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宝儿看了看不说话也不读,一副倔劲儿地把脸朝向一边。晖茵也不示弱道:“宝儿,你读不读!”
储宝儿还是不予理睬,储兴才过意不去督促儿子说:“宝儿,你表妹叫你读你就读嘛,你在那里较什么劲。”
陈晖茵似乎忘记了储兴才和储宝儿的父子关系,做出非要管他的样子:“表叔,这是工作上的事,你们不要管,我就是要他读一下,他这个态度,我怎么做工作,县里一直要求我们要搞好军民团结,要向解放军学习,他这个态度是肯定不行的,我非得要教育一下不可。”
杨船渡推着储兴才和老韩头说道:“走走。老师教学生嘛,就是要严一点,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走开些。”
陈晖茵知道杨船渡话里有话,但又无可奈何,只有看着杨船渡几个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心里生出一股闷气:分明是你杨船渡不对,收了解放军的钱犯了错,你还给我装着不认账,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还要说风凉话,整的就是你,你走着瞧。
晖茵不肯放过的样子指着储宝儿道:“宝儿!你读不读?”
储宝儿见只剩下自己了便神气起来,仰着头说道:“我不读,我认得那几个字,我就是不读,你要怎么嘛?”
陈晖茵眼泪簌地就滚落下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储宝儿:“今天晚上开会,开批判会!好好批判一下你的思想,你就是个贪图金钱的思想!我饶不了你!”
陈晖茵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抽噎着再也不说一句话。
储宝儿倔强地站在那里,谁也不理谁,过了一阵子。晖茵突然抬起头来冲着储宝儿说:“储宝儿,我不当这个工作队了,我管不了你,你行,你来当,我回去找你妈,叫你妈来收拾你。”
储宝儿见陈晖茵真的生气了,心里想你要找我妈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这工作队是公社任命的,你不当工作队我负不了这个责任。于是平声静气地说道:“我没那个本事当工作队,工作队是公社要你当的,我们大家都还是听你的善,你不当怎么行呢。”
“那你为什么不听指挥!”
储宝儿:“我哪里不听你指挥了,那钱又不是我收的,你要整我,我肯定不干。”
“储宝儿,要你读那牌子上的毛主席语录,这是要整你吗?”
“不是才怪呢,杨表叔收了一元钱,你整不了他,就来整我。”
“你知道我整不了那个姓杨的,你为什么不帮我,我整不了他,我整哪个?那就等你们个个都去划船挣钱,县里能同意吗?那你就让县里来整我嘛。”
储宝儿想起老妈说过,叫什么事都要帮着小晖茵说话,便说道:“那你说嘛,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陈晖茵抹了一下泪花站起来,走到储宝儿面前:“宝儿,过一会儿开个会,你就在会上说,收了解放军的钱是你不对,破坏了军民团结,号召大家批评你的错误思想。”
“那我不是要被批判了喔,钱又不是我收的。”
“不会,大家都知道钱不是你收的,哪个会批判你,这样开会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到时候大家就会去批判那个杨癞狗,以后大家就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沙坝上陈晖茵正召集船工们开会,船工们围坐在一起。陈晖茵说:“平时我没有注意大家的思想学习,没有把工作做好。今天我专门组织大家学习一下县里和公社的政策,公社号召我们学习解放军为人民服务的好思想、好作风,可有些人就是不听公社的话,要给公社对着干,解放军过河也要收一元钱,解放军是来搞三线建设的,给我们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可我们有个别人就是要破坏军民关系!”
陈晖茵正说着话,解放军营长和一个战士扎着腰带,别着手枪来到船工们面前。营长大大方方地走到船工们面前说:“乡亲们在开会呀,你们辛苦了,我又有两次没有来看你们了,很是对不起你们啊,今天听说你们的工作队长来了,是哪一位呀?出来见见面呀。”
陈晖茵站起来:“我是公社党委派的工作队。”
两个军人一看愣住了,在这个衣衫破烂的男人堆里,怎么会有如此仙女般的小姑娘出现,两军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认真一看更觉惊奇,在她身上似乎还散着奶气,这么个小姑娘当工作队,这绝非是一般的黄花闺女。
营长拿腔作调地说:“哦,地方上的同志,看不出地方上还真有好干部哦,辛苦你们了,辛苦你们了。让一个女同志亲自来到这里,多有不周啊,小同志,大家都是为了三线建设,还是握个手吧。”
营长和陈晖茵握手后,把握过的手收回来大拇指插进腰带里,另一只手指着陈晖茵对船工们说:“哎呀,船工师傅们,我要借你们工作队一下哦,你们同意吗?”
