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席散场,餐桌上只余下一些残羹冷炙,梁书彦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柔和的暖光倾泻在他身上,连带着人也变得格外温和。

“又喝酒了?”

洛清浅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弯下腰来看他。

梁书彦先是一愣,随后抿着唇浅浅的笑,迷茫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落在洛清浅身上。

“你来了?”

漂亮的眸子半阖着,突然想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委屈的叫洛清浅。

“清浅,我胃疼。”

梁书彦眼眶通红着,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胃很疼,很疼。”

他居然是丢掉形象的和自己撒起了娇。

洛清浅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顺着梁书彦的力道,在他的身侧半蹲下来。

“难受还喝这么多酒?”

语气里头带着一些无厘头的责怪,说完后洛清浅自己都顿住了。

梁书彦却恍若未觉,身子向前倾了些许,与他的额头相抵触着,温度烫的有些惊人。

“但是我心中欢喜,疼得值,因为很喜欢。”

他呢喃着,最后一个尾音湮没在唇齿之间。

洛清浅没听到梁书彦说什么,心里头想着他大概是发烧了,只能耐心又问了他一遍,“喜欢什么。”

胃痛吗?

这世上居然还有他这样的怪人,喜欢胃痛?

他难道感受不到疼吗?这样想着,洛清浅将另一只空闲的手去摸梁书彦的脸颊。

他纤长的睫毛微垂着,似一把折扇在眼前铺展开来。

脸颊两侧淡淡的浮起绯色,分不清是因为喝了酒,还是也有发烧的原因。

洛清浅正试探着他的体温,却听他傻笑,声音带着最后独有的低沉。

“喜欢你。”

前言不搭后语。

洛清浅手中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停,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好半天,直到手臂传来了微微的酸胀,他这才回过神来。

而那个人却在说完之后,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丝毫不管自己的话,在对方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洛清浅握紧了那双冰凉的手,起身,将他从餐厅包厢里扶了出去。

吃退烧药会比挂点滴快一些,但是因为梁书彦的状况特殊,洛清浅不确定他的这次发烧,是否因为胃部旧伤复发感染引起的。

梁书彦这场高烧持续了四天。

他的病情反反复复,烧了又退,退了又烧。

但好在这期间,他的精神一直都是保持着清醒的。

洛清浅忙里忙外,就连外婆都感叹,“这孩子的体质,未免也太过娇弱了。”

生病期间的梁书彦,倒是让洛清浅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个人明明生的病,但在这期间最开心的却也是他。

和洛清浅的每一次对话结束之后,他总是弯起眉眼来,笑得格外青涩。

分明只是简单的日常问候,却好像被梁书彦变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交谈,连医生都有些感叹,第一次见这种做了胃镜出来,还能笑呵呵的病人。

每次吊完盐水之后,替按住止血的棉签,梁书彦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洛清浅,目光中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缱绻。

气氛难得的平和,甚至让他生出了几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甚至有时候,梁书彦会冷不丁的和从前一样,低声向洛清浅提出要求,不过内容却大不相同。

“清浅,吃饭。”

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吃饭。

“嗯。”

只要听见洛清浅低声的答应,梁书彦就不说话了,盯着他低低的笑。

两人心照不宣,没再说多余的话。

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拍打着玻璃。

又是一场大雪。

等梁书彦出院后,洛清浅的生活又开始恢复了正常。

白日里刚把最新一批的画卖出去后,洛清浅闲坐在画室,看着墙壁上的画发呆。

手机的嗡嗡嗡震动声落入耳中,将他从精神世界中唤醒。

“朱老师?”

看着来电提示的联系人,洛清浅有些惊讶。

因为从那一次见面过后,他们的联系一直仅限于在短信上。

无非就是对面来问他今天几点来授课,他回复时间罢了。

规划材料的问题一直都是交由助理在处理,所以除开授课时和朱老师的交流之外,两人没有再额外的联系。

此刻他打电话过来,会是为了什么?

洛清浅接起电话。

“清浅,”他还没开口,朱老师就抢先一步开口了,“你有同学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想给你们的陈老师过生日,你看……”

以班主任的生日作为开同学聚会的依托,的确让他无法拒绝。

洛清浅默了片刻,心中确实不想见那些所谓的高中同学。

“我……会去的,只是可能晚点到,朱老师,谢谢您通知我。”

挂了电话后,朱老师就立刻把他拉进一个群聊。

几个高中比较活跃的同学出来欢迎他进群,说一些诸如,“大家都很期望见到你”的话。

他正好闲来无事,也有兴趣和他们周旋,总对面的人东扯西拉聊了一堆,终于将话题拉到了正题上。

“清浅,听说……你和咱班之前那个梁书彦很熟?”

问这话的人,是当年带头骂他的挑事者。

群里的每位同学都将昵称改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所以他很容易认出对方的名字。

这个叫周文阳的人倒是不觉得尴尬,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问洛清浅问题,明显是想让牵桥搭线。

洛清浅曾经的气愤,在这时却没了,只是觉得对方十分好笑。

洛清浅:“认识。”

周文阳:“据说他家是做地皮生意的,有这个事吗?”

