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荀轼小时候经历过的事, 顾野梦也多少知道点。

她是道迎的好朋友,加上也在魔都, 便经常就会受满世界跑的好友所托, 给荀辙在魔都住的父母送点东西,或是送他们去看荀辙的演唱会。在路上,偶尔便会聊起荀轼。

当然会聊起荀轼了。那是他们最骄傲的大儿子, 是他们心中完美的存在。那时她还会在心里疯狂弹幕,替闺蜜鸣不平,心想你们怎么就知道叨叨大儿子,二儿子就不是儿子了?充话费送的?

二儿子也很优秀啊。

可父母是不这样想的。除了荀轼确实在挣钱与往上爬这两点上实在吊打荀辙外,他们还津津乐道于荀轼的听话。荀母就不止一次地给顾野梦说过这个, 她说荀辙从来都不听话,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不老实, 而荀轼“又懂事, 又明事理”。

“他特别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小到大, 都不用我们多说, 他自己就会去做该做的事。”顾野梦还记得说起这个时, 荀母特别自豪的表情, “上大学之前,他连过年都不休息的!大年三十,二小子就知道疯玩, 他都会回房间继续学习,边学习边守岁——年夜饭他都让他爸给他拿到房间里吃, 说不要浪费时间, 以后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一起吃!多懂事的孩子啊!”

多变态的孩子啊。

那时的顾野梦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顾野梦也是这样想的。

孩子怎么会什么都不想要呢?

成年人想要阶级跨越, 成年人懂痛苦、会嫉妒、会不甘心。这是完全正常的人心欲望,也是合理正当的——可是一个孩子,为什么就不可以在这些成年人的事之外,有一些不那么理性的旁逸斜出呢?

道迎说过,他们家过年的习惯是聚在一起吃渝城火锅。

和荀轼相遇却没有在一起的那三年中,荀轼过年却从来没有回家去过。他总是恰好有事。

在那之前,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在那之后,他在跟她坐在一起,用茶水涮着肉艰难地吃着,然后忍不住感叹“真好”。

“你会后悔吗?”顾野梦忍不住问。

刚才吃完一片香菇的荀轼抬起头:“什么?”

“我是说……你会后悔你以前那么懂事吗?”顾野梦犹豫了一下,“可能你现在的人生就会更快乐了。”

荀轼笑了:“不会的。”

他笑得有点轻佻,这分轻佻突然莫名激怒了顾野梦:“你现在一点都不快乐!”

“我现在确实不快乐,可至少我可以现在优哉游哉地吃着火锅,边不用担心明天的饭钱边给你说我不快乐,”荀轼平静地说,他一点也没有跟着生气,“多少人一边痛哭一边还要对着电脑继续加班?能坐在这里静静地忧郁,这是多么值得快乐的事情。既然是幸运儿,就要感恩命运。”

“你都这么说了,”顾野梦讽刺地说,“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荀轼皱了皱眉:“谁说我哭了?”

“你不哭你张嘴喘什么气呢?”

“张嘴喘气就是哭?”

顾野梦冷笑了一声,心想你这东西哭的时候是什么诡异的样子,我会不知道?

话都说的慢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还在狂眨,和荀辙说的症状完全一样,不是哭是什么?

但她懒得跟他说话了。荀轼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她火冒三丈。为了不让自己气死,她低着头自己煮火锅自己涮。反正是九宫格,只吃自己的那几格就行,也不用看烦人的东西。

荀轼却是主动过来搭话:“你今天为什么要选这家火锅店来吃?”

顾野梦冷哼一声,不回答。

荀轼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查了,这个小区是个老牌高档小区,新闻显示,你家以前很有钱的时候,就住这里——你是想尝尝小时候的味道吧?”

啪。

筷子被重重拍在桌子上,声音之大,连火锅的咕嘟声都盖不住,以至于旁边桌的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荀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顾野梦被气炸了,这导致她直接口不择言起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讽刺我何不食肉糜?小时候太有钱所以根本不知道你这样白手起家从零开始的苦孩子的痛苦?我在这里说童年幸福问题,你觉得我没经历过你这样的苦所以才可以高高在上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荀轼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家很早就破产了,你也过得很苦。”

“那你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完全不对劲,我忍你很久了!”顾野梦忍无可忍地喊,“你……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去这家火锅店!

一起在东京的时候,我有事找你要手机,检索的时候,发现你收藏夹里藏着这家火锅店——我以为是你想吃!

我专门带你来吃的!

“你真是无可救药!”

顾野梦最终只说出这一句话。

还能说些什么呢,说自己是希望对方开心吗?可为什么是她开口呢,这种近乎撒娇的话?为什么不能是由他说呢?

从他刚才的话可知,他知道这家店在她小时候的家附近。在这之前,她曾经跟他提过一嘴自己小时候家楼下的火锅很好吃——他是因为这个才把火锅店放进收藏夹的吧?想给她一个惊喜吧?

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他们要彼此伤害呢?