船工们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有人理解营长是什么意思,像是在开玩笑。杨船渡见没有人答话,迟疑了一下说道:“同意!同意。”船工们这才跟着“同意”。
“走吧,工作队同志,我请你到我们那里坐一会儿去,你们那个储船长呢?也一起去吧,给你们的工作队做个伴。”营长领着陈晖茵和储兴才一起走了。
铁道兵营部的办公桌上摆了一盆回锅肉,几个碗里都到了些酒。陈晖茵和储兴才被带到桌前。营长对他们说:“请坐,坐。储船长,听说你们这里的人上桌子吃饭是要讲究座位的,我们这里就没有座位讲究了,随便坐,来,你请先做。”
储兴才看着喷香的回锅肉忙一屁股坐下了。陈晖茵一看这是什么事?原来是喊来吃回锅肉的,听说以前铁道兵也请过船队吃饭,今天光叫我们来吃怎么不叫他们也来吃呢。陈晖茵看了储兴才一眼,储兴才没有什么反应,眼睛紧紧盯住盆子里的回锅肉。她只好随之坐下了。陈晖茵坐下以后门外又进来两军人,三个军人和两个老百姓围坐在一张桌子上。
营长说:“这一段时间全靠你们船队给我们运物资,保证了我们的物资需要,我代表全营指战员感谢你们啊。今天我特意在食堂做了这么一盆回锅肉来招待你们。来,我先敬这位工作队一口酒,你可是巾帼英雄哦,小小的年纪就能当上领导,真不简单呢。”
营长端起酒杯举到陈晖茵面前。陈晖茵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是好。虽然当大队书记,现在又到船队来工作,经常看着别人喝酒,但那都是些本地的自己人,也从来没有人要叫她喝酒,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喝过酒。陈晖茵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是不喝,解放军营长这么大的官,恐怕说不过去。要是喝,怎么喝得下去?
储兴才阻止营长说:“首长同志,我们这里女子是不喝酒的,我和你喝吧。”
营长与储兴才喝过一口酒后说:“储船长,我很感激你们呀,你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很值得我们的指战员学习,祖国的大西南到处是蓝色的河流,给我们提供了物资运输的方便,可是我们的战士就是不会使用船,很多战士连船都不敢上去,还不如你们这小姑娘。你们这小姑娘很不简单呀,小小年纪就当了工作队,要领导一个船队哦,是根好苗子呀!我们要向你们当地的老乡学习。现在我们就只有靠你们当地老乡了,不然我们怎么完成党中央毛主席交给的任务呢。我们是一定要向你们学习的!”
营长敬酒过后其余两人也相继敬酒。把储兴才讨了个便宜,连吃了三杯好酒。三军人都敬了酒,但军人们面前除了那个酒碗,并没有其他碗筷,只有他们两人面前才有碗筷。军人们一个劲地催促晖茵和储兴才吃肉,他们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吃,两军人敬过酒以后就走了。
储兴才忍不住问营长:“你们的人怎么不吃肉就走了,这么多的肉我们怎么吃得完?”
营长说:“我们都已经吃过了,这回锅肉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你们认真吃,吃不完就带回去吃,军民一家,你们不要客气,慢慢吃,我也不陪你们了。”
三军人走后陈晖茵看着那盆肉说:“储表叔,我们把肉端回去给大家都吃一点吧,解放军请我们吃肉,是感谢我们给他们运送物资。物资是大家辛苦运来的,毛主席说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像我又不能划船,怎么好意思吃肉呢。”
储兴才觉得陈晖茵说得对。陈晖茵拿着酒瓶,储兴才端着装肉的盆子,他们两人出了营部,回到船工们休息的江边沙地上。
储兴才把装肉的盆子放在沙地上说:“昨天晚上梦做得好,营长请我们去没有什么要紧事,是请我们去吃肉的。解放军也很困难,肉不多,他们的肉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现在请我们吃,大家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油腥味了,个个都尝一下,理解解放军的心意就是了,以后我们要更加认真地运输三线物资。”
大家围在一起,船工们都拿了筷子在盆子里夹肉吃。由于人多有些拥挤,大家只能按着储兴才的意思轮流着来夹盆子里的肉。
陈晖茵把酒瓶递给储兴才,储兴才把酒瓶子举起来在大家面前晃了晃说道:“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是酒!是瓶子酒,这酒是解放军营长喝的,现在给我们喝了,只有这一瓶,大家省着点,传递着喝,会喝酒的每人来一口。”
有船工把酒瓶子接在手上,摇了摇,看了看瓶子里白亮亮的酒花,嚷道好酒好酒。大家就着酒瓶子轮流着一人一口的喝起酒来。一瓶酒,传递了几个人,酒就被喝完了,轮到后面的自然就没有了。后面的船工把酒瓶举起来看了又看,对着酒瓶子嗅了臭骂道,你们他妈的八辈子没有见过酒啊,怎么不连酒瓶子一起吞下去。
