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期末考迎着盛夏而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考场里的同学纷纷松懈下紧绷的神经,皱着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北江合上笔盖,拿起桌上的试卷,离开考场回到自己班级。

班级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在对答案和聊天,北江回到自己的位置,将试卷和笔往桌洞里一丢,抄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准备离开。

“北江,北江啊。”

没等北江走出教室后门,俞磊已经拖着长调喊着他的名字从前门走了进来。北江身子一僵,不等他应声,俞磊已经瞧见北江背包准备离开教室的身影。

他顿时喊了一句:“北江你怎么不等我?”

说完这句话,俞磊马不停蹄地冲回自己的位置拿上书包朝他跑来,手臂一抬勾住了北江的肩膀:“你干吗不等我?”

北江抽了抽嘴角,敷衍说:“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你真有脸说呢!你都准备走了!是正好被我抓了个正着,没办法才站在这里等我的!”

被兄弟无情拆穿,北江顿时噤了声。

好在俞磊已经习惯了两人这么多年的相处,也习惯了北江的性格,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勾着北江的肩膀又聊起其他话题。

对于暑假,学生还是很期待的,虽然附中的学生大多都会有数不尽的辅导班和家教,但比起上学,假期肯定是更愉快的。

“对了北江,你们家给你报辅导班了吗?”

北江摇了摇头:“没。”

付素清有提过这件事,但今年暑假北江有自己的计划,不想被辅导班填满。付素清也没有勉强他,这件事就作罢了。

听到北江的回答,俞磊羡慕地“啧啧”两声:“还是你妈对你好啊,居然不给你报班。”

但就算是假期排满了辅导班,也丝毫没有打消俞磊对于假期的期待,他兴致勃勃地安排起假期生活:“我特意让我妈把辅导班排到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剩下的时间都由我自己分配。我们就周一到周五晚上打球,周末待家里打电动怎么样?”

放在从前,俞磊这个安排北江是十万个愿意的,毕竟又打球又打电动的生活不要太快乐。

但这次,北江却拒绝了:“不行。”

俞磊愣了下,眨巴了下眼睛问:“为什么不行?”

北江的视线落在街边的车流上,想起了自己对假期的安排。他耸了耸肩膀,手一抬,将书包换了一个肩膀,此时一辆车正好从他的身边驶过,车子带来的风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

他的目光静静地看向远方,轻声道:“我有其他安排了。”

俞峡。

“南枳。”店长掀开门帘走出来,“今天会有一个新员工过来一起上班,他之前没干过这行,年龄也比较小,你多带带他。”

南枳将奶茶杯子放在封口器上:“新员工?小杰不干了吗?”

“小杰说家里有事,暑假就不来了,等开学再来。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我想着招一个暑假工过来帮忙。”

南枳没有意见:“那行,我多教教他。”

“辛苦你了,我待会儿出门办点事,两点钟左右他就到了。”

“好。”

“……”

叮咚——

奶茶店门口的铃铛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南枳从收银台前抬头:“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

北江压了压帽檐,顶着南枳的视线慢吞吞地抬起头:“姐姐。”

“北江?”南枳一脸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北江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后将手机递到南枳跟前,屏幕上是他和店长的聊天记录。

“我来上班。”

北江选择来俞峡找南枳,是他经过好几个日夜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那一个他没有回答南枳的问题,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人被困在了死胡同里,前方没路可以逃避就只能回头面对问题。

他亦是如此,一直逃避下去只会让他和南枳渐行渐远。他得回头去直面自己和南枳的问题,直面自己的内心。

北江觉得自己得勇敢起来,就跟俞磊说的一样,他要展现的是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北江。而真正的北江,是一个勇敢、自信的少年,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局,真正的北江是不会选择逃避的。

所以他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后面会面临各种结果的准备,凭着一身热血和冲动,孤身一人来到俞峡找南枳。

