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庄不比田家庄,村落竟是十分规整,村道贯东西向,巷道则南北通,形成一个连一个井字。院落一般大小,屋脊一齐高低,门和窗是普通白木,擦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像是放牧人家。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一起来,也一起留下,因此置办得规整,大家伙十几户,倒像一家人。
此时牛羊都在外头散放着,村里的男人和半大小子们都在外看守干活,娘们在家中忙碌,听见马蹄声,不由得都探出头来。
“是老七回来啊!”正门朝南的那家,娘们笑嘻嘻地打个招呼:“你家闺女才还念叨着,爹怎么还不回来?等你吃饭呢!”
郑老七一路过来无话的,这时也笑呵呵的了:“她哪是等我?说好我卖了钱回来,她好有肉吃呢!”
说着扬起手里一个大荷叶包:“才杀好的鸡,放过血,还热乎着呢!”
二丫好奇:“大哥,你们这里还讲究吃肉?该天天顿顿吃,都吃烦了吧?”
郑老七回头瞪她一眼:“说什么呢?!那些个羊啊牛啊的,我们见天喂着养着,都等着换雪花银子呢!哪里舍得吃它们?就算剩下些杂碎,不也有像你这样的上门来收么?!我们也就出去淘换时,跟人家换点鸡肉鸭肉什么的,打打牙祭!你当养猪的就天天开荤了?”
二丫吐了下舌头,没接话,心里却想,村里那个张屠夫,可不天天吃肉?上回换得那付下水,还是从人家牙缝里掉下来的呢!
人跟人不一样,也许这就是人家虽逃难至此,却活得有模有样的道理吧。
反正张屠夫家里,跟这儿可不能比,桌椅都跟泔水里涮过一般,老油能刮出三尺厚来。
郑老七一路拉着缰绳小跑,来到东边拐角处停下,小院落一座,走进院中,与普通农家无异,案凳简要,布置整洁有序。
二丫跳下车来,站在村道井字中央,东看看,西看看,一脸好奇,几个小女孩也跑出家门来,同样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二丫看这几个女娃儿,还有门里外进出的女人,身上都着布衣布裙,但织法与染法都与本乡不同,显见并不是自家机上的土布,而是布肆中买来。
只这一点,就看出郑家庄的份量来了。
郑老七叫声来客人了,早有娘子出来接着,请二丫和文哥进门,就在院里坐了,几个女娃还笑嘻嘻地跟了来,扒在篱笆口向里看,嘴里嘟嘟囔囔,只说这新来的姑娘身上好闻,好像是草香,又跟一向闻见的草味不同。
娘子端托盘来送茶,茶盅有吃饭的碗大,一色的白,磁不细,却润厚结实,又是另一路的气息。
二丫文哥接了,呷一口,清香扑鼻,虽简单却不普通。
“大师傅,这茶不坏啊!”二丫笑眯眯地夸了一句,郑老七却并不领情:
“你要买什么,厨房里自家看去,买完快走,别耽搁我吃饭!”郑老七在屋里洗着脸,哗啦啦地人声混着水音。
娘子忙出来引着二丫们向里走,又嗔道:“上门的生意你也嫌弃!忘了早几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了?天不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黑心种子咧!”
郑老七一听娘子的声音,由不得软了:“我没那个意思,不过早点收拾了好让闺女吃饭!从早起我出门到现在,也不少时辰了,除了嚼几口馒头,也没别的垫垫。”
二丫知趣的很,立马笑对那娘子道:“婶子只管去做饭,我们反正不急,来也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的?若您有什么要烧火拾柴的粗活,也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娘子笑呵呵地看着二丫:“好个伶俐透了的丫头!”说着进了后院。
二丫一瞧,喝,倒愈发开了眼。
院子四角的地下,都用不知何处捡来的瓦片,硬是费了不少心思码出条花边,算是装饰,阴地里种了几棵水葱,碧生生地站着,还有一架葫芦,上头开着花,迎风招摇着。
“婶子,您家收拾得可真不赖!”二丫冲那穿一身紫色的娘子,竖起大拇指来:“不跟我自家比,就田家庄一般人家来说,还真有些比不上。”
她这话里也留了些机峰,不跟自家比,那还是自家好的意思。
娘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果真是个会说话的秧子!我家白条儿呢?也出来见见这位有趣的姑娘吧!”
原来,郑老七的闺女叫白条儿。
随着娘一声叫唤,厨房里蹦跳着出来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通身穿戴是月白江布,滚着梅花银线边儿,清爽干净的一张小圆脸,面庞上覆着细密的胎毛,两道浓粗的平眉底下,是单睑的眼睛,眼梢却很长,短鼻梁,阔嘴,唇形有几分像观音,棱角分明。
这张脸虽不是粗拙,却也谈不上秀气,但有一种欢喜的表情,时刻很开心的样子,倒是应合着郑家庄风生水起的日子。
“娘!我才在后头切肉呢!是不是爹回来了?咦,哪儿来了一位漂亮姐姐,还有这个哥哥,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一句话说得文哥有些不好意思,夸他长得俊的话,他也听过不少,可这么笑嘻嘻地凑到眼前还大声大气地当面说出来,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身不由已地,文哥微微红了脸。
白条儿一见,愈发咧大了嘴:“哥哥这么大人,还害羞不成?长得好看也罢了,这么白白的脸儿,红起来就真成个大姑娘啦!”
边说边跳起来,双手在脸上刮着,嘴里羞那文哥:“大姑娘,坐花轿。。。”
二丫挡住她:“白条妹妹,你声音挺好听的,过年上戏台扮个牧童倒好。不过你刚才的话,我可不信。说什么在切肉,你才多大,你娘就许你拿刀了不成?”
郑家娘子哈哈大笑:“这可就是姑娘你没见识了!我们郑家庄的妞子,慢说她现在七岁,三岁就开始帮着爹娘杀生下肉了!拿刀算个什么大事!你还没见她帮着割脖子通血的样儿呢!”
二丫吐了下舌头:“果然好汉一条,白条儿这个名没算白叫!”边说边拉起被夸得眉开眼笑的小姑娘:“走走,带我看看你的手艺,刀工成不成?切出一堆碎肉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