陈晖茵看一下情形,把目光投到杨船渡身上。杨船渡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还没有得到你陈书记的酒吃呢。没有酒了就继续开批判会吧,这解放军还真的是好。你们不要批判宝儿了,要批,你们就批我吧,不要拿宝儿来做挡箭牌。”
“你能认识到错误就对了,只要你以后不犯了,还是个好同志。”陈晖茵把目光转向储宝儿:“我前几天才领了八元工资,你不是和那个解放军卫生员好吗,再给你机会,你再去找那个卫生员,看她能不能帮忙,买些酒来给大家喝一顿。”
杨船渡特别高兴说道:“好!好!晖茵书记是我们的好领导,真是公社派来的好干部,肉不要吃了,留着下酒吃……”
宝儿买酒去了,船工们捏着筷子等在沙地上,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理十分的喜欢这位好姑娘,好领导。
储宝儿提着一个桶回来了,衣不蔽体的船工们围拢上去,捅里面装了半桶白酒,船工们高兴极了,陈晖茵把桶提在手上说:“把你们的饭碗都拿出来吧,我来给大家分酒。”
船工们每人分得半碗酒。他们在沙地上就着自己的半碗酒,相互举杯,好像从来没有过的酒会,批判会也被忘记了,大伙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从解放军那里买来的军用酒。
夜深了,沙地上东倒西歪的船工鼾声此起彼伏。
天亮了,船工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大家余兴未尽,有人去把昨晚装酒的桶拿起来看看、嗅一嗅里面的酒气,然后有说有笑道:“哎呀,昨天晚上的酒喝得好安逸哦,这军用酒就是不一样,喝过后那是多么舒服,现在一点腰酸背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国家应该再给晖茵姑娘多发点工资,晖茵姑娘也好多些钱买酒给我们吃。”
陈晖茵听了对他们说:“你们等着嘛,等下一个月的工资发了,我又买酒给你们吃。”
船工们按照习惯,裹好被子,放到船舱中装生活物资的小仓空里,然后拿出锅碗,在河滩上捡些柴火生火做饭,吃过饭后大家等着发话开船。
今天是陈晖茵发话,她对大家说“同志们,今天得麻烦你们抓紧一点,必须提前赶回县里装货,下一趟货要运到拉乍去。拉乍要比这远得多,单边就要两天多时间才能到达,听说都出了四川已经进了云南。县里说,那里刚从会理翻越大山过来一支部队,因为要翻山越岭,部队只带了随身行李,现在就和我们这些船工一样住在露天坝里,没有帐篷还没有吃的,县里要求我们及时回去,装运帐篷和粮食给他们送去。”
河滩上前后十几只殷红的木船首尾相随,逆流而上。船队的旗帜垂着,很难有舒展的时候。进入夹窄的河道,两岸均是悬崖和高高的山峰,山峰顶上是白云蓝天。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储兴才的船,逆水行船船工只能在岸上拉着纤绳步行。一根根纤绳挂在船工们的肩上,船工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进。每只船留下一个人,手里拿着梢杆顶在船头上撑拨方向。
上滩了,面对上游汹涌冲击而来的水势,船工们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游挪动,每迈进一步便发出“哎着!哎着!”的声音,呼唤着统一用力。
湍急的水流撞击着石头发出轰轰的声音,船工们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甚至下到河流中用手推着船身一点一点地向前摞动。
等候在险滩尾端的老韩头面临冲泻而来的激流正准备下水推船,他习惯地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正要脱掉,突然又想起跟在后面的陈晖茵。县里要求不准光屁股划船是指一般情况,像这样该下到河水里推船的时候,不脱光身体就只有浑身湿透。他很不满意的回头白了一眼后面的陈晖茵,又没好气地把衣领扣上,把手中的梢杆重重地掷到船上。
陈晖茵也感到了老韩头的不满,对老韩头说:“老韩叔,我帮你拉一下吧,我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多一根绳索多少也还是可以帮一股力气的。”
老韩头说:“你一个姑娘家拉什么船哦,算了,还是我自己来。”
陈晖茵说:“老韩叔你就让我帮你拉吧,毛主席教导我们:干部要参加劳动,不参加劳动就要忘本变质的,你总不能看着我没有机会参加劳动吧。”
老韩头说:“你实在要劳动,就给我在岸上撑船,你只管拿梢杆顶住船头不叫碰着就行,这活费的力气不大,拉纤很吃力你干不了。”
“我拉吧,撑梢杆我没有经验,恐怕撑不好撞上石头怎么办,我拉纤有他们两个为主力,我只是帮一些力气。”陈晖茵说着将一根纤绳搭在自己肩上,背着纤绳和另外两个船工一起用力地迈步向前。
“哎着!哎着!……”三人奋力向前,随着纤绳的拉力,老韩头的船开始在激流中向上游移动。
为了正确掌握船的上行路线,老韩头把梢杆搭在船头上,从这个石头跳到那个石头,一双骨瘦如柴黑黄的脚杆在乱石滩上飞舞,踩得水花四溅。花白的胡须,褶皱而憔悴的面容,汗珠不断的滚落下来。为了不让船体碰撞石头,他的两只眼睛忙个不停,从船头到船尾,再到脚底不停地闪动变换。