顾野梦气得浑身发抖。她闭上眼睛,拼命地喘息着,像是离开了河的鱼。不行了,顾野梦想,她扛不住了——太痛苦了。

曾经的恐惧又一次裹挟住她。她本来就很害怕失去,为了不失去,她宁可自己什么都不曾得到。只要是没有被温柔对待,她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然后就会更恨这样会被男人牵动心神的自己。为什么要担心对方是不是突然讨厌自己了?别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自己最重要!

顾野梦猛地站起来,抛下一句“回头我转账给你”就打算转身离开。

“别走。”

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很轻,带有一点试探性,手指缠在手腕上,虎口包着,很烫,但一点都不疼。

声音很低。

顾野梦颤抖地回头看去。

荀轼定定地看着她,从下往上,双眼皮被压缩成了内双,里面有微不可查地波光,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张着:“求你。”

声音像是一张长长的、被徒手撕下来的窄纸条,上面有很多的纤维。纸皱皱巴巴,轻轻一用力,就断了。

顾野梦觉得自己心脏有一根线也断了。

在她能够控制住自己行为之前,她忍不住弯下腰,将荀轼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红色的空气还在周围缭绕,周围又吵又闹,可他和她的心跳却被她听得一清二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速度越来越快,交织在一起,直至完全重叠,直至再也不分彼此。

在这殷红辛辣的空气里。

……

……

“你有什么梦想吗,小梦?”

荀轼果然还是不能吃火锅的,就算是茶水涮也是如此。所以在吃完火锅回酒店之后,荀轼一直都在卫生间进进出出,看上去很是虚弱。

两人在渝城都没有房产,也没有租房,所以只能住酒店。闻言,顾野梦将目光从酒店推销的**盒上收回:“何出此问?”

才刚从卫生间出来的荀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扶着卫生间的门又原样走回去了。

好家伙。

他们两个人从拥抱之后,基本全程都是这样的状态。荀轼要么是奔波于卫生间,要么就是求卫生间而不得只得与翻滚的肚子作斗争,横竖都是一个惨字。

想起刚刚荀轼脸都发白了。顾野梦有点心疼,忍不住问:“要不要去医院啊?”

好半天后,里面才隐隐传出一个声音:“还好。”

“还好个毛线,你小心脱水啊!”边烧水顾野梦边说。

里面没声音了。

水烧开了。顾野梦小心翼翼地给荀轼凉了一杯,可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出来,这让顾野梦有点担心了:“活着吗?”

“嗯。”

“要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事儿应该用在正道上,而不是吃火锅这种事上,”顾野梦吐槽,“不能吃又怎么了?不吃就不吃呗,你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

“……”

“这就像你的宝贝弟弟,他以前有严重的胃病,还有厌食症——但是他就不会勉强自己吃太负担的东西,他身体也越来越好,现在也能吃不少辣椒了。你要照顾你的身体,顺着来,才有可能变好,别每天都想著作战,听到没有?”

还是没声音。

桌子上的水从烫到温热,再到常温。里面的人还是没出来。就在顾野梦都想打电话报警时,门忽然被拉开了:“我没事了。”

“你喝……”顾野梦喉咙里的话被吓没了,“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荀轼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顾野梦跳起来就要拽他去医院,“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你绝对是脱水了!”

“我早就好差不多了,刚刚进去是洗把脸。”荀轼指指自己的脸,“冷水冲白的,你看,现在又有血色了。”

顾野梦盯着他看了半天,发现血色好像确实是慢慢回来了不少——可是冷水能把脸都冲成墙漆吗?

“能啊。”荀轼一本正经地说,从桌上想要拿过水喝,却被顾野梦拍开。

顾野梦倒了一点水,又补了些热水,这才递给荀轼。

“谢谢。”荀轼笑着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它,贪婪地喝着,“好受多了。”

顾野梦盯着他不断翻滚的喉结:“你刚才为什么要用冷水冲脸?”

“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荀轼放下被喝干净的水杯,“然后突然就有点迷茫。”

“迷茫?有什么好迷茫的?”

“不知道啊——东山再起是我的梦想,但是东山再起之后呢?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荀轼慢慢地在床沿坐下,“就像现在,我们还一起住酒店呢。”

顾野梦挠挠头:“你都没有自己的梦想的吗?”

“你有?”荀轼有点尖刻地问。

“我有啊,”顾野梦脱口而出,“我想变得很强大,然后我能守护那些爱我的人。这就是我的梦想。”

“是吗?”荀轼轻笑了一声,“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顾野梦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好像又低落了下去:“你今天真的很不高兴——到底为什么?”

荀轼的手指在腿上弹拨着,若有所思。

顾野梦也不着急。她只是又给荀轼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拿过手机开始玩。

水又在变凉。

在水彻底凉透之前,荀轼终于开口了:“如果我在变得强大之前,先成为了一头恶龙呢?”

顾野梦心里一凛,心头的那些迷雾,也在一刹那之间被全部驱散。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在火锅店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突然无法控制地伤人伤己——原来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