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澍抬头看了看廊檐上的月,再回头看了看那个隐没在青烟袅袅里的人,叹口气。他才知道顾荇之从陈留赶回来的前两日,才受过了顾家宗祠的二十道鞭子。故而当天夜里,他进宫请完命就熬不住晕了过去。

想着这人身边向来没人照看,秦澍不放心,便自请在顾府留守。然而顾荇之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锁进顾府里的小佛堂。

五日五夜,除了必要的公务外,不见客、不进食,就跪在一方蒲团上诵经。

秦澍记得上一次顾荇之这么做,还是在他九岁的时候。

那一年,顾荇之的阿娘被他祖父关进了这间小佛堂,不许他们母子相见。

彼时,秦澍为了国子监司业留下的一篇策论来顾府找他。那时还在世的顾公因着他公主长子的身份不敢怠慢,便让福伯带他去了这间佛堂。

门外,福伯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干粮,哭着求他将东西带进去。因为顾公不许少爷见夫人,所以只要顾荇之一去佛堂看他娘便会被罚禁食,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小小的一个顾荇之,静静地坐在他阿娘身旁。她念诵佛经忏悔,他便在一旁默默看她。

据说那时顾荇之一连去了七日,便真的饿了七日,直到最后晕过去被家仆抬出来才算完。可后来他待身体好转,还是一空便偷偷去佛堂看他阿娘。

他与顾公这样的两方拉锯,一直到顾夫人去世才真正结束。

世人总以为顾侍郎温文尔雅、谦逊随和,但秦澍知道,这人骨子里实则是藏着一股狠的——守在佛堂绝食的时候狠、七年前退婚的时候狠、这一次默默挨下这顿鞭子的时候依然那么狠。

如今陈相一案的幕后将他逼到这里,秦澍知道,他恐是不会再忍了。

“大人。”身侧响起福伯的声音,秦澍斜倚在廊柱上回望。

福伯看了一眼佛堂里的顾荇之,小声道:“宋世子来了。”

“你让他去正堂等着。”

夜里寂静,饶是福伯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话还是传到了佛堂里。顾荇之闭目合十,放下手里的佛经道:“我换件衣裳就来。”

正堂里,一身银绯色锦袍的宋毓,正用手里的折扇敲打博古架上一个香炉。顾荇之一袭青衫素袍走进来,儒雅淡然。但那苍白的脸色、眸中的倦意,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宋毓与他自幼便有交情,如今见他将自己搓磨成这幅模样,要说一点不愧疚,那是假的。

“别了,”宋毓扶住顾荇之准备揖礼的胳膊,玩世不恭地笑道,“按爵位,你得给我拜;按官职,我得给你拜。这么来来去去,也不嫌麻烦。”

顾荇之淡淡应了一声,邀请宋毓往堂下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本该我先来探望的,但听子望说你这几日闭门不见外客,故而……”

没说完的话被顾荇之挥手阻断在喉头:“念及你我旧识,我便也就不绕弯子了。”顾荇之一顿,继而才道,“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宋毓怔忡,好不容易收起那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凛然地看向顾荇之。

“我知道你喜欢马,因为封地在易州,靠近北梁,所以早年王府里置重金买过几匹北梁出产的汗血宝马。

“我打算借来一用。”

宋毓被他这直来直去的开场白震得半晌没回过神来。不过也不怪,顾荇之升任中书侍郎之前,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专管百官弹劾考绩,掌握他个把吃喝玩乐、挥金如土的把柄,并不奇怪。反正这些事,他本身就是故意做给朝廷看的。

只是此番顾荇之开门见山地要借马,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宋毓一时也没有想太明白。

“不过你尽管放心,”顾荇之又道,“除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那些马是你的。事成之后,掌管天下马匹的群牧司,你若想要,我便送你。”

此话一出,宋毓彻底怔住了。

把群牧司送给他,顾荇之这话任谁听了都要惊掉下巴。

且不论当前北梁虎视眈眈的局势下,掌管群牧司到底意味着什么,就说朝廷内主战派多次提议的北伐难以成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群牧司被吴汲把控,调不出足够的战马。如今顾荇之要从群牧司入手,看来是铁了心要参与党争,与吴汲正面抗衡。