拉纤是多人合力的活,陈晖茵生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让另外两个受力吃亏,她背着纤绳,一个劲不知轻重缓急地拼命往前迈步,纤绳被绷得嘣嘣地响。纤绳连接船头的铁环处原本已经有了断裂的痕迹,现在被陈晖茵这么不知轻重缓急的使劲,更是增加了断裂的情况。
船继续前行,断裂逐渐严重,到了上滩的最关键时段,水流更急,陈晖茵更加卖力,眼看就要上到滩顶了,突然“咯噔”一声,陈晖茵的纤绳绷断了,随着声响陈晖茵被惯性戗倒在乱石滩上,额头被撞破,鲜血直流。
另外两个拉纤的,因突如其来的后拉力被拉得后仰翻倒,两人顺势脱掉肩上的纤绳,避免了被拖入急流的后果。
老韩头撑挡不住激流中的整个船身,船被冲击得颠三倒四颠簸着顺流而去。河滩上的船工们全都驻足,吼声大振,他们用招呼牲口的口吻:“哇,哇……站住!”那木船毫不理会船工们的口令,消失在河流的尽头。
船工们及时围过来扶起陈晖茵,她满脸是血,浑身颤抖得站立不住。
“你这个死丫头,不要你拉你硬要拉,要参加劳动你不到别的船上去参加,非要参加我的船上劳动干什么?!”老韩头嘴里骂道,杨起艄杆冲陈晖茵而来,船工们见势不妙急忙拦住老韩头。
老韩头被阻拦后气急败坏地骂道:“老子让她不拉不拉,她硬是要拉,你们想嘛,一个姑娘家,她会拉个什么船呀,这下好了嘛,这是生产队的船,我拿什么来赔呀!”
老韩头说着抡起艄杆又要打人。储兴才冲老韩头大吼一声:“老韩头!你想干什么?”
这一吼才把老韩头止住,他放下手中梢杆,储兴才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骂道:“你想挨批判了是不是!工作队你也敢打,陈晖茵现在是公社派来的工作队,是国家干部。新中国成立前你给人当长工,常常被人打骂,你怎么不凶呢?小姑娘都拉得断的纤绳,你说是哪个的责任?你船上的纤绳朽了、糟了你不知道?你还要打别人,我看该打你自己!一个姑娘家都帮你拉纤,过去,你给地主干活的时候,那地主会帮你拉纤不?你给我枉自活人了,老几十岁了给一个女孩子过不去。”
老韩头这才泄了气,坐在地上哽咽地说:“这船属于生产队集体财产,这船没有了生产队肯定要批斗我,要扣我家的工分,我怎么办啦?”说完埋下头呜咽起来。
储兴才站在石头上对大家说:“你们,继续拉船上县里去装货,我的船掉头送晖茵姑娘去解放军那里医伤。老韩头,你们坐我船上,我看你那个船也不会冲得太远的。我们一起去追,也许还在下去不远的那个母猪沱里。进了那个母猪沱里的东西,没有一天半天的时间是旋不出来的。”
陈晖茵抹着额头上的血水说:“不,不用,医什么医,耽误了三线物资的运输谁负责?我要上县里,那里等着船运帐篷到拉乍。我们经常都在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还没有牺牲呢,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陈晖茵说着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觉得头晕站立不住又坐下说:“宝儿哥,你拿水瓢弄点水来给我洗洗呀,洗了我要上县里去,装了这批物资,再回去叫我爹给我上点药就好了。储表叔,你们可以去帮老韩头追船,想那船只要不被撞坏就能找回来。就这么了,储表叔,你们赶快行动吧,找到了船马上赶回来,我在县里等你们。”
储宝儿果然用葫芦瓢在河里舀来一瓢冷水,给陈晖茵洗去脸上的血迹,将陈晖茵扶起来,陈晖茵有些站立不稳,储宝儿又赶紧找来一节木棒递给陈晖茵。陈晖茵拄着木棒在滩涂上慢慢往上游行走。
储兴才的船载着老韩头顺流而下,走了不多时间就到达下游的母猪沱,老远就有人发现那个母猪沱里有一只船在旋转,等到了一看果然是老韩头的船,船里已经被抛进半船水。韩老幺对父亲想要用艄干击打陈晖茵也感到不满,借机埋怨说:“爹,依着你打人,再在那里闹一阵,这船就装满水沉下去了。”
老韩头见自己船还在,由悲转喜十分的高兴,无话可说。
储兴才的船在旋沱边沿旋了一圈,不敢直接进入旋沱里去拉出老韩头的船,他划到一片乱石滩靠了岸,认真察看水情,思索着该用什么办法把沱里的船弄出了。
储兴才察看完水情后对韩老幺和储宝儿说道;“你们年轻,没有跑过几趟这条水路,没有修河以前在我们那里往上走不通,往下进入雅砻江还是可以的。这个母猪沱是雅砻江这条水路最危险的一处了。雅砻江的水是从很远的雪山上流下来的雪水,越往深处越冷河底可能是冰,这雪水和别的河水不一样,它是皮松内紧,水面上的东西是热的它就往里吸,不懂它性子的人吃了亏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储兴才用手指着河流中央那汹涌的水流:“你们看见那个地方了吗,就是那水跌下去那个地方,好像就是个空洞,桡片一下去就会往里面吸。知道的人早做好准备防着点,不知道的人,插桡片没有分寸。一旦桡片插深了,就没有力气翘得起来,内水一搅就要把划船的人翘到水里去。人体是热的一下就被吸进去了。我亲眼见过一回,那是挨着要解放那年的事了,我和我爹专门来这里想打几条大鱼,从上游突然下来一只大船,你们猜怎么样?”