来找寻引导他在生活中前进的那一盏灯。

他想离南枳近一点。

北江花了半个小时才跟南枳说清楚这件事,让她答应自己不告诉他的家里人。

北江知道南枳暑假不会回临安,会留在奶茶店打暑假工。他就跟朋友串通,对好应付家里的口供,还故意跟家里吵了一架,让家里人以为是因为这一场架他才不愿意回家的。后面说打暑假工,他们也会以为北江是因为不愿意回家才去打工逃避的。

好在今年暑假付素清和北振林生意上有事情,两人又要去外地出差一两个月,北江的计划很容易就实现了。

面对北江的说辞,南枳却很担心:“可是你这样一个人跑到俞峡这边来,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是不对的,他们会担心的。”

北江急了:“不会的,姐姐你也在这里,哪有什么危险?而且我也已经和我朋友说好了,就说我在外面做暑假工,平时住在我朋友家不回去了。其实也没错啊,我来这里也是打暑假工的,只是地址不一样罢了。”

说完,他抬眼见南枳,她低着头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姐姐。”他伸手扯住南枳的衣角,“求求你了,不要告诉我姐姐。”

果不其然,南枳听到他话后又开始犯愁,最后心一软,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南枳答应了,北江松了一口气,他了解南枳,她最受不了别人跟她撒娇卖乖。

南枳跟他约定:“那你在这边不可以乱跑,听到了吗?”

“嗯嗯。”

他哪儿都不跑,一天到晚跟着南枳。

“你住哪儿?”

“我家在这边有房子,现在没人住。”

北江家在俞峡有一套房,之前是一直是租给其他人的。恰逢房子春天的时候和上一个房客租期到期,付素清将房子收了回来没再租出去,打算等今年过了年再好好把这房子重新拾掇一遍。好像是因为家里生意开始涉及俞峡这边了,以后他们偶尔也会到俞峡住。

南枳无言,见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能一个劲儿地交代北江在外地要注意安全。

少年年轻气盛,不计后果地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打工,南枳很担心他。

北江也知道南枳担心。

他其实一直很想问南枳一个事情,那天晚上她问出那句话,是不是代表着什么?包括那次隔着栅栏的告别,还有新年的那一句“新年快乐”,是不是她已经明白他的心意?

晚上,因为南枳陪北江一起去北江在俞峡的家里整理,所以下班时间也比平时提早了许多。

北江贸然来到俞峡,对房子的东西一点都没准备,只买了被套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好在屋子里本来就有基础的家电设备,洗衣机烘干机什么的都有,也有人定期来打扫卫生,屋子也算干净。

北江是个十指不沾春水的大少爷,光是铺床整理他就犯了难,最后还是南枳替他铺好的。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到九点半了。

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收拾好,但时间太晚,北江只得先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

南枳陪着北江在俞大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开好房间后时间是十点多。俞大宿舍十点半关门,南枳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去了。

她不让北江送,送北江上了楼后执意将他推进酒店房间,北江无奈,只能答应她进屋。

待门合上后,他立马趴到猫眼前看着,一直到估摸着南枳进了电梯,他才重新打开门出去,绕到安全通道一路飞奔而下。

在安全门拉开的一瞬间,他看到南枳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

北江的身子松懈下来,他扣上棒球帽,不远不近地跟在南枳身后。

等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才快步跟上南枳:“姐姐!”

南枳闻声回过头,看到北江时神色诧异:“你怎么出来了?”

北江伸出手,手掌中心躺着一条头绳:“你的东西落下了。”

说这话时,北江心里还有点紧张,就连手心都沁出薄汗。

这拙劣的谎言,希望没人能戳破它。

南枳顿了下,忽而莞尔一笑,从他手中拿过头绳:“谢谢。”

北江见状又问:“那我送你回学校吧?反正也没多远了。”

这是他的目的。

他似乎看到南枳叹了一口气,最后,在他的紧张中安抚住他。

“好吧。”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倒映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北江侧眸,他的视线正好能落在南枳头顶的发丝上。她的头发很香,他轻轻地嗅了下,洗发水是桃子味的。

他收回视线,唇角不禁弯了起来。

但心里的愉悦一闪而过,很快他的情绪就开始焦灼。

现在是问出那句话最好的时机,他十分清楚,所以他才会选择从酒店里追出来,以一个拙劣的借口跟她走一段路。

北江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姐姐。”

“嗯?”

