿,时间就不早了。

黎人可提出由她去送客,正穿着鞋,黎天晓也穿上外套跟了出来。

“正好我去车里拿个东西,一起吧。”

三人乘电梯来到楼下,黎天晓进了地下车库,黎人可把人送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和伏城道别。

转身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另一边的车辆出入口,黎天晓开着车跟了上去。

计程车在巷子口熄火,伏城付钱下车,往家赶路。

黎天晓一直跟到农改房,看到他站在粥铺前和梁吟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楼梯间。很快,二楼尽头的窗户就亮了,窗口挂着一只小巧的花篮,竹子编的,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篮风铃草,紫色、白色、粉色……只可惜花朵已经完全枯萎,看上去很像一团干瘪的稻草。

他再低头,寒酸逼仄的粥铺似乎比花篮更像稻草。

那种被丢在田间,任人随意践踏的存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冰天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化作白烟,氤氲了他的面孔。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通电话。

陈静洁排座位的规则很公平,按名次的先后顺序自由挑选。

铁三角的位置差得有点远,一个第一排,一个第三排,还有一个在倒数第二排。

当然了,倒数第二排的是黎人可,同桌是之前和伏城做同桌的眼镜男生,话少,有点书呆子,黎人可一整天就和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好,我是黎人可。”

十分钟后是第二句:“那个,所以你叫什么呢?”

斜后方就是伏城。

离得近,她问问题很方便,但同时也有一个弊端,他会开始监视自己有没有认真听讲。

早晨数学课,她实在太困,就趴了五分钟,结果凳子差点被踢散架。

最后她忍无可忍,站起来控诉:“不准再踢啦!”

于是两人在班级门口听完了剩下的二十八分钟函数特性。

不,只有她。

伏城站着都能睡着,她没那个本事。

黎人可最喜欢周五晚上,因为没有晚自习,下午的时候,她正盘算着能利用这些时间干点什么,身下的椅子就传来两下震动。

她拧着眉头,回头:“干吗?”

伏城朝她勾勾手指,她半站起身,越过桌面,把耳朵凑了上去。

“晚上有事没?”

她想了想:“有事。”

“那推掉。”他很理所当然地说,“陪我去趟电子城。”

黎人可觉得他太霸道了:“不要,我想回家看剧,外面太冷了。”

伏城翘着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去不去?”

僵持了不到十秒钟,她投降。

“去。”

“每次都这样,你不用次次都挣扎。”

“万一哪次成功了呢?”

黎人可心想,万一哪次她坚持自己的立场,没有被动摇,那也不枉费她如此恒久的毅力。

真的很奇怪,只要他用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就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催着她低头臣服。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放学后他带她去电子城,买电脑。

黎人可不懂配置,只挑好看的试,惹得伏城满脸都是嫌弃,最后两人各逛各的,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带她来干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伏城从一家店走出来,将刚付过款的蓝牙耳机递到她手里。

“这是……”

她疑惑,拆开发现是自己现在用的那个的新款。

“不知道送你什么,这里的东西你家里应该都不缺,或者用不上,只能送这个了。”

“为什么要送我东西?”无功不受禄,她实在有点受宠若惊。

伏城沉吟片刻,说:“你爸给了我补课费。”

她一愣:“那和送我东西有什么关系?不是应该的吗?”

他笑得有些不自然:“太多了。”停顿了下,他摸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重复道,“给得太多了,不合适。”

她还当是怎么回事呢,就这呀。

“伏城,你知不知道黎星河上一节篮球课要多少钱?”

他摇头。

“八百块。”黎人可冲他比了一个数字八,然后又比了一个数字九,“我上一节芭蕾舞课九百块,还是友情价呢。”

他没有惊讶,因为很早以前,类似的课程他也曾上过,只不过太遥远了,他记不得。

“我说过我免费补。”

“可是……”

“拿着吧,再贵的以后再送。”

她低头看着,忽然笑起来,很开心地收下这份礼物。

“好呀,下次送我更贵的,我可是公主,从来不用廉价的东西。”

伏城刚进房间,梁吟秋就兴冲冲地敲开门,说有个好消息。

他手里拆着电脑包装,没往她的方向看,随口问:“什么?”