韩老幺忙问道:“大船,有多大的船呢?”
储兴才摆手:“不是。哎,说是大船它还没有我们现在的船大。船上那些人哪里知道这里的水性,就从那个水流凹下去的地方顺势抛下来。我爹见了扯破嗓子急忙喊‘老大!起桡!起桡’,他们像是没有听见,照样划,那桡片一插下去,船就顺势坠下去半截,船上的人一慌神,船正好接上一头大浪,连人带船就吸进去了,影子也没看着。”几个人听过后大气不出,顿时感觉心惊肉跳。
陈晖茵带领的船队已经进入安宁河,夕阳映照在河流的沙滩上,船工们拉着船缓缓前行,遇到水流舒缓处撑船的艄工上船划桨前行,拉纤的得以轻松在岸上行走,纤绳在人与船之间松弛的挂着。如遇流急,拉纤的立即绷紧纤绳躬身迈进,夕阳照射,前倾的身影投在岸边变换出斜长。
这时的陈晖茵已经走不动了,她在一条船上坐着,额头上时不时流出鲜血,原本像观世音一样俊秀的脸,显得绯红,甚至有些肿胀,泪花在她眼眶里旋转着。
杨船渡走近对陈晖茵说:“晖茵书记,看样子是不是很疼?这几天有点热了,伤口容易感染。上面的滩叫立石头滩,上完滩就能看见立石头了,立石头后面的小房子就是我家,今晚就住那里吧?我给你找些草药,不然伤口会更痛哦。”
陈晖茵有些吃力地说:“还早嘛,再走一段,现在都已经耽误半天了,无论如何明天一早也要赶到县上装船运货。”
杨船渡一副关心的面孔对晖茵说:“晖茵书记,路是肯定要赶的,我看你的伤口有问题,还是先弄点药,也不会耽误得太长时间,这几天下半夜有月亮,明天早晨早一点,不等天亮我们就乘着月亮开船,保证赶得上明天的装船。”
船队到了立石头,一个硕大的石头矗立在水边,顶上满是水鸟的粪便,得名立石头。这里河水舒缓,岸边是松软的沙地,立石头的背后不远处一株攀枝花树,枝丫繁茂参天,遮盖约两亩地面。树的后面有一茅草小屋,屋门正对着河面的流水。河流的两岸是布满藤萝的悬崖峭壁。
杨船渡的船首先到达,停靠在沙滩旁边,其他船只随之也停靠下来,杨船渡对自己船上的年轻船工说:“你把晖茵扶下来扶到我家门前去。”
此时的陈晖茵感到浑身乏力,伤口越发地疼痛,被人搀扶着,外加拄着一根木棒,也只能蹒跚走动。
河流的上游突然漂下两只满载军人的木船,在河对岸的沙滩上靠岸,船上闪电般跳下若干全副武装的军人,一个军官把右手举起,军人们齐刷刷在沙地上排成队列,另外几个军人拿出地图,摆在军官面前指指点点。
一个身背电台的军人开始喊话:“我是洞拐,我是洞拐……,通了,通了。”
军官走过来从电台军人头上拿耳机贴在自己耳朵上说话……
军官回到队列前面宣布说:“我们到达目的地了!”战士们一阵**。
军官指着河岸上人际罕见的石崖峭壁有力地说道:“同志们,这就是我们的施工地点,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的任务就是要让大汽车从这悬崖上开过去!我们的敌人就是这悬崖峭壁”战士们仰望着刀切的悬崖峭壁。开始涌动起来。
军官双手做好指挥唱歌的手势:“注意,注意,来,《铁道兵之歌》:唱!”
战士们情绪激昂齐声唱道:“背上行装/扛起枪/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同志呀你要问我到哪里去/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歌声结束后军官开始讲话:“今天晚上我们的运气好啊,这块沙地这么宽阔,这么松软,你们在哪里享受过这么好的床位啊?没有吧,今晚我们就享受一回!”