北江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路灯。正值夏天,路灯周围不少飞蛾正围着光源胡乱飞舞。往常他看到这幅场景,会觉得心里烦,但今天,他只觉得格外平静。

他侧头望向南枳,垂在一侧的手轻轻抬起,伸到南枳面前,扬起唇角:“这个夏天,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南枳扬眉:“奶茶店吗?”

北江笑而不语,眼眸发亮地盯着南枳。

南枳倏尔一笑,缓缓握上他的指尖:“一起加油吧。”

只一秒,南枳就松了手。

虽然只有一秒,但北江却不觉得时间短暂。视线再度落在远处,他心里泛着涟漪的湖水也慢慢平静下来。

没关系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这,就是他做的决定。

“姐姐!”

南枳闻声抬头,就见北江满头是汗地从店门口走进。

她递给他一张纸巾。

北江顺手接过擦了擦汗,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

北江换好工作服出来后,南枳递给他一杯牛奶。

他接过一摸,是热的。

可他最讨厌热牛奶了,特别是夏天。

他抬头用着商量的口吻询问:“姐姐,明天能不能不喝热牛奶了?”

南枳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手上的工作没停:“你不喜欢牛奶吗?”

北江:“不是,就是不太喜欢热牛奶,我想喝冰的。”

南枳抬起头:“不行哦,冰的喝多了对肠胃不好。你把它喝了,喝多了长身体,一会儿我悄悄给你做一杯乌龙奶芙。”

她就像是在哄孩子,偏偏北江就吃南枳这一套,他喜欢听她柔柔的声音,喜欢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有南枳开口,别说一杯热牛奶,里面就算是岩浆他也要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喝下去。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南枳正弯着腰往杯子里挤奶芙,她向来做事专注,可还是分心出来跟他聊天。

北江将勺子放在她手边:“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捡到一只小猫,我带回家养了一宿,今天早上送到宠物医院去检查了。”

南枳抬起头:“小猫?被遗弃的吗?”

就这么一瞬间,北江顿时愣住。

南枳的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白色的奶芙,配着那弯弯的眉眼实在可爱。

北江的脸“噌”的一下红了起来,瞬间移开视线。

他挠了挠嘴角,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吧,听店里的人说这猫生病了,治病的钱都可以买一只更好的猫了。”

“哦。”南枳见北江有点不对劲,狐疑地问他,“你怎么了?”

北江猛摇头:“没怎么。”

“没怎么你脸为什么这么红?热的吗?”

在南枳的注视下,北江还是受不住说了出来:“姐姐,你脸上沾奶芙了。”

“哎?”南枳扬眉,转身去照镜子,“还真是,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她回过身:“所以你刚刚是在笑话我这个啊?”

北江其实没笑话她,只是觉得她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南枳问完这句话以后他点了点头。

南枳见状,手指立马在落在桌上的奶芙上蘸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在北江的脸颊上:“看我也给你点一个。”

在南枳靠近的一瞬间,北江感觉到自己呼吸一滞。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地靠近自己。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南枳点完就后退了:“现在咱俩彼此彼此了。”

做了一件“坏事”,她似乎很高兴。

南枳说:“北江,你这样子倒挺可爱的。”

她弯着眉眼,嘴角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忽然,北江低下头,勾着唇笑了下:“嗯,确实挺可爱的。”

放了暑假,奶茶店的生意不像开学时那么忙。店里的工作有南枳和北江两个人就足以应付,店长也就不常过来了。

北江上手很快,在南枳的教导下,很快就能独立做出一杯像模像样的奶茶。两人配合着工作,一天的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晚上下班的时候,南枳跟北江一起去宠物医院接小猫回家。

小猫很温顺,被人抚摸时会发出喵喵的叫声,还总是用脑袋蹭着北江的手心,像是在讨好他,跟他撒娇。

南枳看着膝上的小猫犯难:“这猫怎么处理啊?”