“有家公司从咱们的粥铺订早餐,每天五百份!反响好的话,他们说还会再加,到时候至少也是上千的量。”

伏城一愣:“哪家公司?”

她兴奋道:“零矩阵,你肯定知道的,那家特别大的互联网公司,你爸爸以前还和他们有过合作。”

似乎是太高兴了,她没有注意到,坐在桌前的男生身体忽然僵住,拆包装的手也悄悄攥紧。

“城城,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伏城抿了抿发干的唇:“嗯,是挺不错的。”

“哎呀,我得赶紧给旁边的包子铺说一声,粥和包子搭配着,最好了,说不定能带上他家一起呢。”

她自顾自说着,跑下了楼。

伏城静静地坐了很久,不太敢继续拆下去。

他能猜到是谁做的这件事,暂且谈不上感激,他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

如果这不是一种单纯的援助,而是出于愧疚……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

深呼吸几次,他逐渐镇定下来,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片宁静。

崭新的东西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淡淡的,混合着纸箱与塑料隔板的工业味,让人有迫不及待享用的冲动。

伏城觉得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电脑开启,他快速调整初始设置,联上网,先登入零矩阵的官网逛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U盘,插入槽口。

他忽然有点害怕。

如果破解了文件,发现里面确实如自己所想,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将与黎天晓为敌。

零矩阵网络安全部的总负责人。

虽不至于呼风唤雨,但想碾死他们,就如同碾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是黎天晓没有。

他做了一些在自己看来莫名其妙的事。

伏城忽然觉得自己太年轻了。他总是表现得桀骜不驯,高高在上,极尽所能地闯进大人的世界,学他们说话做事,逼着自己成熟,到头来,他仍旧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他甚至没胆量直接问一句:“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爸?”

思绪百转千回,再回神,他已经点开了文件夹。

十几次尝试,把他知道的所有解码方式都用了,结果还是没有看到真相。

果然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点击鼠标,退出了U盘。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觉得呼吸顺畅了。

不着急,总有他解得开的那一天。

只是很奇怪,他竟然有点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最好永远都别让他看到。

这几天的寒气越发重了,仿佛一夜之间,整座城市都披上了一层白霜。

清晨刚下楼,黎人可就发现外面下雪了,满目刺白的雪景,还没等她发出惊呼,手机就开始振动。

F:“下雪了。”

可可:“我看到了!好漂亮!”

F:“出来,小区门口。”

她一愣,抬头,果然看到他在外面,立刻拔腿跑了过去。

“跑这么快不怕摔啊?”

还没靠近,呵斥声就扑面而来。

她轻轻哼了声,故意连蹦带跳地朝他近了几步:“摔不了摔不了,气死……哎!”

话刚说一半,脚下猛地打滑险些栽倒下去,还好伏城眼疾手快把她接住了。

“能死你了。”他没好气地把她往自己跟前扯,有点生气,又作势捏住她的脸,把她捏成了一只花栗鼠,发狠似的警告,“会不会好好走路,嗯?会不会?腿不想要了直说,我可以帮你打断。”

好凶。

她想反驳几句,还没开口,注意力就被花坛边上的小雪人吸引过去了。

雪人有巴掌大小,身体胖墩墩的,手臂用折断的树枝充当,眼睛和鼻子则是用了不知打哪儿来的彩色糖豆,一眼看去非常有喜感。

“好可爱哦。”她欢心不已,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雪人的脑袋,然后抬头看他,“你捏的?”

伏城搓着发红的手背,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不然?”随即从兜里摸出一粒清新口气的糖豆,塞到她嘴巴里。

甜滋滋的味道盈满口腔,黎人可更开心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也好可爱哦。”

伏城无语。

她吧唧吧唧嚼起来,起身围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将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你的脸为什么变红了?你害羞了?”

他伸手捂在她的脸上,手掌很大,脸很小,轻松就遮盖住了她的整个视线。

“闭嘴吧。”

“你果然害羞了。”黎人可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像只家雀,围着他叽叽喳喳,“伏城,能不能让我拍一张你现在的照片?求求你了,就一张。”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子,稍稍一用力,就把她像猫似的拎到面前。

“想死啊?信不信我用雪把你埋在这儿?”