战士们一阵高兴:“哈哈!”
“大家注意了!下面我们分工行动;炊事班就地埋锅造饭,一班留两名战士执勤,剩下的拾柴火,晚上要有足够的柴火燃烧篝火驱赶野兽。其余的把枪架起来原地休息。”
战士们高兴极了就在沙地上打滚闹腾,完全没有疲劳的感觉。
陈晖茵坐在杨船渡家屋外的一根大木头上,双手从后背支撑着身体,一副坐立不住的样子,身体直哆嗦。杨船渡用手摸了摸陈晖茵细皮嫩肉的额头,虽然糯滋滋但感觉发烧得厉害,他一本正经地对晖茵说:“不对呀晖茵妹妹,你的额头好烫手阿。”
陈晖茵有些不愿意杨船渡抚摸自己的额头,很吃力地说道:“什么烫手啊,脑袋都撞破了还有不烫手的,用不着你操心,疼过了就不烫手了。”
陈晖茵说着重新坐了个姿势,看得出她挪动身体时明显得很困难,她已经是在咬紧牙关,但她心里明白,她必须硬撑着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倒下,一个姑娘家更不能在一个臭名昭著的男人面前倒下,她硬支撑着身体坐在那里。
陈晖茵被烧得脑子迷糊了,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现象:河边上哗哗的水声,几年前的勘察队又回来了,易龙、王队长,他们在岸边吹着口哨,摇着小红旗指挥对岸的人往上往下……
陈晖茵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什么都没有。她在想该把宝儿留下来也好有个帮忙的,现在宝儿去了哪里,此时老韩头的船找到了没有呢,忘记给你们说了,找不到也要早点回到县里来。七连这几天怎样了,钟连长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被团长收拾了,他就是该被收拾的货,工地上那些战士,那么辛苦地来到这深山里搞三线,还被你指手画脚的训斥,一不小心就死一个,都是你钟铁兵带下的罪过。
陈晖茵实在不能坐稳了,浑身滚烫,俊俏的脸已经变成紫色,但她还是没有倒下,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勉强坐在木头上呼吸急促,迷迷糊糊不晓人事。
杨船渡从收割了庄家的荒草田坎上扯来一把叫做地胡椒的草药,深山里的人都靠它治疗跌打损伤,他红着眼睛朝茅草小屋里呵斥道:“快把斧头拿来!你这个死婆娘在家里闲肥了走不动,老子这两根骨头都要磨断了,回来一趟你给老子不理不睬,开水也不烧些来吃,我在这里救人命呢,你还不出来看看你陈家妹子,你这妹子都快不行了!”
前面说过杨船渡老婆姓陈,是若水村陈家的,正是陈晖茵的远房姊妹,是前些年陈老翁带到这里过渡船,不小心被杨船渡占了便宜,哑巴吃黄连成了杨船渡的老婆。她没有名字,按习惯叫做杨陈氏,比杨船渡小了二十几岁,长得白皙微胖,十分的乖巧。
杨陈氏从茅屋里拿来一把斧头递到杨船渡手上,杨船渡没好气地把斧头接在手上说:“你没看见你妹妹在流血吗,快去煮两个鸡蛋来!”
陈晖茵迷迷糊糊听见要拿鸡蛋忙说道:“别,别!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要学习解放军,轻伤不下火线,听钟铁兵他们说解放军打仗时,只要脚腿没有断都要杀敌人,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我还伤得起,腿脚没有断。”
杨船渡也不去理会陈晖茵在说些什么,他把手上的草药用斧头捣烂,然后给陈晖茵贴在额头上。
杨陈氏见了陈晖茵受伤的情况,慌慌张张回到茅屋里拿来一包药粉,战战兢兢地递在杨船渡手上胆怯地说道:“这是娘去年给的,是从陈老翁那里要来的,专门用来治生伤(创伤)的药,止血草晾干来打成的粉,快给她撒上去就好了。”
杨船渡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早点拿来,你看见我到田坎上去找药,就该拿来善。止血草倒是好药,但是现在恐怕已经晚了。”杨船渡说着又将那药粉撒些在陈晖茵的额头上。陈晖茵仿佛感到稍微好了些,只是身体仍然沉重,难以挪动自己的身子。
杨陈氏看见陈晖茵想挪动身子的样子,急忙拿来些谷草放在地上,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帮助陈晖茵挪到谷草上,陈晖茵坐在谷草上背倚靠着那根木头,感觉好了一些,杨船渡用一木制勺子给她喂蛋花汤,陈晖茵摇头表示不吃。杨船渡只好把碗递给杨陈氏,示意陈氏喂她,杨陈氏端着碗看着可怜的妹妹,给她理了理脸上散乱的头发,然后喂给她吃。