“我已经在社交软件上发布了有关它的信息,也在派出所问过了,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如果主人不是有心扔掉它,应该能找到我的。”

“可是万一一直没人找过来怎么办?你要抱回家吗?你姐姐可对猫毛过敏。”南枳问。

北江也有些犯难,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南枳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算了,先养着再说吧。”

“姐姐,我们给它取个名吧?”

南枳笑问:“你想取什么?”

“嗯……”北江想了一下,“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在一个大南瓜旁边,要不我就喊它‘小南瓜’吧?”

南枳听到后哧哧笑着问:“南瓜?”

北江“嗯”了一声。

“好吧。”

见南枳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北江悄悄勾起唇角,眼眸中透着笑意。

转眼间,北江已经在俞峡待了两周。

这期间家人和朋友都给他打过电话,他都一一搪塞过去。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店内,倒映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店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插花,北江则坐在她的对面帮她打下手。

“咔嚓”一声,尤加利叶被剪刀一分为二,店长慢条斯理地拿起其中之一插在一边。插好这一支后,她拿起一侧的主花,边修剪边跟北江聊天:“北江,你是从临安来的吧?”

北江“嗯”了声,将手中修剪好的花枝放到店长手边。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怎么想一个人跑这边来?家人都不担心吗?”

北江说:“家里放养,在那边待惯了,暑假想着到其他地方体验一下生活,正好我也蛮喜欢俞峡,想到南枳姐姐在这边就来了。”

店长笑了笑:“你现在多大啊,十七还是十八?”

“我十六。”

店长:“哦对,你刚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你个子这么高,又这么独立,我一下还以为你十七八呢。”

“现在男孩子都挺高的。”

“是啊。”店长顿了下,忽然说,“你要是再大点,和南枳还挺配的。”

话音刚落,北江瞬间愣住。

你和南枳还挺配的。

他手上修剪花枝的动作僵住,神色怔怔。

“北江?”

见北江忽然没了动作,店长喊了一声。北江被这一声唤回神,讷讷地“啊”了一声,思绪还没跟上。

店长拿出月季花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跟你说话呢,怎么还发呆啊?”

花瓣上还带着几滴露水,甩到了北江脸上,他的鼻尖、眉心上都是水珠。北江抬起手腕在脸颊上蹭了下,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没,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脸颊上泛着的红还是将他的心思暴露了。

店长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这时,南枳走了过来,端了两杯水放在桌上,侧头喊了声“弟弟。”

北江忙放下手中的花枝和工具站了起来:“啊?”

“你来这边都两周了,跟你姐姐打过电话了吗?”

北江咬了咬嘴巴里的软肉,眉头稍皱。

他来俞峡这事本就和家里谁都没说。前两天跟爸妈通过一次电话,他们都以为他跟同学在一起,但对北禾,他倒是没解释过。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请求过南枳对这件事保密,让她不要跟自己的家人说。但南枳也跟他约定了,每两周要跟北禾打电话报平安,不能让自己的家人担心。

一见北江这副为难的样子,南枳就知道他没跟北禾打过电话。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内室:“你去跟姐姐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不然家里人该担心的,是不是?”

虽然北江觉得南枳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北禾根本不会担心他,但他还是听南枳的话去内室给北禾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还来不及说话,北禾的声音就率先从那边传来:“哟,玩够了舍得打电话给我了?”