可是,从林淮景对待那个“假窈窈”的态度来看,倘若吴汲就是暗杀陈相的人,林淮景不会幸灾乐祸地要去缉拿刺客。

原本宋毓此举是想以真窈窈为饵,探吴汲的底,结果却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都能看出来的道理,顾荇之不会不知道,所以此番他要对付吴汲……

夜风将烛火吹得颤了颤,脑海中万千的思绪在这一刻轰然一动,宋毓想起陈相的那本棋谱————弃子入局。

莫非陈相在赴死之前就看明白了棋局的走向,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能够继他衣钵的人,有且仅有顾荇之?

说不定陈相也一早便知朝廷会招他入京,任职鸿胪寺少卿,那么北梁、春猎,还有自己私藏名马一事……又有多少早已在他的算计里?

棋局已经摆好,只待请君入瓮。

如今的顾荇之怕是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决定跟着陈相的指引,做自己该做的事。所以,陈相如此安排,是要自己与顾荇之联手么?

宋毓心中一凛,广袖之下的手豁然握紧,额角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满室飘摇的烛火里,他看向顾荇之。两人认识十余载,他向来知道顾荇之是个什么脾气。若是有一天,两人走到背道而驰的地步,以顾荇之的手腕,宋毓自认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苦心蛰伏十余年,若不想前功尽弃,理应耐心等到局势更加明朗一点才是稳妥之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目前顾荇之要对付吴汲,宋毓乐得相帮。再说要是能在群牧司安插自己的人,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沸腾的思绪冷却下来,宋毓侧身往太师椅上一靠,含笑道:“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花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久的一觉了。

在顾荇之身边的这些日子,就好似一个悠长的梦。而那样的平静安逸,仿佛自从她娘死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厨房里那个热气蒸腾的灶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昏黄的灯火摇曳,落在水雾上,晕染出柔和的温暖。

花扬坐在一方案板后,单手撑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雾气里的女人身形纤细,在游移不定的团团白汽里忙碌。那把窄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着,略微有些佝偻。然而她掀开锅盖,回头看花扬的时候,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画面静止在这一刻,记忆中的那张脸被扭曲,好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花扬看见小小的自己被人摁在案板上,一柄白森森的刀逼向她的后心。

然而却没有传来惊痛。她觉得自己撞入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怀抱,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顾长渊……”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你醒了?”

花扬挣扎着醒过来,蹙眉看见花添略带不满的眼神,只觉脑中空空。

“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花添问,一向冷淡的神情泛起涟漪,脸色也黑下来。

“名字?”花扬眨眨眼,无辜道,“我梦到我娘了。”

“你娘姓顾?”

花扬白了她一眼,撑臂想要坐起,花添自觉扶了她一把,顺便递去一个软垫。

“你变弱了。”花添坐回床沿,侧头定定地看她。

花扬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哂一声,转开了头。面前的人却强硬地将她的脸掰了回去,神色肃然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顾荇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花扬倏地笑开了。

许是她笑得太张扬,动作间肩上的伤口被拉扯,疼得她“嘶”了一声。她这才端上那副一贯散漫的态度,回看着花添道:“若是我告诉你,是他喜欢上了我,你信不信?”

花添怔了怔,气得翻白眼。她干脆伸手扒开花扬那被裹得里外三层的肩道:“嗯,他喜欢你,所以给了你一箭?”

花扬闻言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点点头,一只手抚上自己受伤的肩,眼神空阔得仿佛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半晌才喃喃道:“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一次一次,都能给我惊喜。”

花添难以置信地蹙起了眉,冷声提醒道:“我虽未遇过什么心仪之人,但好歹也知道,寻常人若是喜欢了谁,宁可伤了自己,也断不会这样伤她的。”

“嗯,”花扬点头,看向花添的浅眸中带着几分欣喜和笃定,“可他不是寻常人呀!”

花添彻底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思路弄得语塞,强自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我的药呢?”花扬抓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问。

花添被她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对话弄得懵神,递去一个茫然的眼神。

花扬眨眨眼睛,认真道:“没有什么促进伤口愈合,补气益血的药吗?我流了这么多血,不好生补补,春猎的任务要怎么做?”