黎人可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他满意地点头:“知道错就行,看够了就赶紧走,待会儿迟……”

“迟到”的“到”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咔嚓一声,还附带闪光灯。

黎人可怪叫着挣脱了他的束缚,一下蹿出十几米远,抱着手机笑得像朵太阳花。

“好欸,拍到啦!略略略略略!”

伏城气笑了,坏坏地舔了一圈牙床,忽然朝她发足狂奔,趁势把冰凉的手指往她脖子里塞。

“滚过来给我暖手!”

黎人可吓得大叫,撒腿就逃,两人在大雪中你追我赶。花坛边,巴掌大的雪人在风中屹立不倒,像驻守阵地的士兵,倾听那一路渐渐远去的笑闹声。

初雪总是能勾起脑海里无数浪漫的幻想。

今天班级里显然没有多少学习气氛,大家都翘首以盼,终于熬到了下午的体育课,所有人蜂拥而出,直奔后操场。原本打算改成自习课的体育老师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青春才几年啊,留四十分钟给这些孩子胡闹,又有什么关系呢?

操场里一片欢声笑语,男生和女生自发分成两队,开始经典的打雪仗活动,起初还挺克制,只是远远地扔雪球,很快玩得起劲了,干脆就直接面对面往对方脖子里塞雪,还觉得不过瘾,最后干脆一群人在雪地里打滚,把雪像泼水一样泼得漫天都是。

满身冰霜,满眼风雪,满心雀跃。

这个年纪的胡闹,不叫胡闹,只是单纯的快乐罢了。

直玩得浑身被雪湿透,下课铃响了好久,一群人才精疲力竭地走回教室。

罗真和柳安安抱在一起,跟喝大了似的,一路吆喝,黎人可跟在她们身后觉得脸都要被丢光了。

“咱们来拜把子吧!”

罗真弯腰,抓起一把雪就往天上扬,飞舞的雪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冷,却也很爽快。

她顺手也将黎人可抓了过去。

“不多说,就三年后,不管各自考了多少分,咱们都要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违者必然得不到幸福,一辈子众叛亲离!”

黎人可很想说不至于,但气氛到了,这种悲壮的话似乎也很让人动容。

“好,我同意!”

“我也同意!”

她们一同弯腰,学着罗真刚才的动作,纷纷扬起雪沫。

雪随着话语融进寒风,散在这个温暖的冬季里,这片银白的天地里。

最后,她们觉得这还不够,在黎人可的提议下,三人把誓言录在了她的录音笔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

回到教室,听到大家在讨论元旦晚会。

宛城一中的升学率稳居全市榜首,得益于高端的师资力量和严格的教学计划,三年中,也只有高一是可以稍稍喘口气的,往后就只能咬紧牙关埋头苦学。

唯一的一次班级元旦晚会,也是高一独享,所以格外强调它的珍贵性。

“孩子们,珍惜机会吧。”陈静洁在班会上语重心长地说,“过了这个元旦,大家身上的发条就该拧紧了,这学期还有最后一次考试,然后学校会开始计算学期总分数。有些人,下学期可能就不在这个班了……”

她环视一圈,神情悲壮:“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掉队,这些年我都有一个愿望,就是来的时候是哪些面孔,三年后离开时还是哪些面孔。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元旦晚会咱们好好搞,玩个痛快,期末考试就认真起来,好不好?”

“好!”

陈静洁满意地点头,她做战前动员一直很可以,寥寥数语就能轻松带动气氛。

“黎人可,你是文艺委员,这次的晚会就交给你负责了,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静洁强调了好多晚会的条条框框,譬如不能集体外出,不能放不合适的影视剧和音乐,再譬如不能有危险性的节目,总之一通规矩说下来,基本也就没剩多少能做的了。

“要有趣味性、互动性,最好还有教育意义,懂了吗?”