北江瘫着一张脸回答:“谁愿意打电话给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还活着呢,别担心我。”

一听他的话,北禾跟着笑了起来:“谁担心你了,爸妈不是说你叛逆期到了去打暑假工了吗?这两周干得怎么样?”

“还行。”

“你可别说大话啊,就你那臭脾气还能去奶茶店打工?客人不被你气跑了?”

北江刚听这话觉得奇怪,但一时间又想不到奇怪的点,注意力全然被北禾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你少冤枉人,我态度可好了,我的客人对我评价可高了。”

北禾还是笑着调侃了一句:“别逞强啊北江,要是干不下去了就赶紧回来知道吗?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零花钱,要是钱不够用了就找爸妈要,要是爸妈不给就找我要。”

北禾这话说得倒是符合北江的心意,他觉得她终于有了一点姐姐的样子,心下多了些安慰。

但他还是纳闷:“你现在不也在上学吗?你自己都花钱大手大脚的,哪里有钱能给我?你也打工了?”

“想什么呢?当然是你找我要,我找爸妈要啊。”

北江:“……”

“你要爸妈可能不给你,但我要,爸妈肯定给我。爸妈给了我,我再给你,不就等于我给你的吗?”

北江抽了抽嘴角:“等你自己赚钱了,再大言不惭地跟我说‘没钱找你要’这句话吧。”

挂了电话后,北江一从内室出来,南枳就问:“打完了吗?”

北江点头:“打完了。”

南枳应了声,忽道:“弟弟,晚上有时间吗?一块儿去吃火锅。”

“火锅?”

“是啊。”店长端着花盘放在收银台前,手肘往桌上一撑,“或者你不想吃火锅想吃别的也行,今天我们早点下班一块儿去吃个饭,我请客。”

北江没有意见,从他来到俞峡已经两周了,除了奶茶店他也没有其他活动场所。除去待在奶茶店的时间,他回到家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

见北江没意见,店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今天白天好好上班,饭点我来接你们哈。”

“行。”

店长临走时突然又道了句:“对了,晚上就我们三个人怪冷清的。晚上我家小孩刚好回来,我一块儿带来行不?”

话这么说着,但店长的视线却是看向南枳的。

北江没注意店长的异样,一口答应了下来。

店长满意地点点头,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离开。

店长离开后,北江又凑到南枳身边,一边帮着南枳清洗杯具,一边就着刚刚的事情闲聊:“姐姐,你喜欢吃火锅吗?”

南枳“嗯”了声:“喜欢呀。”

“那就好,我还想,你要是不喜欢吃火锅的话我就去找店长换一家店吃别的。”北江忽然想到店长临走时说的话,顺口问了句,“之前没听店长提过她孩子啊,男孩还是女孩?”

南枳笑着往他脸上弹了弹水:“你怎么这么八卦?”

“突然想到就顺口问了嘛!”

“行吧。店长小孩好像跟爸爸的,在隔壁市,不常在俞峡。”

北江知道店长和她前夫离婚好多年了,现在自己一个人在俞峡过,不用管小孩,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倒也挺快乐的。

他也不想八卦店长家里的私事,南枳回了一句,他就没再问下去。

一想到晚上可以不用工作,还能出去改善伙食,北江的心情就异常兴奋。他算了下时间,饭后还有空闲时间,就想约南枳一块儿去游乐场玩。

对于他的邀约,南枳也没有拒绝。

北江于是更期待今晚,做事也比往日更快更认真。这让南枳调侃了一句:“让你休息一晚上就这么高兴?”