花添抬眼逼视她,难得地严肃道:“春猎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出乱子,你现在这个样子……”

**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掀被起身,走到桌旁,端起那碗快要凉透的药,作势要灌。

“花扬,”花添再次抓住她的手,语气是少有的担忧,“我不管顾荇之是不是喜欢你,但我提醒你,若不想变成百花楼任务函上的名字,你今后最好离他远一点。”

“哦。”花扬随意敷衍了一句,抬头将那碗药喝了个精光。

清晨的日光透过勤政殿外窗,淌了一室的斑驳。

自上次徽帝在大朝会上病倒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政。因顾及身体状况,此番他只是小范围地召集了几位朝中肱骨。

顾荇之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林淮景一见顾荇之,便做出亲厚的模样,关切道:“听闻顾侍郎近日来为了刺客一事茶饭不思少见外客,林某原本甚是忧心。可如今见得大人容光焕发,想是因为卸了御史监察一职,少有操劳了吧?”

之前主和派借由花扬一事,向徽帝呈文弹劾顾荇之,迫使徽帝罢免了顾荇之兼任的御史一职。本以为顾荇之至少会出言反击,然他只是牵了牵嘴角,事不关己地回了一揖。

林淮景对这反应很是不满,还欲再说些什么,便听屏风后传来御前大黄门的唱报。

群臣下跪,拜见徽帝。徽帝由太子和吴相搀扶着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众人平身。

“今日召诸位爱卿议事,主要是为了北梁使臣一事。”

徽帝道:“鸿胪寺卿报呈使臣将于两日后抵达金陵,此后的安排是否一应俱妥?”

鸿胪寺卿闻言出列拜道:“陛下大可放心。”

徽帝点头,目光扫向礼部尚书问道:“关于之前提议的春猎一事,爱卿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礼部尚书将手上一份呈文奉上,“关于春猎的各项清单和细致安排都在这里,还请陛下过目。”

大黄门取来呈文,呈给徽帝。

这次春猎不仅是南祁对北梁尽地主之谊,也是太子第一次参加到这样盛大又严肃的朝务里来。

徽帝自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于太子的培养和亲政的渴望便愈发地明显。

太子如今才及束发,心智尚幼,顾荇之猜,这也是为什么徽帝会千方百计地想扶他上位,制衡吴汲的原因。

徽帝安静地看着清单,大殿上一时空阔无声。

顾荇之垂眸,从接手陈相一案起,他其实一直是犹豫不决的。

他秉承顾氏之志入了官场,一直以来坚守的都是自己的本心。故而他不站队、不结党,甘愿只做徽帝的孤臣,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某一天,走到一个身不由己的境地。

可是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也觉得他不想。

既然时局如此、造化弄人。那么,他也不介意循着那条路走下去。

唯有先自济,才可济天下。

心绪定下来的瞬间,顾荇之抬眸看向御案后的徽帝。炽烈的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牖落到手里的呈文上,那只苍白而干枯的手一颤。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春猎所用的马匹是哪里来的?”

礼部尚书一怔,如实回答:“都是群牧司精挑细选出来的。”

“群牧司……”徽帝低声重复,语气森寒如冰。

片刻,他转头看向立于身侧的吴汲,将手里的呈文递给他,沉声道:“群牧司为了这场春猎,给太子准备的这匹汗血宝马,千金难得,实属费心啊。”

此话一出,手捧呈文的吴汲立马白了脸。

正如徽帝所言,北梁出产的汗血宝马莫说是在南祁,就算是在北梁也是千金难得之物,往往只有皇室贵胄才有。而自十六年前的北伐一战,北梁为了限制南祁骑兵的发展,早已不向南祁国内提供战马。

那匹马就是宋毓的马,是他幼时于易州偷偷购得,藏在王府里养大再繁殖的。群牧司和户部都查不到马匹来源,如今那匹马再被混入春猎清单之上,徽帝只会认为是下面的人急功近利,想要讨好太子,偷偷与北梁使臣有了私下来往。

