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送走了黄明超,人群逐渐散去。陈晖茵扶着花木蓝在回村的路上慢慢地走着,每走一段花木蓝就要停下来朝黄明超去的方向看一次。晖茵扶着花木蓝的肩膀,由着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花木蓝有些有气无力,眼睛里不停地流泪,陈晖茵也跟着流泪,她们走到一处小山丘,背靠着背坐在地上,她们一句话不说,晖茵看着滔滔流淌的河水,花木蓝满含泪水的眼睛仰望天空上的云朵。
铁道兵来到若水村已经大半年了,一晃又到了冬季,云朵在天空里慢悠悠的,河谷一阵凉风吹来,收完稻子的田里沙沙地响,寒冷从山顶渐渐降临河谷。工兵连的大部分人被调走,去到遥远的地方接受新的任务去了,换来了许多新的战士,现在不叫工兵连了,改成铁道兵某部24分队,钟连长还是那里的连长。自从出了夜校里的那桩事以后,钟连长受到上级的批评,于是他给战士们出了一道禁令:没有连里的批准谁都不准迈出营房一步!
尽管有了这样的命令,但因为工作的关系,连理的一些干部偶尔出一次营房,到附近的若水村有些来往也是难免的。出去次数最多的是司务长,一天司务长拿回来一把大蒜,说是一姓陈的土医生送的,不要钱,陈医生说春天就要来了,春天里的人爱生病,怕解放军来到深山里水土不服,吃点大蒜可以治百病。钟连长一听慌了神,这不是陈晖茵的老父亲吗,他送你大蒜?你什么时候去了陈晖茵家里,给人熟悉得人家都送你大蒜了,分明是你图谋不轨!谁都知道陈老翁家里有个小美女,这是千里万里才有的一朵奇葩,被你这不安好心的家伙寻上了。钟连长再次对全连的干部战士强调;以后我们的干部谁也不准出营房,伙食团买菜叫当地老乡送到营房门口来,多给些钱就是了。
这两天部队自己上山砍伐木头搭房子,每个当兵的上午砍一根木头回来,下午又砍一根木头回来。军营里很快就多了几排新建的房子,士兵也陡然多了好多,成为一个加强连,成昆铁路的修建即将大规模展开。
钟连长的工地在河的对面,面临开工,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在河上建一座于对岸来去自由的桥,钟连长终于又有了机会去找现在是若水村书记的陈晖茵。
钟连长小心翼翼地来到村里对陈晖茵说:“书记妹妹,我们解放军就是离不开人民呀,离开了人民我们就寸步难行,军民鱼水情嘛,我又来找你帮忙了,我们的工地就在对岸的石壁上,没有桥我怎么过去干活呢?所以我们首先要在你们停船的地方破土动工,从那里要修建一座钢索桥到对岸。当然,我们部队前一段时间给你们村里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这都是我们部队没有加强思想教育的错误,才出来了黄明超这样的败类。黄明超的错误是严重的,我们部队一定要吸取教训,从现在起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们部队和你们若水村之间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希望你们以三线建设的大局为重,一定要支持我们的工作。”
陈晖茵咯咯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对屋里嚷嚷道:“爹,拿点凉水来。哦,不是,烧点开水来呀,解放军讲究喝开水。你不是怕他们生病吗,喝开水不生病。”
钟连长见陈晖茵似乎没有为夜校的事情而生气,便放松自己说:“这就对了嘛,喝开水少生病。还有,我建议你要喊爸爸,不要喊那个什么爹呀爹的,土气。这么漂亮的姑娘,现在当了书记,就是党的干部了,要拿出个当干部的样子来,移风易俗。”
“什么漂亮不漂亮!我们山里的人可不懂你们外地人的风凉话,我们就是喜欢土气一点。”
陈老翁从屋里出来:“什么干部哦。就是那个打土匪的解剿匪,这么多人他不去叫来当书记,偏要我这不懂事的黄毛丫头来当,还要叫她管划船的事,那划船是拿命去耍的,弄不好要死人的,只有我这个不懂事的傻孩子才听他的鬼话。你要架桥你就架嘛,修桥铺路是修阴功积阴德,是给大家做好事,这河上有桥省得有人过河要划船,这样的好事大家都方便,哪有不支持的。”
一座铁索桥出现在了若水村,连接了河流两岸。七连的战士每天从桥上颠簸着来来回回,爬到对岸的石壁上用绳子拴住自己,把身体悬在半崖上;然后抡起铁锤凿眼放炮,一声炮响过后几个石头滚落下来,直滚到滔滔的河流中,溅起一片水花,成昆铁路在若水村的对岸开工修建了。
整天精神恍惚的花木蓝,渐渐地感到身体不适。原来匀称的身材有了一丝变化,小肚子已经不再那样柔软,用手摸上去觉得里面有内容。**像是每天都在变大,簌簌的胀感明显。花母已经敏感到了问题的存在,决定秘密找陈老翁求药打掉孽种,只要不把问题泄露出去,以后遇着哪家死了老婆的,送去给人家填房什么的,兴许还能给这个死丫头找一个活下去的地方,也不枉自花了这么多粮食才养她到这么大。
可那花木蓝说啥也不肯,一口咬定黄老师一定会回来的。花母规劝道,你这死丫头呀,他说一句要回来,你就信以为真,他怎么回来?从哪里回来?四面八方都是荒山野岭,那千里万里之外的人,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吗?