北江仰头回了句:“那当然。”

他知道今晚和平时休息可不一样。南枳平常的休息日有其他安排,大多时间会选择留在寝室或者去图书馆学习,只有很少的时间会出去玩。

南枳给自己安排的休息时间本来就少,北江也不好让她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跟他去玩,他也想让南枳好好休息。

今晚难得没有工作可以休息,可以放心邀请南枳一块儿去玩,北江自然比平日高兴。

做事专注后,时间也会过得非常快。

北江卸完货从仓库回到前厅时,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只剩下南枳在收拾茶几上的垃圾了。

北江走过去想帮忙,被南枳拒绝:“没事,就这点垃圾了,你先去把店里灯关了吧,店长马上就来接我们了。”

“好吧。”

北江换好衣服后回到前厅,南枳已经将活动区的垃圾都收拾好放在收银台旁边,正弯腰在操作台下拿出最后一袋垃圾。

“我来吧姐姐。”北江将收银台旁的垃圾拎起来,又从南枳手中接过最后一袋垃圾,“你去换衣服吧。”

“行,辛苦了弟弟。”

只一句“辛苦了”就让北江心中泛起甜味,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压压帽檐,却不想两手都拎满了垃圾。

北江只能转身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小声回应了南枳一句:“不辛苦。”

等二人将店门锁好走到十字路口时,店长的车也正好开到。

北江率先拉开车门,手扶着门框让南枳先进。

上车后,北江这才发现副驾驶座上坐了一个跟南枳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他留着寸头,五官立体、棱角分明,他的眼眸深邃,唇上咬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等南枳和北江坐好后,男生笑着从前座中间朝他们伸出手,脸上带笑:“你们好,林时。”

林时嘴里咬着烟,这句打招呼的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但北江只跟他对视一眼,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没等北江和南枳回应,店长出声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林时,双木林,时间的时。”

南枳微微颔首,淡笑着握了握林时的手:“你好,我是南枳。”

她的话顿了下,目光落在北江身上,继续介绍:“他叫北江。”

“你好。”林时笑着,握着南枳的手紧了一分。

北江在一侧看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紧紧地咬着唇瓣,随后略带敌意地抬头看了林时一眼。

林时笑了声,将手松开,身子重新靠回座椅上。

北江的视线一路追随,到最后只能透过座椅的空隙看到一点林时的后脑勺。

不知道为什么,从上了这辆车见到林时的第一眼开始,北江就不喜欢他,心里莫名地生出敌意。就同当年第一次看到南枳身侧站着的那个男生一样,直觉上他就是不喜欢对方。

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是店长和林时在聊天。偶尔店长会将话题抛到北江和南枳身上,借此聊几句。

店长选的火锅店开在市区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还没到饭点,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车子停在路边,北江先一步下了车,手抵着车门框,等南枳下了车以后才顺势关上车门。

“这要排好久的队吧。”南枳看了眼门口的人流,下意识说了句。

“没事,这家店是我朋友家开的,我让他给我们留了包厢,直接进去就好了。”林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南枳身边,听到南枳的话后笑着接了一句。

南枳愣了下,似乎也被身侧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林时嘴上咬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下来。下了车之后北江才看清他的穿着,白色的字母背心将他精壮的身体很好地展现出来,全身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

他个子看着比北江还要高一点,站在北江身侧,露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一行人进了店,在门口跟迎宾核对好个人信息后,就有服务员将四人引到二楼的包厢。

一进到包厢,北江眉心一跳。

包厢很大,装修得很豪华,一张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圆桌立在中间,隔壁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休息区。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次普通的聚餐。

北江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想法。

南枳和北江落座后,林时被店长推着坐到了南枳身边:“儿子来,你坐这儿。”

北江喝水的动作一呛。

林时也没有拒绝,从容地在南枳身侧坐下。他将餐桌上放着的菜单递到南枳面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女士优先,看看吃什么。”

南枳没接,而是将菜单推到店长的方向:“还是店长先点菜吧。”

“哎呀我没事,不用顾着我,南枳你和北江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今天我请客。”店长笑着摆摆手。

南枳没法,只能将菜单收下,点了几个常见的菜。她侧头询问北江:“弟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北江的心情从进到这个包厢开始就不是很平静,眼下南枳问他点菜的问题,他也没心情去看菜单上有什么吃的:“我都行,姐姐你决定吧。”