此问一出,满堂皆寂。

礼部尚书是徽帝登基重用吴汲之后,才由吴汲提拔上来的。他出身文官科举,对兵马一事知之甚少,只觉汗血宝马是好物,对于徽帝因由这一匹名马会有的猜忌一概不知。故而如今他也只是直觉徽帝语气不对劲,一时不敢开口,只面带不解地看向吴汲。

吴汲神色凛然,撩袍便跪,然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徽帝疲倦地对朝臣挥了挥手:“朕乏了,今日的议事就到这里吧。”

言毕他一顿,看着顾荇之道:“春猎事关重大,光由礼部和鸿胪寺操持,朕不放心。顾卿做事向来缜密,此番还烦请多分担一些。”

在场众人一怔,眼光纷纷扫过跪在御案旁的吴汲,再看看一直沉默着,隐在光影之后的顾荇之,不明白为何本该由礼部主导的春猎,须臾之间便成了顾荇之的事。

徽帝扶案起身,往屏风后行去,留下一句略显疲态的“跪安吧”。

吴汲被徽帝单独留了下来,其余人得令从勤政殿退出。秦澍沉默地跟在顾荇之身后,几番欲言又止。及至出了正丽门,秦澍才拽住顾荇之的袖子,神色凝重地问道:“你到底要在春猎上做什么?”

顾荇之不答,伸手掀开车幔,延请秦澍进去说话。

昨日夜里,顾荇之给了他一份用火漆封好的信件。秦澍开始没当回事,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负责此次春猎安全的徽帝亲卫——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姚睿涉嫌受贿的罪证。

顾荇之在都察院自有势力,能获得这些罪证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借此要秦澍替他做的事——以此要挟姚睿,让他答应在春猎随侍护卫中安插刑部的人。

他不知该不该应下,只能用春猎被礼部把持为借口来推脱。可谁知就在方才,春猎的筹划转眼就被徽帝拨到了顾荇之名下。

他看向秦澍,淡声道:“明日春猎,你让姚睿吩咐手下的人,将北梁使臣和南祁参与狩猎的皇亲百官都引至西北围场。特别是宋毓,看紧了。”他一顿,又补充道,“你带上刑部的人,跟我去北场。”

“为什么?”秦澍蹙眉,面色凝重地再问了一遍,“既然要我参与,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顾荇之默了默,半晌,轻轻摩挲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道:“我要抓一个人。”

“一个封了整个金陵秦侍郎都抓不到的人。”

“阿嚏——”

栖兰山下,花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背上的长箭稀里哗啦,在箭篓里响成一片。

花添蹙了眉,回头给她一个安静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都跟你说了山里早晚寒凉,让你多穿一件,偏不听。”

花扬揉揉鼻子,把匕首插进腰间的小囊,不理她。花添无奈摇头,将肩上的箭筒勒紧了点。

他们此番是按计划要在栖兰山北场蹲守。

北场树木茂密,不仅猎物最多,也容易伏击隐藏。往年皇家春猎的时候,这里是最受欢迎的狩猎点。

宋毓声色犬马的名声在外,在北地易州每年都要大兴围猎。这样的人,必定会因为罕见的猎物往北场来。

而北场之中最为著名的狩猎点,便是他们如今所在的虎跳峡。

此地丛山峻岭,地势险要,只有下方唯一一条通路。一旦在峡口埋伏,宋毓进入之后,便不可能再出去。

百花楼似乎对这次行动颇为看重,几乎动用了楼里全部的顶级刺客。以大师兄花弧为首,浩浩****数十人。

花弧和花添在楼里待得最久,声望最高,两人在前头探路。花扬则懒懒散散地跟在后面,哼着小曲儿,一副春游玩乐的样子。

及至走到埋伏点,花弧拉开背上的行囊,给每个人纷发防身暗器和毒囊。

“我用我自己的。”花扬看着花弧递来的袖箭,嫌弃地晃了晃腰间的匕首。

花弧眸色一凛,伸手扯下她的匕首往身后一扔,硬是把袖箭塞到了她手里,然后凑近花扬威胁道:“听我的。”言毕他将手里的毒囊重重地拍到了她手里。

也许因为这是恢复后的第一个任务,花扬今日的心情格外好。于是她也懒得跟花弧计较,撇撇嘴接了他递来的毒囊,塞到了后槽牙。

日头缓缓地升了上来,山顶上没有树荫遮蔽的地方便被太阳晒得发烫。

埋伏需要耐心,而花扬最缺的就是这个。几个时辰的等待下来,她已经控制不住地焦躁起来。

于是她看看毫无动静的峡口,放下手里的箭,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然手臂才一动,她便被一个冷而硬的声音喝止了。

花弧将手里的箭转了个方向,对准她的眉心,目光森然地问道:“去哪里?”