杨船渡在一旁说:“这下你可以吃了,这共产党的干部就是假,这才叫做死要脸面。不怕你是工作队,你要不是我小姨妹妹,我才不会给你吃呢,我这是留着孵鸡仔的。哼,你要再不吃点下去,你就只能当饿死鬼了。”
陈晖茵喝了两口蛋花汤,稍微地有了些力气,她说道:“你,你胡说。谁是你小姨妹。我还死不了,你让姐姐给我烧一堆火,还要姐姐就在这里陪着我,等我睡一觉就好了。你去给那些船工说,抓紧时间煮饭吃,吃了饭休息。就按你说的下半夜照着月亮走,明天必须要赶到县里装运货物。”
对岸河滩上刚到的解放军,已经做好饭,炊事班把饭菜按班分别装入盆子,士兵们用牙缸盛饭吃起来。立石头上站着几只傍晚归巢的水鸟。好奇地看着对岸沙滩上新来的那些军人。
东方的天空有些泛白,下半夜的月亮出来了,整个河岸灰蒙蒙的,水流也是灰蒙蒙的,河流里有清晰的水流声,岸上却是十分的萧静。树荫处显得黑洞洞的,情景阴森。
陈晖茵蜷缩着睡在谷草窝里哆嗦,因伤口感染他发烧得神志不清:“杨船渡你必须听我的命令,把船队带到县里去装,装物资,噢……”
陈晖茵的伤势已经严重感染了,可她的心里只有装运物资的念头。杨船渡有些真正关心的样子说道:“她晖茵妹子,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呢,还是等到天亮我们想办法送你去找医生吧,要不就去叫你爹来?”
晖茵说:“不行,你现在就给我把船队叫起来,按你说的趁月亮走,有姐姐在这里,烧些火给我烤暖和,这点困难我还能克服,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杨船渡有些无奈地说:“行嘛,我们走了你就在这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陈晖茵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噢……,噢……。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杨船渡的屋子一共只有两间土墙小屋,外面一间屋里有一土灶,土灶长年累月的燃烧柴火,四壁被烟熏得漆黑,满屋子的蜘蛛网被烟尘包裹,直到承载不起烟尘的重负,吊挂在屋顶,时刻都可以坠落下来在地上成为一沱墨,小屋正像一个黑洞。
杨陈氏睡在里屋木板铺上,破烂而黝黑的被子盖住她的下半截,剩出上半截却是发亮的白,杨船渡扯掉她身上的被子,露出一个白亮亮的身躯一动不动地仰在那里,杨船渡看着她还在渴望的眼睛说道:“死婆娘,你还嫌没有过足瘾啊,老子一天到晚都在船上奔命,没有力气来第二次了,快点给我起来,去那里看着你那个妹妹。天一亮就赶快去找你妹妹的爹,叫那个陈老翁拿药来救命。记住哦,天刚亮,勉强看得见路就去,晚了你那个晖茵妹妹就没得救了。你那个妹妹可是县里毛主席的标兵,如果她死了,那你这个死婆娘就是反革命,县里、公社都要把你拉去枪毙!”
杨船渡给老婆安排完了以后就来到船工们睡觉的沙坝上,船工们睡得正香。他依次揭开每个船工的被子对船工们说:“不是我要喊你们起来,是那个晖茵工作队要你们起来赶到县里运物资了。”
船工们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看朦朦胧胧的月光,再看看停泊沙滩边上的船队,打个呵欠,又重新倒下睡觉。
杨船渡无奈只有拿出叶子烟,打着火镰烧烟,烟斗里的火星在朦胧的月光里,时闪时灭。杨船渡烧完叶子烟,慢条斯理地搁去烟灰,故意把铁烟斗敲击在石头上,发出“咔咔”的响声,船工们依然没有理会,他用手捏了捏烟斗还烫手,便挨个将烟斗伸进船工的被窝,烫得几个人哎哟叫唤,这一闹大家睡意全无,这才不得不爬起来。
杨船渡对大家说道:“对不起你们,不是我要你们起来,是晖茵工作队要你们起来的,走吧,赶到县里装船去了。”
“她留在你们家屋里睡着暖和就不起来了,凭什么要我们半夜里开船。”“这个杨狗求你就是变成杨走狗,你姨妹也不会给你什么好果子吃,照样批判你。”
杨船渡说:“小伙子,陈书记这个时候伤痛发作了,浑身烫得像火炭。人家只是一个黄花闺女,你恐怕还比不得她哦,现在都昏迷不醒了,快要死了,说胡话说的都是要运三线物资,你还以为她在睡懒觉哦。收拾铺盖走吧!唉,这三线建设可真是要命啰,可惜了一个好端端的姑娘。”
船工们迷迷糊糊卷铺盖上船,借着微弱的月光拉船往上游去了。
天还没有亮,杨陈氏给睡在谷草窝里的妹妹添加了足够的柴火。陈晖茵依然蜷缩在草窝里人事不省,她喊了两声妹妹,见没有回答,心里一阵畏惧急忙沿河岸边的山路走了。