黎人可茫然地点了点头:“懂了。”

她欣慰:“行,回去吧。”

懂了是懂了,但照这么办,大家会喜欢才怪。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精力旺盛,让他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观看尴尬得要死的自编节目,那比杀了他们还要命。

况且自编节目能不能凑够数量,还是个问题。

黎人可拿着报名单问了一圈,除了柳安安能拉二胡,郝子峰会弹两下吉他,其他人彻底歇菜。

她又开始询问周围的人——

“你想演话剧吗?”

“小品呢?”

“舞蹈怎么样?我们排一支舞蹈吧?”

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

她倍感迷茫,无精打采地回到位置上,预感这次的晚会不可能有吸睛之处。

两位挚友走过来帮她解忧。

黎人可双手托腮,直叹气,转头问伏城:“你目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伏城的眼睛不离抽屉里的书,懒洋洋地回答:“睡觉。”

黎人可的嘴角直抽抽。

算了,她就不该拿他当调研对象。

于是她看向罗真:“你呢?”

罗真认真想了五秒钟:“发大财。”

黎人可眼睛都直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她挠挠头,神情恍惚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安安,你呢?”

“我想重来一遍初中的生活。”柳安安也学她双手托腮,目光望着远方的某个角落,“压力小,周六还不用上课。最关键的是我养的那条德牧还在,如果早知道它会在去年被我妈送走,我肯定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它的。”

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黎人可只能安慰,却帮不了她。自己又没有魔法,怎么可能让时光倒流呢?

正无计可施的时候,旁边的伏城又开口了。

“重来就算了吧,我对这个没有兴趣,如果是体验不同的人生,倒还有点意思。”

柳安安眼前一亮:“对哦,如果能有机会体验各种感觉的人生,我就可以在不同的人生轨迹里,和我的狗见面了,想想还确实蛮有意思的!”

罗真也附和:“没错,这样我就能体验很多次发大财的快感!”

黎人可朝她翻白眼,不过很快一道闪电就从天而降劈中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重焕清明了。

“不同感觉的……人生……”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很快全班就接到郝子峰的通知,年末最后一天开元旦晚会,需要大家穿舒适的衣服和鞋,还要携带一寸证件照。这可把所有人都给搞糊涂了,郝子峰也是一脸蒙,想不通黎人可这是整的哪一出,但不管怎么问,她都守口如瓶,这让原本扑朔迷离的元旦晚会,更显神秘了。

黎人可最近几乎不怎么回家吃晚饭,下课铃一打,率先冲出教室,等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坐到位置上,没事就抱着手机打字,也不知道是给谁发信息。

罗真和柳安安问了几次,她都没说实话,两人直言她不够义气。

她摇头晃脑地卖关子:“非也,我只是在给你们准备惊喜。”

黎人可没有夸下海口,她确实给全班准备了惊喜,而且还是一个大惊喜。

年末最后一天下午放假,众人都各忙各的,只有班干部们留在学校,为晚上的晚会做准备。

起初大家以为,就是吹几个气球,贴几朵塑料花,装点一下班级就完事了,没料到地点压根就不在教室。也不知道黎人可哪儿来的本事,居然搞定了学校最大的排练厅,就在大礼堂隔壁,平时用不上,只有在大型演出时才会被打开。

“乖乖哟,这么大怎么布置?再来两倍人也搞不定吧。”

罗真刚进去就抱怨。

黎人可朝她挤眼睛:“不怕,咱们有外援。”

说着她接了通电话就跑出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工作人员。

“就是这里,你们按说好的来就行。”

几人应声撸起袖子开干。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批接一批的材料被抬进来,光从数量上看,就不可能便宜,更别提都是好东西。

罗真眼睛都直了:“黎人可,你悠着点啊,班费可没多少。”

“放心,都是免费的,他们是婚庆公司的人,我爸帮过公司的老板一个大忙,这次他免费给咱们搞元旦晚会。”

罗真张大嘴巴,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黎人可不愧是黎人可。

一通折腾下来,排练厅大变样,被布置成主题派对的景象,有硕大的城堡、田地、河流……仿佛来到了中世纪。

所有人都迷惑了,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黎人可笑而不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给大家讲解晚会流程。