花扬怔了怔,对这人莫名其妙的恐吓表示不解。这是两人第一次合作,之前花扬便听闻他做事谨慎且强势,如今得见,果然如传闻所言。

但当下她不想惹事,便无辜道:“我去后面小解一下……”

“憋住。”他说这话是不容商榷的口吻。

花扬几乎要给他气笑了,原本拿着箭的手悄悄往袖口摸去,却被身旁的花添伸手摁住了,她无声地给她一个“别胡闹”的眼神。

花扬咬牙,愤愤地握紧手里的箭和弓,又安分地趴了回去。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峡口忽然渺远地传来阵阵马蹄声。花扬心中一凛,俯身将耳朵贴在身下的草甸上。

从声音上判断,来人似乎不多。但除了马蹄之外,仿佛还有车轮碾压碎石的脆响。这……就很奇怪了。

花扬思忖着,抬头往峡口看去。

“来了。”花弧压低声音提醒道,伸手在头顶一挥,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花扬将身子埋得更低了点,手中弓箭拉满,静静等待着队伍中那个立于高马之上的人驱马直入。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来人并没有急着进入峡谷,而是让两队侍卫拉着几辆载物用的板车先入。待车停稳之后,侍卫便开始往峡谷两侧的山坡上搬运干草。

这一莫名的举动让埋伏的几人都愣住了。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等在峡口的那个人终于缓缓而来。

他身形颀长,背脊挺立,一张脸被头上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苍白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风卷起他系于襟上的玄色披风,微微鼓**,猎猎地响着。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花扬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一个荒谬的想法倏然窜出。

那人骑马走到侍卫包围的中央,侧身面向山顶的方向,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默然抬头凝望着她。

一瞬间,万籁俱寂。

她听见自己原本平静的心随着他的衣摆倏地鼓**起来。

花扬几乎笑出声来。来人是顾荇之。

周遭的杂乱和躁动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隐匿,眼神交汇的那一霎,世间便只剩下了她和他。

心里某个不曾被她察觉过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泛起点酸意,脑中一时空阔,直到花弧的责问将她唤醒。

“怎么回事?!”

他许是注意到花扬与顾荇之对视的异样,猛然想起什么,随即便怒不可遏地转向她道:“这是不是月前,楼里要你去接近的那个人?!”

花扬没搭理他,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对晶亮的浅眸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荇之,渐渐浮起笑意。

片刻,她看见他举起右手,缓缓竖起手掌,然后五指一收,屈指成拳。

山坡两旁的侍卫得令,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山腰上的干草遇火,立即被点燃,火势乘风而起,黑烟滚滚,絮絮上升。

山顶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埋伏已然暴露了。

“是你!”花弧尚处于震怒之中,扔掉手里的长弓便拎住了花扬的襟口,“是你背叛了百花楼,向他透露了我们的行踪,对不对?”

暴怒的花弧将花扬拉得更近了些,几乎是抵住她的鼻子威胁道:“贱人!别以为你做了几个任务,得了楼里的赏识,就可以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等这次回去,你看看我怎么唔……”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花弧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已然没入心口的袖箭。

面前的女人却带着一脸无所谓的平静,直视着他温声道:“我实在忍不住了,抱歉。”

言讫,她一个利落收手,将那只短箭从他胸口拔了出来。

一霎,鲜血四溅。

“花扬!”一旁的花添见如此变故,一把将她拽开,愤然诘问,“你疯了吗?!”