无论花母和家里的人怎样劝说,花木蓝就是一口咬定,黄老师一定会回来的。
花木蓝的身体变化更加地明显了,小肚子鼓起来,腿脚变得粗壮,裤子不能穿到应该的位置,红润的脸颊出现一些斑块,**明显肿大,花布衣服已经无法掩盖胸脯。哥哥花木发看不下去了,拿出自己的羊皮褂赏给妹妹,并嘱咐说见人就给我躲起来!不许在人面前丢人现眼!
花木蓝穿上哥哥的羊皮褂,每天没人的时候就来到山丘上,坐在那里仰望两岸高高的山峰,听着河里追波逐浪的声音。她摸着自己的小肚子,感到肚子里有明显的活动,一个小生命就在自己的身体里产生了。自己要为人母亲了,可是,他的爸爸呢?他的爸爸会回来吗?母亲说过,千里万里之外的人,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千里万里是多远?这黄老师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回去的,都是因为部队,这解放军比勘察队可恶多了,还不让我跟了一起去到外面。可怜的孩子吔,你会没有爸爸的,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爸爸了。
花木蓝肚子已经很大,按照当地的习惯,花木蓝是没有通过婚姻,也没有跪拜祖宗的孕妇,她不能在家里生产坐月子。如果在家里生产坐月子会冲碰神灵,使家庭不顺利,母亲在自己屋后的稻田埂子上谷草垛里,用两根木头支撑着给花木蓝搭了个窝棚,花木蓝住进了谷草窝棚里。
虽说这铁道兵来这里开山放炮就再没见着有狼了,但花母还是怕万一,拿了一个破铜盆放在窝棚里,吩咐花木蓝如果有情况就使劲敲铜盆,狼听见铜盆的声音会被吓跑,妈也会立刻赶来帮你。
冬天里寒气袭人,在野地里居住十分难受,花木蓝的腿脚浮肿,走路十分困难,她已经不能去山丘上看河里的流水了,只能在稻草窝棚里待着。
太阳照着河谷的时候暖洋洋的,花木蓝坐在窝棚后的谷草堆上晒太阳,只是那河谷两岸高高的山峰,太阳照射在河谷的时间很短,刚得到一些温热,那阳光就早早地趴到对岸的二半山上去了,一阵冷风吹来,周围的野草摇摆着,寒冷扑来,她感到身上一阵哆嗦,她把笨拙的身子往谷草跺里缩了缩,仰头朝天上望去,一只大雁在天空中鸣叫着向南,向南。飞进一抹云彩,被云遮住了。
一批崭新的红椿木船很快挤满了若水村的河滩。船工们有了这些崭新的红椿木船,自然是件十分欣慰的事情。他们七嘴八舌相互评说,相互炫耀。
陈晖茵看着这些崭新的船更是由衷地赞赏:“啊呀,叔爷老辈们辛苦了,《毛主席语录》里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造出这么多新船来,真不简单啊。一会儿公社解书记看了这些船一定会很高兴的。”
解剿匪果然来到新船队的现场,他同样把这些崭新的船只赞赏一番,然后对大家说:“现在我们一起开一个会,县里指示我们,新船造好以后,船队要脱离农业生产在县里的统一安排下,天天运送成昆铁路建设物资,由于运输任务重,生产队的男劳力需要全部投入船队划船,凡是到船队的船工,都由船队统一调动使用,如有不服从调动的,公社就要通知他所在的生产队,停止分配他的口粮。”
解剿匪又当着船工们的面强调了陈晖茵的工作;“陈晖茵身为大队书记,必须全面负责若水村的工作,你是个年轻同志,是我们公社重点培养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公社现在对陈晖茵提出三条要求:一是要有一股革命热情,改掉原来的小姑娘娇气,对待工作要敢说敢做,牢牢掌握大队的领导权。二是开会讲话要先学毛主席语录,一切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三是个人问题服从工作需要,不能辜负组织的期望。”
有人冲着陈晖茵说:“小晖茵,这下全部由你管着,修铁路的铁道兵部队都编了名号,我们的船队也取一个名字吧。”
“好呀!这些船都是红的,这红的颜色又新鲜又好看,就叫红船队吧。以后我们的船队也插一首红旗,像钟连长他们的队伍一样,我们也高举红旗成为毛主席的队伍。”
解剿匪插话:“对,陈书记讲得很好,我们若水村的红船队就是毛主席的队伍,队伍是什么样子的?你们看见了吗?解放军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就是什么样子的,解放军有部队的纪律,我们也要有我们的纪律,我们的纪律就是要听从迷昜县委的指挥,听从公社的指挥,听从大队的指挥,一切行动听从指挥。现在听你们大队书记给你们做具体安排。”
陈晖茵:“大队是这样决定的,在船队划船的同志,生产队每天供给他一斤粮食,野外煮饭不方便,就不给你们掺杂粮了,全部供给大米。还有运输三线物资时间紧任务重,就不要再想着在河里打鱼的事了,各家各户都要准备些干菜或者腌菜让船工们带着。”