南枳闻言只能又将菜单递给林时:“你们看看还要什么。”

“太少了,你再点一点吧。”

南枳摇头:“我没有了,你们看看吧。”

菜单回到林时手中,他扫了两眼,手指握着铅笔飞速地打了几个勾,随后合上菜单递给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先上这些吧。”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包厢后,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店长适时开口:“南枳,我还没跟你好好介绍过林时呢。他现在在A大读研究生,明年就毕业了。”

南枳礼貌地笑了笑,接话说:“能上A大的研究生,很厉害啊。”

林时谦虚地笑着回应:“还行,运气好而已。”

“哎呀,反正读再多书不就是为了一个以后到社会上的出路吗?林时他啊,前段时间收到了俞峡这边外企的高聘,毕业以后就留在俞峡了。”店长撞了下林时的胳膊,“是不是儿子?”

林时含笑点头:“是。”

得到满意的答案,店长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南枳啊,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好像是准备留在俞大考研的?”

“是有这个打算。”

店长一喜,双手一拍:“那不正好,你俩都在俞峡,正好林时这小子朋友也不多,你俩可以互相照应。”

此话一出,北江的心情瞬间低落到谷底。

他就知道今天这一场聚餐不是那么简单,从店长带上林时的那一刻起,这场饭局的目的就不是单纯聚个餐。

想到林时的年龄和学历,北江心里生出挫败感。

林时与南枳确实很相配。如果他是南枳,他也会选择林时那样的人,年龄、学历都更符合。他们更应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有相同的语言。

想到这儿,北江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觉得自己不如林时,而南枳,值得更好的人。

“南枳,快啊,你俩加个好友。”

“啊,好。”南枳忙应声,手指从桌上拿起手机。

北江看着南枳的手机被拿走,他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起青白。

他想阻止,但又无力阻止。

这一顿饭北江吃得寡淡无味,他强撑着坐在位置上吃下去,每吃一口都如同嚼蜡。

他的耳旁尽是南枳和林时、店长的聊天声,偶尔也会有话题提到他,但话题的中心显然是今天饭局的两个主角。北江觉得,自己的耳边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北江放下手中的筷子,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椅子“刺啦”一声被用力推开,这一声落在热闹的聊天声中并不显眼,但他站起来的身影还是吸引了另外三人的视线。

“怎么了北江?吃好了?”店长问了声。

北江忍下心中的不适,弯起唇笑了下:“我吃完了,头有点晕,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想先回去了。”

“头晕吗?”南枳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腕,眼里满是关切,“是屋里太闷了吗?”

北江宽慰地笑了笑:“应该就是累了,我没事。”

南枳仍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几眼才侧过身跟店长他们说:“店长,北江不舒服,我有点不放心,我送他回去吧。”

北江愣了下,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头看到了林时,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私心。

闻言,店长脸上也浮现出担忧:“这两天俞峡的天气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是不是没适应,感冒了啊?”

“有可能,我先送他回去休息吧。”

“那行吧。”

南枳刚从座椅上拿起背包,没等她打招呼,林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一手抓起餐桌上的钥匙,把钥匙环套在食指上转了转:“我送你们回去吧,你们没车不方便。”

南枳一听,忙说:“没事没事,你送店长吧,我和北江打车回去就好了。”

林时笑着耸了下肩:“没事,我妈晚上还约了朋友在隔壁商场逛街呢,我正好没事,送送你们。而且现在是晚高峰,恐怕打车也不好打的。”

南枳还想说什么,店长也顺着林时的话应和起来:“是啊,别管我了,让林时送送你们,现在可不好打车。”

说罢,店长也从椅子上拿起包包,一手搂着南枳一手推着林时走出包厢,一直快走到收银处她才松开搂着南枳的手:“你们先走吧,我去结账。”