晚上七点半,班里人陆陆续续来到会场,都被这巨大的阵仗搞蒙了。

“好家伙,这是元旦晚会?我感觉跟演唱会一个档次。”

“黎人可牛啊,这是要写进宛城一中建校史的大手笔,有生之年没遗憾了。”

“我突然好庆幸文艺委员是黎人可……”

“我也是……刚才路过二班,他们在教室里开,布置得要多土有多土,我一个路人都觉得尴尬。”

人群熙熙攘攘,正讨论在兴头上,忽然,四周的灯光都灭了。

大家正纳闷,一片黑暗中,幽幽地冒出一点绿光,墙壁的投影里,手捧水晶球的老女巫从一股黑烟里钻出来,放肆大笑。

“愚蠢的人类啊,终将走向灭亡!我以我的性命发誓,你们这些蝼蚁一样的东西,见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阳!现在,就接受我的试炼吧,去体会恐惧与死亡!哈哈哈哈哈……”

画面很逼真,配音也非常到位,有胆小的女生已经开始往后躲了,藏在别人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笑声停止,灯光也应声而起。

黎人可走上临时搭起来的城堡,俯视众人,那高傲的模样活像是城堡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开始向大家宣读故事,同时也夹带着整场晚会的内容。

其实这就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只不过,它以全部的人为创作背景,设计了不同的身份和阵营,有大王、王后、王子和公主,还有刺客、骑士、诗人和商贾,再往后有平头百姓、落魄书生、酒楼戏子……

众生百态,应有尽有。

故事里,大家会经历一系列挫折,这些都会以对抗类和解密类的小游戏形式来展现,有时需要单枪匹马作战,有时需要团结一致共克难关,最终打败女巫,为人类赢得光明和荣誉。

要有趣味性、互动性,最好还有教育意义。

完全符合陈静洁的要求。

罗真让大家一一抽签,以此来决定自己的身份,然后会有人发放对应的名牌,贴上预先准备好的证件照,便真正进入游戏。

听完介绍,会场瞬间沸腾了。

陈静洁人都蒙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搞的。

她一把年纪,没想参与他们的胡闹,然而盛情难却,罗真硬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名牌。

判官。

“陈老师,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待会儿你要来断案哦。”

陈静洁哭笑不得。

很快签就被抽完了,罗真问还有谁没抽,大家纷纷低头查看自己的,闹哄哄。

伏城站在人群外,微微皱眉,刚想举手,谁知掌心里就被塞了个硌手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角色名牌,上面写着“骑士”。

他诧异,侧目去看,发现黎人可就站在不远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似乎刚才塞东西的并不是她。

伏城有点想笑。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装得很粗糙吗?

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罗真在前方宣布:“静一静,都静一静!大家拿好自己的名牌,牌子后面有详细的角色任务,务必记清楚。有保密任务和隐藏任务的,要特别注意,待会儿可别一下就暴露了!”

伏城左右看了看,其他人的任务似乎都很多,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文字。

他有点头疼,说实话,对于这种活动他向来是能避则避,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如果不是有黎人可在,他可能就直接请假不来了。

想着,他叹口气,低头将名牌翻了一个面。

意外地,这张骑士名牌的背面仅有一句话——

“无论如何,请赌上你的性命保护公主。”

他愣住,呼吸微滞,心尖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传来酸酸软软的感觉。

身旁走来一个人,个子将及他的肩头,很瘦,很漂亮,微仰着下巴朝他笑,嘴角显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骑士的名牌只有唯一的一张哦。”

在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在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须臾间,黎人可轻轻踮起脚尖,将手中的骑士徽章别在了伏城的领口上,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在徽章上落下一吻。

她笑得更开心,慢慢地将自己手里的名牌举到他面前,翻转。

“公主的名牌也只有唯一的一张哦。”

伏城的大脑已经放空了,忘记自己要干什么,只是随着她的声音和动作,缓缓低下头。

他看到,她的名牌背面也仅有一句话——

“信任骑士,请赌上你的命运与他并肩。”

风很轻。

夜很静。

这喧嚣尔尔的一年,总算,告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