老韩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这丫头,想的还真是周到,要各家各户准备在河边上吃饭的下饭菜,哎!只要都是大米饭,那里还用什么下饭菜哟。”
杨船渡:“是呀,只要都是大米饭,还用什么下饭菜。姨妹子,你有没有想过,不掺杂粮的大米饭好吃,在嘴里一滑就进去了,这每天一斤大米只怕是不够吃吧?还不准打鱼,到时候有没有劳力划船可就难说了哈。”
陈晖茵:“死癞皮狗,家里的人每天才八两粮食呢,给你们一斤米已经是最大的照顾了你要给我注意点,如果打鱼耽误时间就扣你工分。”
“我说的是实话,那大米饭好吃,但是经不住饿,划船是力气活,消耗得快……”
解剿匪:“好了,老杨同志,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我们要克服困难,陈书记这样照顾你们已经是不错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县里。”
若水村的河滩上十几条红灿灿的船,逆流而上,渐渐地消失在若水村的尽头。村里的老少男人几乎都随船队走了,留下空****的村庄,一群妇女在岸边或者田埂上观看出征后的情景,空****的沙滩,飞来飞去的水鸟“嘎,嘎”地叫着,寻找些船工们丢弃的遗物。
若水村进驻的铁道兵某部24分队,因先遣承担疏通河流的任务,成为河流沿岸最先进入成昆铁路施工现场的施工队伍,他们已经在对岸的石壁上挖出一条路,原来藤蔓覆盖的石崖,变成白晃晃的坑洼不平的石壁,军人们戴着藤条帽在坑洼的石壁上攀爬,在石壁上锥打炮眼,从早到晚铁锤都在战士们的头顶上翻腾,陡峭的崖壁上除了不时的几声炮响而外,更多的时间就是铁锤的叮当声。
县城里来了不少解放军,平常里一些没人居住的残破土坯房,被进驻的铁道兵某部布置一新成了铁道兵的兵站,三天两头的就有一批筑路大军来往于县城。兵站就从县里征调一些粮食或生活用品补给给过往的部队,如果来往的部队需要住宿,兵站便安排划分一块空地提供给过往部队夜间铺地铺。
县城的河流里更是没有了先前的平静,三三两两的小木船,或停靠,或缓慢地顺流而下。
若水村的船队经过艰难的逆水行驶,终于到达了迷昜县城外的河沙坝子,尽管实现了走出若水村到达外面的愿望,但船工们似乎毫无惊喜,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船,把船上的生活物品拿出来,从早晨拔寨出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他们有气无力地准备着晚饭。
黑夜里微波**漾着清冷的水声,静寂的河岸停泊着若水村船队崭新的红椿木船,虽然黑夜,但仍然可以看到这些船身那殷红的色泽在波浪中起伏**漾。
朦胧的河沙坝子里闪烁着一堆堆篝火,船工们以船只为单位,几个人围着一个火堆,火堆上煮着白米饭,有人拿了饭勺在锅里搅动。
船工们就着微弱的火光吃晚饭了,每个伙食单位只在沙地上有一锅白花花的米饭,大部分船工家里的妇女们或许是船队走得仓促,或许是没有听陈晖茵的话,没有给船工们准备干菜。劳累了一整天的船工,看着米饭饥饿难忍,迅速把米饭盛到自己的碗里,狼吞虎咽地吃着。
个别人从火堆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饼,那是有听话人家的妇女,用豆腐渣和辣椒混合发酵后,为去县里运送三线物资的船工做成的豆渣粑,船工们带在身上用它做菜下饭;有的却用干辣椒放在火上烤黄后咬上一口,辣得他狠劲地大口吃饭。
一锅饭很快就没有了,吃完饭的人,拿着手里的空碗到河里舀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地狠劲喝下去,然后站起来打上两个嗝,一顿畅快的晚饭就算结束了。
静静的夜晚,繁星满天。船工们吃过饭后从船上拿来简单的行李,就各自煮饭的火堆周围铺在沙地里,三两人挨在一起睡觉。疲惫的船工很快进入梦乡。
微风拂过打着补丁的被面,不时有人在拉动被子蜷缩成一团。江水静静地流淌着,火堆快要熄灭了,有人起来给火堆添加一些柴火。
储兴才冷了睡不着,他给蜷成一团的儿子理了理被子。县城的河沙坝不像若水村的河沙坝到处是烧不完的柴火,他看看周围已经没有足够的柴火把火添得旺起来,心里有些埋怨小晖茵,这个丫头,既然来过县里了,为什么不告诉一声县里的河边没有干柴。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羊皮褂,索性坐起来烧叶子烟。
杨船渡手里拿着柴火摸黑走了过来,添加在储兴才的火堆上小声说:“你到有羊皮褂不怕冷,把你那幺儿冷着了,谁给你老杂毛扛米包子装船?听说那解放军的大米包子,每包有两百斤重!”