“店——”南枳还在犹豫,林时已经走到店门口喊她了。

南枳没法,只能拉着北江一块儿坐上车。

或许是这一顿饭吃得南枳也有些累了,南枳坐上车后除了开始问了下北江的身体问题,后面大多数时间都是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

北江注意到好几次林时的目光看向后座,想要跟南枳说话,都因为她在闭目养神而放弃。

一路上,除了最开始和快到北江家楼下的时候,车里都没人说话。

南枳没让林时将车子开进小区,而是让他停在街边就放他俩下来。

林时转着方向盘,看了眼周围说:“我送你们进去吧?反正就一点距离,也不碍事。”

南枳拒绝了,坚持要在街边下车。林时只能靠边停下。

下车呼吸到户外空气的一瞬间,北江觉得自己瞬间活了回来。刚刚在车子里被闷了一会儿,他本就有点晕车,差点就要吐在林时车上了。

他靠在一侧的路灯杆上,等南枳跟林时道完别后才懒懒地直起身子,和南枳不紧不慢地朝小区东门的方向走去。

小区门口的这一条街开满了商铺,彼时正好是大排档人潮最拥挤的时间,家家店铺门口都摆满了桌子。

北江他们嫌走在里侧要穿过一张张桌子有些麻烦,索性走到最外侧的机动车道上。

这个时间车不多,跨下台阶的时候,北江不动声色地往外侧迈了两步,让南枳走在靠商铺的内侧,而自己走在机动车道上的外侧。

街道上的路灯很亮,但北江他们一路顶着光向前走去。他低头看南枳,只能看到她半张被光映衬的脸,剩下半张藏在阴影之下。

滴滴——

“小心。”北江抓住南枳的手臂,把她往里推了推。

这一行为也让他的身体顺势贴在南枳身上,猝不及防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靠近南枳,微微低头,甚至能看清她轻颤的睫毛。

呼——

车子从他身侧驶过,带起一阵风。

北江连忙收回握在南枳手臂上的手,步子往旁边一退,微微拉开自己和南枳之间的距离。

南枳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你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

“嗯。”

“果然是闷的吧。”南枳自顾自说了句。

刚刚周遭还是嘈杂的聊天声,现在两人走的这一小块区域却格外宁静。

或许是受气氛影响,北江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憋了一个晚上的话:“姐姐,你觉得店长他儿子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南枳愣了下。

北江摸了摸鼻梁:“就是,你喜欢林时那个类型的男生吗?”

南枳觉得好笑:“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看店长好像有意介绍你和林时认识。”北江及时噤了声,生怕自己再说下去可能会说出什么茶言茶语。

南枳秀眉一扬:“你也发现了吗?”

她的尾音上扬,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心理。

北江有些诧异,但还是“嗯”了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时对南枳的兴趣,南枳肯定也能感受到。这一场饭局相处下来,林时每一步的举动都充满了对南枳的好感。

而不可否认的是,林时的言行举止都很得体。北江第一眼见林时的时候觉得他性格桀骜不驯,是个难缠的人。但只有第一眼见是这种感觉。餐桌上他明显感觉到了林时和他的外表是相反的,虽然看着玩世不恭,但行为上待人宽容,做事注重细节,说起的话来也充满条理。他是一个难缠的人。

如果是前者,北江觉得他大概不是南枳喜欢的人。但如果是后者,北江也没法保证南枳就一定不会喜欢他。

所以他很担心,担心南枳会接受林时。

“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啦!”

噔——

一句话,北江的心里好像被人丢入了一小颗石子。石子虽然小,但引起的波澜却一层又一层。

南枳说:“我的生活,还算忙吧?忙着兼职和学习,没什么经历可以分给恋爱。怎么啦弟弟?人不大倒是挺八卦的啊。”

南枳的话像是羽毛落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抚平他内心涌起的躁动,让一切归于平静。

北江没回答南枳的话,只轻轻地笑了声。

这声笑,是放松的笑。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