洛清浅:“他们家旗下的产业很多,确实也包含了地皮生意。”

周文阳:“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和他走的挺近的,这一次同学聚会不如也把他叫过来吧,虽然他在这里只和咱们待了一年不到,但总归也是咱们班的一份子。”

洛清浅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最后很快补上一句,“你可能记错了吧,我和他并不是很熟。”

大概是学生时期借着富二代的名头拿便利,顺风顺水惯了,现在有人稍微违背他的想法,就可以轻易激发周文阳那些可怜的自尊心。

不过比起高中来,他倒还是稍显克制。

“清浅,别这样吧。都是同学,你们什么关系大家都看在眼不是,没事,你要是想拒绝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有些人装大度的下场,就是往往会得到一个和他意思完全相悖的结果。

洛清浅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出去,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谢谢体谅,但我和他真的不熟。”

周文阳:“你tmd在那里装什么傻呢?你以为你们那点破事我们高中时候不知道?”

洛清浅这一句话,彻底让周文阳撕去表面的伪装,露出原形。

周文阳:“高中的时候你当人家舔狗,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把你家里人脸都丢尽了,一整个学校都知道,你他妈还在这装不熟,不会是舔了这么多年,结果连人家边都没挨着吧?”

下面有一群同学赶紧打着,哈哈想当和事佬和稀泥,缓和这两人之间的气氛。

毕竟两边的人,他们都不想得罪。

一个,是虽然家族不算出名,但还是有权有势的富二代周文阳,一个,又是疑似和那个传闻中的商业大佬梁书彦有牵扯的洛清浅。

他们两边都说着好话,像一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群里的两位老师大概是在上课,没有看到这一场无厘头的闹剧。

不过对方既然要找事,洛清浅自然是不会怕事的,曾经高中时期如此,现在也依然。

他大概的分析了一下周文阳及性格上的弱点,然后开始挑他想要回避隐藏的地方开始出言刺激。

“你既然想要请我出言帮忙牵线搭桥,就该拿出一点求人者的姿态来,别一副好像是我欠你的模样。”

周文阳原本即将被群里那些人讨好的话平息的怒火,又蹭蹭蹭冒了上来。

“老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以为你是谁啊,换了高中时候的娘炮样,就忘记高中时候是谁带头教你做的人了?

要不要我叫大家一起帮你回忆一下?不过和你说几句好话还真就以为自己可以当大哥了?”

洛清浅:“态度至少不要转变的这么快,刚刚你那副摇尾乞首的模样还在群里挂着呢,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周文阳:“你脑子被门夹了吗?说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高中时候被打的还不够吗?

梁书彦的边都没沾上,你还敢这么狂?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家庭,查出你的住址只是分分钟的事。”

洛清浅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怎么看怎么都有嘲讽的意思在里头。

“你是什么家庭,我们拭目以待。”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对方,一连串的辱骂瞬间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但洛清浅却没再看群里的消息。

合上手机后,他再次坚定了自己晚点到同学聚会的决心。

但这场同学聚会就在明晚,他想了想还是通知了聚会的主人公陈老师,表达了自己可能会晚一些到的歉意。

好在对方也没有说一些诸如“大家都是同学,要好好相处”之类的废话,而是没过多久回了他的消息。

“清浅,群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个周文阳也被我禁言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改不了那种性子。

你不能及时来也没关系,我的生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等他们都结束走了之后我再通知你,给你留些吃的。”

“谢谢陈老师。”

与此同时,同学群里的事情也很快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八卦总归是人的天性,争吵总能激起旁人的看客心理,所以事情得以很快的传入梁书彦耳中。

梁家总公司的私密员工群里,有人将刚刚同学群里发生的事情截图发在了里面。

“朋友圈里看到的,没想到咱们梁总和白先生高中时候就认识。”

“哇,这个人好狂的啦,这说的都是人话吗?我看他的语气,感觉他说他做过这事的时候,居然还有点骄傲?让咱们梁总知道他一定死定了。”

“死定了+1”

“死定了+10086”

看见群在用“死定了”刷屏,梁书彦的秘书本来也准备附和一句的,但是刚打出来没两个字,身后传来的声音却成功让她僵住了手上的动作。

“群里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梁……梁总?”

秘书愣住了,颤巍巍地回过头去。

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也不知道把事情的始末看到了多少。

“嗯,”梁书彦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一张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是的话又问了一遍,对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吓傻的小秘书。

“群里说的事情,可都是真的?”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只是有同事发到了群里,如果您要是感兴趣,可以看我的手机。”

对这个冷面老板的恐惧大过了对事情八卦的心,秘书连忙将手机用双手举过头顶,递了上去。

梁书彦从秘书的手中接过手机,脱口的“谢谢”两个字,又让她抖了三抖。

“应该的,应该的。”

于是在群聊里看来,平日里一直在群里潜水的小秘书突然发言,“截图是真的吗?”

刚才发截图的男同事没有意识到对面打字的人已经换了人,承认,“保真保真,这瓜保真。”

梁书彦勾起嘴角,脸上扯出一个极冷的笑,虽也算是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

梁书彦看向自己的秘书,向她征询意见,“介意我用你的手机发条语音吗?”

居然还打算尊重她的想法?

小秘书点头如捣蒜,“不介意,您用您用。”

梁书彦点点头,将一句“把相关的消息删掉吧,后续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语音发在群里,又和秘书道了声谢。

梁书彦的声音很容易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