杨船渡紧挨储兴才坐下,随手拿过储兴才的烟盒,不慌不忙地卷叶子烟,烟卷好后栽进烟斗,长长的烟杆伸进火堆里点燃,烟雾从嘴角溢出。储兴才拿掉自己嘴里的烟杆吐出一句话:“解放军用的是新称,十进位的。如果是十六进位的老称,200斤一包的大米,哪个会扛得动。”
天空的星星少了,少到只剩下几颗明亮的,河谷里雾气缭绕,渐渐清晰地河沙坝子里依然鼾声不断。岸上的小路上走来县里分发物资的工作人员,他使劲吹响了口哨喊道:“起来了!起来了!船工同志们,要学习解放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赶快到物资处领货单装船啦。”船工们纷纷从沙坝里爬起来收拾行李。
来人看着收拾行李的船工们高声问道:“嗨?是若水村大队的吧,好样的,新船不漏水,就装8818部队的物资吧,五只船装运大米。一只装运黄药(岩石炸药)其余就装运钢钎和铁锤。每只船来一个人随我到军代表那里领货单。”来人带着领货单的船工从小路往岸上的小镇走去,这个小镇就是不断给沿岸各公社作指示,还供给各公社盐巴和洋布的县城。
走进县城,一条约两米多宽的鹅卵石街道,船工们走在上面觉得大开了眼见。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在脚底下硬邦邦的,无论是天晴还是下雨,走起路来都很是带劲。街道两旁的房屋错落有致,摸过泥的墙壁,黄扑扑的,看上去平整光滑比乡下的土墙顺眼;一部分大房子墙壁抹的是石灰,雪白雪白的,屋檐依然雕刻些纹饰,比起二半山上那个公社四合院的花纹还要好看得多。
各家瓦屋的背后就是连片的田园,街上人家大都以种田为业,但也有少数人不种田,他们是县里的人,这些人在大屋子里走来走去,或者开会,或者做些别的工作;还有一些人是买洋布和盐巴的,听说那些人也不种田,不种田也有饭吃,县里每月给他们钱,他们用钱买米、卖肉,日子比种田的人过得还要好。
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的人家有人起床开门,木板做的房门打开时发出“呲——呜”的声响,几百米以外也能听见。门开了,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散乱着头发,穿的衣服是花布的,这花布若水村是买不到的,就连陈晖茵这样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漂亮女孩,也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花布衣服。
鹅卵石的街道有上百米长,早晨雾气萦绕,街道的那头灰蒙蒙的,一两个睡眼惺忪的人在街上摇晃着,街头的黄桷树下,有一口清澈不见底的水井,有人正将水桶挂到井吊上放入深井中打水。
领货单的船工们走过卵石街道,来到一幢白墙青瓦的房前,大门外有一军人背着冲锋枪在门外站岗。船工们进了大门,院子里是两层木结构板房,屋檐走廊和门窗透出古朴的气息,军人们在板楼上忙碌、走动。
铁道兵物资员把货单发到储兴才手上说:“既然你是队长,炸药就由你来运,炸药是重要物资,交给你我们放心,注意!运输途中要防水还要防火,炸药遇上火就要爆炸,遇上水就要被融化。”
储兴才领了货单回到船上,笑着对儿子说,“今天你娃儿还有点运气,老子当队长就得运黄药,如果是领到大米单子,就只有你两个人装船了。听说那大米包子一包就是两百斤重,自从解放军一来,这几个月我都在划船,天天水里来水里去,这腰杆痛得厉害,恐怕背不动两百斤重的大米包子了。”
码头在船工们露营的沙坝下游几百米处,船工们拿着领到的货单,把船划到码头上。一座新修的简易码头,河边上立着几十根拴船的木桩。一条人行路通往铁道兵部队的物资仓库,船工们把船拴到码头的木桩上,到货场上出示货单领货,装船。
这个物资仓库实际上就是个货物集散广场,一片田野被铲平了田埂,成为一个偌大的露天货场,货场上堆放的各种物资像一座座小山丘。根据物资的不同,有的用帐篷严严实实地盖住,如钢钎铁锤之类便是露天堆放。有几名管理物资的军人在忙碌着,所有运输物资的船到了码头,军人依照货单指点给货物,由船工们自己取货装船。
东北角上一条泥土公路伸进货场,公路的入口处有一座高高的木架,木架支撑着一个岗哨,一个军人在里面注视着货场的全景。货场上肩扛、背驮的船工汗流浃背,川流不息。
上了些年纪的杨船渡,扛着两百斤的大米包子腿脚颤抖,迈步有些艰难。储兴才急忙过去帮扶他,嘴里却对杨船渡说:“你是女人的那事做多了,常言说得好,女人是刮骨钢刀,你把它当干饭一样的离不得,有一点点油水就赶紧挤到女人肚子里,你看你那脚干,就像秧鸡脚干那么点大,少搞点嘛,不然这公社号召的三线建设怎么搞呢。”