面前的人闻言,只是慢悠悠地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渍,淡淡地道:“他太吵了。”

花添几乎要给她这理由气得晕过去。

现下的情景,莫说是花弧,要不是因为她几乎日日都跟自己待在一起,恐怕连自己都要误会是花扬给顾荇之报的信。

而她倒好,二话不说,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手杀了大师兄。

这下,就算是有她作证,花扬也很难不被楼里问责。

这个女人,做事永远只凭自己高兴。

短暂的愣怔之后,同行的刺客似乎都明白了什么,纷纷拔箭朝花扬射去。而顾荇之的人,已经从他们身后快速围攻上来。

干草燃烧在半山腰,浓烟都往山顶上去。顾荇之等人所在的峡谷底部有山风通行,并不会被少量浓烟影响。

这样一来,埋伏的人在浓烟蔽目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对谷里的人发起进攻,只能被围困在山顶,束手无策。

“快走!”花扬拉住花添,往峡谷方向跑去。

顾荇之既已做了周全的准备,必然不会轻易给他们突围的机会。他们唯一的胜算,便是将山腰的干草扑落,用浓烟干扰他们的视线。一旦顾荇之陷入险境,侍卫们的责任,便会从围捕刺客变成保护他。

花扬侧身攀着山坡上的灌木,从山顶一路下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花添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盘算,跟着她纵身从山顶滑下。

一时间,原本只是萦绕在山腰的浓烟,纷至而落。山风呜咽,将火势吹得愈发猛烈,众人顿时被烟尘迷住了视线。

耳边响起兵刃相接的拼杀声。因为视线不好,长距离攻击的弓箭都失去了作用,护卫和刺客都只能近身肉搏。然而一片混乱之中,顾荇之却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没想到那帮人会困兽犹斗到这样的地步,可是某一个瞬间,他的心底又生出一点荒唐的欢喜——身后忽有一丝淡淡的气息在逼近,像饴糖一样甜软,却混杂着清晰的血腥气。两种天生矛盾的气味混杂交织,滋生出一股怪异的和谐。

乱流从侧颊掠过,一只纤白的手从浓雾中倏然探出,极其准确地向他的脖子扑来!

顾荇之当即一让,翻身下马的同时,从善如流地扣住了那只纤细的腕子,精准地摁住了她的脉门,长臂一揽,便将那人狠狠地抵在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唔……”

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抵上了花扬的侧腰。

山风卷着烟雾漫过,她抬眸看向与自己正面相贴的男人——目光冷漠而坚硬,仿佛比腰间的那把匕首还要森凉。

“顾长渊,”她半含笑意地出声,“好久不见啊……”

眼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她,深眸里似有万千情绪涌动。

确实好久不见了。

别后一月,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于每一个曾经有她的地方,顾荇之都会想起那张时而娇憨、时而张扬的脸,让他因为某个瞬间的心潮翻涌,而走神到恍惚。

她仿佛是他干枯岁月里,唯一闯入的过客,悄无声息地打乱他所有固守的底线,然后浑不在意地溜走。

可如今当他再次看到这样一张脸,顾荇之竟然开始怀疑自己对她的恨意和执着,到底有多少是源于两人相悖的立场,又有多少是来自原先诸般的信任依赖,最后却被背叛的伤心?

“束手就擒,我便不伤你。”声音仿佛再大一些都会让他控制不住情绪。

然而面前的人不动,于火光浓雾之中定定地看他,半晌,倏地笑起来。

顾荇之微怔,下一刻她却踮起脚,低低在他耳边叹道:“顾长渊,其实我刚才发现,我好像……

“有点想你。”

顾荇之心头一悸,须臾,一个温软而湿润的唇便印上了他的。

她吻得很轻,像天边带着湿气的积雨云,飘渺地掠过他的领地。顾荇之脑中空白了一瞬,只觉刀剑兵戈、火光烈焰都不见了,周围很静,静得只剩下这个吻。

这个轻到只是微微一蹭的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轰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排山倒海而来,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手上一颤,持着的匕首失了力道,往后退了一寸。

正在这时,风声一猛,惊变倏起!