崎岖的山坡路上,杨陈氏领着陈老翁急忙奔走。他们来到晖茵跟前,晖茵还是睡在草窝里人事不省,陈老翁见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成了这般模样,免不了老泪横流,心急如焚,“小晖茵,小晖茵”地喊了几声,陈晖茵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杨陈氏和陈老翁一起把陈晖茵扶起来,被靠木头坐着,陈老翁察看了陈晖茵额头上的伤口,然后对杨陈氏说:“这可不得了了,伤口已经中毒,没救了啊,啊哈……啊哈,没救了呀!老天爷啊,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留下我这一个孤老头做什么呀,让我们父女俩一起去了。”
杨陈氏看着奄奄一息的陈晖茵和悲痛的陈老翁,感到一阵害怕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陈老翁到底是经风雨见过世面的人,他没有更多的悲痛,他在寻找一线希望,他围着陈晖茵转了一圈,想了想说:“你这苦命的孩子,弄成了这个样子,家里人也不知道,你要是活不过来,我非得要那个解剿匪遭报应不可!陈氏,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去烧火柴来,用火把伤口给她烧焦,把毒素烧死,看她能不能活过来。活过来了是她命大,活不过来我再去找那个解剿匪算账。在家里我就不要她出来的,硬说是当公社干部了,什么公社干部哟,人家公社干部都在公社里坐着,你当公社干部却要丢小命,你这个不孝的死丫头,就当我白养活你长这么大。”
一堆火就在陈晖茵的旁边燃着,陈老翁挑选一节燃烧的正旺的火柴,拿在手上晃了晃,抬起手臂揩了一下自己的眼泪,狠狠心,将燃烧的火柴摁在陈晖茵额头的伤口处。伤口滋滋冒烟,陈晖茵垂死的生命受到极限挑战,表现出一种绝望的无力地挣扎。
杨陈氏见状死死拉着陈老翁的手,阻止他不要再烧了。陈老翁一副凶残的样子,一脚掀开杨陈氏继续着,漆黑的血水从陈晖茵额头上流下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挣扎的腿脚一下子停住了。
河埠头,船队装满物资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每只船上的物资都罩着绿色帐篷,帐篷上醒目的写着“军用物资”四个红色大字,衣衫破烂的船工严肃地站在船上,储兴才把红旗举起,大家看着红旗齐声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声音比较平时显得有些苍白,大家朗诵完了。储兴才把红旗插在自己船头上,眼睛愣着大伙狠劲地挥了一下手,大伙把艄杆往水里一插,船缓缓地离开码头,一只接着一只沿江而下。
天空渐渐阴云密布,平常明媚的青山绿水,此时显得暗淡无光。山风在半山腰摧略树木,发出凝重而低沉的声音,风力所到之处,森林摇曳,枝叶翻卷,如同绿色海洋里泛起一道道白色的波澜。
一道强风迎着河谷逆向吹来,两岸的甘蔗林辗转反侧,绿浪阡翻。河面上碧波激**,船队在河流上顶风向前,风力撞击船身,船体摇晃。船工们集中精力各自把好船桨。单薄而破烂的衣衫,被风吹离身体,显露出船工们单调的四肢。红船队的旗帜被风吹击而震颤,发出“啵啵”的声响。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下雨了,远处的山峰已经被雨雾覆盖,雨帘渐渐向河谷扑来,稀疏而豆大的雨点,打击在船工们的身体上、水面上。
船工们奋力划桨冒雨向前,又一道大风夹着大雨刮来,雨帘泼洒在船上,沉甸甸的船颤动得更加的厉害。走在最前面的是储兴才的船,他站在舵位上双手用力划桨降低阻力,把握船的航向,紧随其后是老韩头的船,杨船渡的船……
一道雨帘泼洒在杨船渡头上,杨船渡抖动脑袋,眨巴被雨水遮挡的眼睛,船在风雨中继续前行。老韩头抖动着身上的雨水,嘴里骂道:“老子日他妈!这个龟儿天气早不下,晚不下,老子双手不空,你冲我浇水。老子在水里泡了一辈子了,看你能把我锤子泡耙!”
杨船渡家门前的攀枝花树被狂风殴打得七零八落,折枝败叶铺满一地。陈晖茵额头上的伤口被火柴烧焦过后已经半天了,依然还在不停地渗出漆黑的血水,她还是靠在那根木头上,两眼紧闭,欲死未决,欲活无气。狂风围绕着她前后左右反复发作,身边的谷草被大风卷起来四处散落。
陈老翁任凭狂风四掠而全然不顾,死死地守在女儿身边,盯住女儿一动不动的身体。乌云中一道闪电撞击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这声巨响过后,雨点一颗紧接着一颗砸在地上。
杨陈氏慌乱着从屋里跑出来冲陈老翁说道:“叔父,把妹妹搬到屋里去吧,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