“老杂毛!你当队长有轻巧货运,捡了便宜还卖乖。你就不知道了吧,把那点油水挤到女人肚子里,女人肚子里有了油水,她心里不慌,好东西都给留着呢,什么鸡呀蛋呀都留着的呢。”
岗楼上的军人突然嚷起来:“站住!前面是仓库重地,下面的路人不能入内。”
满是灰土的公路上走来一个已经疲惫不堪人,看上去连迈步都很困难了。他听到岗哨的喊声就干脆在路旁坐下来,身体往后靠到土坎上。哨兵见来人坐在那里不走又喊道:“喂!老乡请你离开这里,这里是仓库重地。”
靠在土堆上的人没有反映,依然靠在那里,他已经昏了过去不能听见哨兵的喊声。哨兵再次向他喊话,仍然没有反映,那哨兵朝天就是一枪。这一声枪响使整个货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惊奇地四处张望。
货场上的几个军人一听见枪响,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哨兵跑去。霎时那个昏迷的人被人群围住。几个军人摇他的脑袋,向他大声喊话。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衣兜里摸出“退伍军人证”,军人们看了他的退伍证,这才认定这人不是坏人,赶忙取下身上的水壶给他喝水。那人喝过水后挣扎着站起来。
储兴才惊奇地问道“哎,你好像是那个黄老师吧?你的部队不是把你送回老家去了吗?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是怎么搞的呀,弄成了这个样子?”
“哎呀,储叔!我是来找你们的啊,我从成都搭车到了西昌,从西昌走到这里。我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估计你们就会在这里给部队运输物资,我就来这里找你们来了。储叔,你们能给我点吃的吗?”
黄明超因与花木蓝在夜校的事情败露后,被部队处分为遣送复原,被连队派人押送交由当地武装部。黄明超在若水村复原时曾当着送行的人承诺一定要回到若水村,要在若水村继续教那些不识字的人识字。他回到家里给父母见面后,安顿了一下就要返回来,当地公社因黄明超是被处分回家的不给他出具外出证明。
没有公社的证明便是私自外出,私自外出将会受到各地各级部门的抵制。黄明超到了车站,车站不得卖给他车票,到了旅馆,旅馆不能为他登记住宿,黄明超给他们理论,旅馆的人员叫来民兵,把黄明超关了起来。经过查验退伍证又把他放了。黄明超风餐露宿,历时一个多月才来到迷昜县城,到了迷昜县城他分析离开部队时的情况,得出若水村的人一定会在这里装运物质,便直接到了河边的货场,总算找到了若水村的人。
储兴才把黄明超领到自己船上煮饭给他吃,黄明超饱吃一顿后终于有了一点精神。他对储兴才说:“我虽然不能当兵了,但我说过我一定要回来的,我回到若水村要继续教夜校。我要让全村的青年人都能识字,我一定要改变若水村没有文化的落后现象。希望你们能够支持我。”
花木发在一旁觉得,你既然回来了怎么不问问自己在若水村做的好事,却忙着要教夜校,莫非他不是回来找自己妹妹的。花木发憋不住终于说话了:“你这当兵的也太不像话了吧,啊?你做的好事还没有了结呢,又想着教什么夜校,夜校里的那些小姑娘人小不懂事,你好占她们的便宜是不是?我看你是个当兵的,不然老子把你弄死了丢在河里喂鱼!”
黄明超的夜校曾经让他骄傲,他教会了若水村几个年轻人识得一些字,教出了陈晖茵那样远近闻名的才女。他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高尚的事,是在为这大山深处的人民做出贡献,尽管出了花木蓝与自己的事情,是事出有因,因为部队的纪律才成了今天这个结局,如果要怨,就只怨自己没有好好地学习,没有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才走到了邪路上去,现在他要回到若水村从头再来。
至于他和花木蓝之间的事就不在话下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被自己沾上了,就是将错就错也大为值得,只是这若水村这么多的美女,为什么就专门栽倒在她的**呢,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没有挑选一下呢?特别是那花中的奇葩小晖茵,这么有才,那么惊人的靓丽!黄明超觉得应该后悔一下,但确实是事出有因,哪里还来得及后悔哟,认,认了!