怀里那个方才还柔情蜜意的人速度极快地向他胸口推出一掌,将顾荇之推得后退一步。而她只是狡黠地一笑,转身朝着匕首飞出的方向追去。

可她的手还是被握住了。

她冷不防地被拉回去,重重地往顾荇之胸口撞去。

一声沉沉的闷哼,背上滚过一阵微颤。意识空白的一瞬,花扬只觉天旋地转,顾荇之扣住她的腕子,生生将她转了个圈,继而用力一推,她的背再次贴到了峡谷一侧的石壁上。

“顾长渊,你弄痛我唔……”

呼痛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永远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迎上来,狠狠咬住了她的唇。他强势地抓住她另一只不断推却的手,举过头顶,一只手将两只纤细的腕子都扣在了掌中。另一只手将她往他怀里摁紧、再摁紧,直到不留一丝缝隙。

面前的顾荇之仿佛换了一个人,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全然激怒的疯狼!

花扬心中一凛,抬腿直攻其下盘。然而动作方起,顾荇之的膝盖就精准地抵住了她的膝盖内侧。往石壁上一顶,就是一阵彻骨的惊痛。

她因此翕开了唇,顾荇之的舌便像一尾流入江河的鱼,张狂而肆意地畅游在她的领地。

花扬彻底怔住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在这紧要关头顾荇之竟然会……%

花扬一时连反抗都忘了,只悄然感受着他带给她的压迫,一颗心仿佛跳得要冲出去。鼻息间无意识流出浅浅的哼鸣,她从未觉得自己如现在这般羸弱无力,在他的桎梏下,瑟瑟颤抖如暴雨中的娇花。

山风卷着浓烟呼啸而过,带来远处听不真切的马蹄声。身后的石壁开始微微颤抖,花扬清醒过来,应该是围场巡逻的侍卫发现这里的浓烟,前来支援了。

扣住她的人也怔了怔,终于停了下来。

然而扣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顾荇之沉默地低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压下来,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汹涌。

她这时才发现,顾荇之虽然设计围捕,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对她下过杀令。

他是不想杀她,但这些赶来援救的侍卫可就不一定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顾荇之会因为顾及她的安危,就此……放她一马?

“顾长渊,”花扬冷静下来,看着顾荇之肃然道,“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我是刺客,倘若落入朝廷手里,唯有死路一条。今日你特地只身前往,不就是害怕我若落入别人手里,你护不住么?唔!”

手腕上传来一阵惊痛,两只本就纤细的腕子,几乎要被他这陡然增加的力气给摁断了。

眼角即刻泛出了湿润,花扬听见顾荇之沉闷的声音,他问:“谁说我要护你?”

生死关头,花扬懒得跟他计较,继续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在嘴里藏了毒囊,今日若是落入朝廷之手,我就咬破毒囊自……”

下颌被顾荇之扣住,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掌却就此顿住了。

他只带着刑部的人来围捕,是因为他可以控制刑部,保住她的命。可是其他人呢?

他心中凛然,升起些许悲凉,因为顾荇之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想要她的命。

马踏声越来越近,原本清明的思绪也纷乱起来,那只扣住她下颌的手微微一动。花扬听见顾荇之沉冷的声音:“把毒囊吐了。”他一顿,又道,“我放你走。”

花扬狐疑地道:“君子一诺千金。”

面前的人没说话,仿佛不屑再与她多解释一句,花扬思忖片刻,用舌尖将毒囊抵出来,对着顾荇之晃了晃。

然后她发现方才还霸气十足的顾大人,竟然悄无声息地红了脸,微微移开目光。这倒弄得她不好意思了。

缚住她的大掌松开了,面前的人咬着牙,往后退出一步。

花扬踉跄着站稳,甩甩酸痛的胳膊,提步要走,手腕却再次被顾荇之拽住了。

“我会抓到你的。”他说,神色凛然而认真。

花扬皱眉,一时也不知道该觉得他好笑,还是该觉得他可爱。

“嗯。”她点点头,俯身拾起地上的弓和箭筒道,“那……后会有期?”