黄明超并不知道花木蓝现在的情况,现在花木蓝的哥哥这般提出,黄明超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哥哥到底会怎样处置他与花木蓝的事情呢?据说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固守宗法道德,男女之间发生不正当关系,不问青红皂白只要五花大绑,扔牛圈里踩死当粪肥,今天却说要丢河里喂鱼。喂鱼也好,扔牛圈踩死当粪肥也好,都是封建时代残害人的手段,今天是什么时代了。
尽管黄明超这样想,但是这万山丛中的封建残余势力依然在一定范围内存在,还是不能大意,黄明超大着胆子说道:“我现在是老百姓了,不受部队纪律限制,回到你们这里就永远不走了,我就是当地人,我改正过去的错误到你们家求婚,当你们家的女婿,重新做人。”
储兴才不等花木发表态接着黄明超的话说:“那就走吧,跟我们一起划船,家里的男劳力全都撵出来划船了,现在是给铁道兵运输物资最要紧。船队正缺人手,跟我们一起干吧,干了活评工分,评工分的是你教的学生陈晖茵,只要有工分,你就可以和生产队的人一样分给你口粮,等运完了铁道兵的物资你再回去教夜校,我把我家摆饭吃的桌子都借给你们教夜校用。”
黄明超:“储叔,可是我不会划船怎么办。”
花木发:“划船有什么会不会的,出力气的活只要出力就行。就按储队长安排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划船,不然你看我会怎么收拾你!”
花木发表面表示很气愤,其实从见到黄明超那样远隔千里之外,还含辛茹苦回到这里来,他的妹妹好歹没有白等,笼罩在花家的耻辱就要散去,他的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黄明超被留在了船队,他的任务是随时听从调遣,考虑到他还没有上过船,储兴才安排他今天的任务,是到船队昨晚过夜的河沙坝子里守着,不要让别的船队站了地盘,那里地理位置不错,晚上风不大还算暖和,附加任务是从河边上捡回来足够的柴火,保证船队晚上回来有柴火煮饭取暖。黄超明对这个安排心怀感激,走了几天的路,体力不支,这样可以休息一下恢复体力。他走到花木发面前征求意见似的支吾着说:“花,花同志,我这就去了?”
花木发很不高兴地说:“你说什么,同志,谁是你同志?”
储兴才忙插话说:“哎呀,黄老师,同志啊是你们部队上叫的名称嘛,你和花家的事情都这样了,你还叫人家花同志,你干脆就叫他大哥。都快成一家人了,好好地尊敬哥哥嫂嫂,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你还什么同志嘛。”
黄明超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高兴忙说:“大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家,我一定补敬你们。”
花木发:“大哥。谁是你大哥,你倒不要喊早了,你给我老实点干活,大队上会给你评工分,分口粮,不要去想着干那个什么教人识字的活。教人识字也教不出粮食来,哪个给你口粮吃饭,人一辈子要诚实,靠劳力吃饭,不要总想到偷奸耍赖,我不喜欢那种怕出力的人。”黄超明就这样被接纳了。
若水村的船工们在县城给铁道兵运输物质已经有半个月了,有一天大家经过一阵紧张的搬运物资装船后,河岸上整齐地排列着装满各种物资的船只,沉甸甸的涉水很深。大家正准备开船,陈晖茵突然出现在货场里,她领着一位军人走了过来,对大家说道:“若水村的船工同志们,我是从你们拉船来的河边走上来到县里开会的,河边没有路,比山上的森林里更难走,我整整走了三天才到了县里。”
杨船渡:“哪个叫你走河边嘛,河岸都是一道接着一道的悬崖峭壁,哪来的路可以走过。一个小姑娘家的胆子这么大,到处都是豹子野猪,没叫花豹把你捉了去算你命大。”
陈晖茵:“杨船渡,死皮狗,我没和你说话。”
储兴才:“陈书记你现在上来,已经不错了,要是半个月前你根本上不来。现在这条河里不光是我们的船队,全县只要会划船的都集中起来在这条河上划船,河边上已经被船工走出了一条猫狗路。”
“是呀,全县的船队都组织起来了,记得我给你们说的话吗,船队要插红旗了,今天这解放军就是来给我们授旗的,来,现在大家就欢迎解放军给我们红船队插上红旗。”船工们一阵拍手欢迎。
解放军一手拄着一杆红旗,一手举在帽檐上对船工们敬礼,解放军敬礼后对船工说:“我感谢你们这位漂亮书记,感谢你们全体船工给我们部队运输军需物资,你们这些船都是红红的,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军爱民,民拥军,军民一起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你们红船队就一定会更加意气风发,勇往直前!”
军人说完转向陈晖茵:“今天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西南指挥部驻迷昜县军管会,把红船队的旗帜授给你们,希望你们船队沿着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指引的道路奋勇前进!为圆满完成运输三线物资的光荣任务而奋斗!”
军人把手中的红旗一下打开,红旗在微风中微微展开,旗上书着红船队三个字。
军人横着眼睛扫视了一下码头上装满物资的船队,把手向上一扬:“同志们!你们陈书记说大家都会背诵毛主席语录,请你们下定决心背诵一遍!”船工们果然一起背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背诵完了毛主席语录,军人依然严肃的样子说:“请书记代表大家接受旗帜!”陈晖茵伸出双手接过红旗,鲜艳的旗帜在她的头顶飘扬着,映照着她红红的脸庞,她拿着红旗面对船工们说,“我说的是真的吧?从今天起,我们就和解放军一样,就是毛主席的队伍了,成为毛主席的队伍就要服从党的领导,一切行动听指挥,旗帜就是船队的方向,我们一定要高举红旗圆满完成运输任务。”
陈晖茵说完话把手中的红旗交给储兴才,储兴才接过红旗拿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
军人走过去帮储兴才把红旗插到船头上,郑重地对储兴才说道:“队长同志,红旗船是光荣的,大家都要向你学习,要听从你的指挥,但是你要听从陈书记的指挥。”
储兴才船上的红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展,船工们认真地看着那鲜艳的旗帜,心中感到飘飘然,一种难以言表的荣耀蕴藏在心中。在深山峡谷里摆弄了一辈子的船,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真的成了毛主席的队伍。
陈晖茵道:“队长,下令开船吧,旗帜在你的船上,你就是带头的,听毛主席的话出发!”
储兴才站在船头上扯开嗓门:“听毛主席的话,出发——!”
储宝儿随着父亲的喊声把艄杆插入水中奋力一撑,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中流。船上三人各就各位,双手划桨,后面船只间隔距离,陆续尾随而来,清江水缓,别波**漾,两岸甘蔗林夹杂瓜果田园。
授旗的仪式使得大家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慨,船在水流中急速向前离开码头已经很远了,船工们还是沉浸在那种红红的氛围中,一言不语。红旗在储兴才的船上舒展着,远处一道道葱绿的山峦,山峦的上空便是蓝天和着云朵。
这支红红的船队已经在迷昜坝子的河流里行驶两个多月了,现在又来到船工们最为舒心放松的地段:河流蜿蜒,水流舒缓,两岸有茂密的甘蔗林,也有连片的稻田,农家房屋点缀在田野的中间。船工们在这段河流里行驶不用划桨,任凭船只自在地漂流而下,每条船只须留下一人时不时地点拨一下行驶的方向,剩下的便各自做些私事或者休息。
让船工们更为开心的是每次到这里,岸边田野里都正好有一群青春靓丽的姑娘在那里干活。对于姑娘们来说,经常看见这支船队从这里经过都已经看熟了眼睛,和别的船队相比总是要耀眼得多,每只船都是红红的崭新的,货物装得也比其他船队多,船上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懒洋洋地在船上爱划不划,船缓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船队里还有一个身材匀称结实的半老船工,看上去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但他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腼腆,他很爱找话和姑娘们搭讪,说些姑娘们爱听的俏皮话,逗得姑娘们很是开心,杵着锄头“咯咯”地笑。经过几次的相遇,姑娘们似乎和这支红红的船队熟悉起来。今天她们老远就看见红船队来了,姑娘们站在岸边张望。
姑娘们的眼睛虽然都在红旗船上。但杨船渡却没有被冷落的感觉,他对着前面红旗船上的花木发嚷起来:“花公子,你们天天红旗飘飘好风光哟,你看岸上的那些姑娘心里正痒痒呢,眼珠子都落在你身上了,快把你的《小情歌》唱来给她们听一听嘛。花木发看着杨船渡笑了笑,停住手中的船桨,果然唱起了悠扬的歌:
坝子三月风光好哟
风吹蔗林心头摇咯
通向天堂山当路嘛
顺水乘船好时光咯
岸边锄禾小表妹呀
看你胸前两只果哟
鼓破衣裳不要紧呢
老娘找茬把你啷哟
早晚都要做媳妇嘛
何必忍着挨啷当哟
随我划船去远方咯
远方有个小情哥哟
等你等得好心伤咯
来年三月飞花时哟
情哥伴你看爹娘咯
背了咪娃回家来哟
哥嫂欢喜送好礼呀
老妈留着甘蔗糖咯
歌声飘向岸边田园里:田园里的姑娘们听着这歌词,羞得脸色泛光,捡起土团,掷向河流里的船只,船工们躲闪着开心大笑。
杨船渡站在船头上冲岸边喊道:“呃,姑娘们,种田好辛苦,还要对不住父母,我们这里的小伙子,长得英俊呢,力气也很大,划船打鱼、犁田打粑样样行哦。”
歌声搅动了姑娘们的情绪,花木发感到很是得意,转身冲储宝儿说道:“哎,你也唱一首给她们听听,你看那几个姑娘好标志!她正盯住你呢,要不跳出船去拉一个上来,带回家明天就有媳妇了,哈哈……”储宝儿很是腼腆,脸颊逼得像红透的苹果也没唱出一句山歌来。
杨船渡故意把船靠拢岸边大声说道:“姑娘们,你们没有听见我们唱的歌吗?我们唱的和说的一样,都是真的,干活太辛苦,不如跟着我们划船去,来吧,你们看看我们的这些小伙子,要财有财,家里大白米有几担,要力有力,一下能扛起三百斤,那,你们看看红旗船里的那个小伙子。”
储宝儿腼腆的直立在船头上,浓密乌黑而蓬松的头发,圆圆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圆脸庞。由于衣服破旧,肉体有点外露,姑娘们看得心里慌乱,全跑到河边冲着储宝儿船里浇水,水花不停地泼洒到装满炸药的船上。储兴才急忙拿出嘴里的烟杆道:“快!快!划走,划走!黄药被打湿了。花木发,你吃饱了不消化,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你逗那些小姑娘干什么!就爱听杨船渡那个老不正经的摆弄,当心哪天大队把你弄去开批判会。”
船被划走了,姑娘们够不着浇水,才停下来哗哗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清脆的响在河岸上,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道:“别走啊,留下来给我爹扛柴放牛,我爹扒了牛皮给你做件牛皮衣服,也不会让你肉都露在外面。”
说话的姑娘看着渐渐远去的船只,没有了笑声,平息了心情,又回到田里干活去了。
船队离开那群姑娘,继续向前行驶。储兴才对儿子说:“你给我好好掌船,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就像你花哥说的那样,跳下去,拉一个上船来,呵呵,只怕是你那个臭脾气,永远也没有人嫁给你哦。”
船上的人一阵好笑,储兴才自己坐在黄药箱上,拿出烟盒又卷起了叶子烟栽到烟斗里,打着火镰继续烧烟,抽一口,嘴里吐出白烟,香烟的味道随风飘到后面杨船渡的船上。
杨船渡和姑娘们逗了一阵开心后,正仰面躺在米包子上似睡非睡,突然闻到空气中的烟草味“吸!吸!”了几下,坐起来,看见前面船上的储兴才正向他吐来烟雾,两只船在一前一后地行驶中,只得无赖地骂了一句“老杂毛”,倒下继续似睡非睡。
船队经过一天的行程,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刚搭好帐篷的河沙坝,一排解放军早已等候在那里,船一靠岸战士们就跳上船,不大一会儿工夫,所有的船只就被卸掉了货物。这一段时间由于运输任务太紧,船队都已经习惯了哪里黑哪里歇,他们就地住在河沙坝子里,第二天继续返回县城转运物资。
从没有离开过若水村的船工们,在离开若水村两个多月的日子里,实在是大开了眼见,他们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县城;坝子里河流舒缓,在舒缓的河流里划船,尽管任务繁重但还是感到一种畅快和轻松。同是一条河,怎么在这里就是蜿蜒舒缓,两岸都是肥沃的土地,到了若水村就是悬崖峭壁,就是波涛拍岸浪花飞涧呢?这外面的世界真是比若水村好了一百倍。
眼下的若水村,男人们都到船队里划船去了,静悄悄的村庄里剩下空****的稻田,收割了稻谷的田里只余下密密麻麻的谷桩,田埂上的荒草被秋风吹拂,一阵阵起伏摇曳。
花木蓝在谷草窝棚里觉得腰疼,越疼越厉害,她已经站立不住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临产,挣扎着在地上铺满谷草,脱下自己的裤子。她坐在谷草上,身后加上一个谷草捆子,使自己的身体有所支撑,然后双脚叉开,两手附在膝盖上,准备着新生儿的到来。
她非常疼痛,但她没有呻吟,她两眼看着窝棚外面那收割了的稻田,咬紧牙关,任凭疼痛在自己的身体里阵阵发作。
花木蓝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就在心里念叨着:“小东西呀,你赶快出来吧,你出来了我就轻松了。你出来,我们就是两个人了,我会把你捧在手上,你会一天天地长大,然后从我的手上下到地上,在地上爬来爬去,满身的泥土。我会用乳汁把你喂养,你渐渐地站起来,蹒跚走路,走啊,走啊,直到和妈妈一起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