言毕她舒展眉眼,眸中的笑靥溅出来,烧红了身后的烈焰和头顶的天。

顾荇之背过身不去看她。他真怕自己再看,会狠心想将她抓回去。

不是问罪,而是锁起来——锁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渐远,而峡谷入口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大人!”来人对着顾荇之拜道,“属下方才巡逻经过此处,发现浓烟不止,听闻是遇了刺客。故特地带人前来查看。”

“无碍,”顾荇之神色淡然,将手心里残余的那一抹温热握紧,道,“刺客已经逃走了,我方也没有人员伤亡,吴相大可放心。”

侍卫一听这话,便白了脸,埋低了头不敢出声。

剩下的人将漫着浓烟的干草扑灭了。火势终于小了下去,山谷之中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须臾,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顾荇之闻声往众人抬头的方向看去。

本该一片白灼的视野凸显出一个逆光的身影——虎跳峡顶上,她一袭素衣染血。随着周围一阵抽吸,一抹亮光划破残余的灰烟,在她手边飞出一个半圆的弧,她就这么举箭对着他。

众人哗然,弓箭手纷纷持箭瞄准,顾荇之缓缓举手,对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放弓的手势,继而昂着头,沉默地看着山顶之上那个举箭向他的女子。

乌黑的发束成马尾,飘在身后,仿佛一匹华光熠熠的黑绸。她在映着烈日的森凉箭头上缓缓地落下了一吻。她的动作极小,但顾荇之看到了。

“咻——”

箭矢破空,卷起山风震颤。

那支带着她一吻的箭头不偏不倚,擦过顾荇之的侧颈,留下一道恰到好处的血印。

一个晃神,待顾荇之定睛再看,却见山顶空**,唯余白日烈烈。

远处,有人打马而来。

宋毓收了马鞭,看着满谷的狼藉微怔,将马勒停在谷口,徒步走了进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焚烧后干草的灰烟,呛眼刺鼻,宋毓扯过肩上的披风捂住口鼻,一脸惊骇地走到顾荇之身边,目光落到某人还残留着红痕的薄唇——明晃晃像是被谁咬出来的。

长年混迹风月之所,宋毓怎会不知那意味什么。当下,他也只能先装着糊涂问道:“这儿是怎么了?”

顾荇之被他这句问话拉回了神,道:“围场里进了刺客。”

“刺客?”宋毓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转头看看周围烧剩下的干草道,“那这些火是刺客放的?”

“嗯,”顾荇之面不改色,“刺客在虎跳峡设伏,以干草火攻扰乱我方视线,想趁乱对我行刺。”

“是么?”宋毓蹙眉,一脸的不解,“若是设了埋伏,他们只需要在你经过的时候放箭就行。如果烧了干草,只怕是浓烟就会挡住他们的视线,这样还如何伏杀?”

“哦?”面前的人抬眉,“原来如此,那怪不得这场事前谋划的伏杀没有成功。”

宋毓简直要被顾荇之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气笑了。

他说这些刺客做事不利落,却偏生又能跑得一个都不剩,如此反常的事,骗骗三岁稚子还差不多。宋毓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顾荇之这里问出任何东西来的,于是也只能顺水推舟,讪笑着附和道:“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

顾荇之沉着脸“嗯”了一声,上马带着人走了。

宋毓放下捂住口鼻的披风一角,若有所思地看向顾荇之离去的方向。

“世子,”一名随侍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道,“小人觉得今日这春猎实在奇怪。”

宋毓负手而立,斜斜地觑他一眼,没有接话。

随侍一顿,复又道:“先是侍卫亲军卫引着我们在围场绕圈,后是虎跳峡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败伏击。你说顾侍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世子?”

宋毓冷笑一声,翻身上马。

顾荇之当然有事瞒他。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件事多半和前些时候混入顾府的那名女刺客有关系。

毕竟当初顾荇之为了娶她,可是独自受下了顾氏宗祠里的二十鞭家法,差点儿去了半条命。饶是如此,听闻她出事,他仍是强撑着,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金陵。

两人自幼相识,这人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若不是真的认定了要娶她,冷清淡漠如顾荇之,根本不会为她做这么多。

目前能肯定的只有吴汲和顾荇之的立场对立,但那个刺客呢?

她仿佛既不是吴汲的人,又不是顾荇之的人。

宋毓蹙眉,眸色深沉。

当下时局扑朔迷离,毫无头绪。他甚至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还有另一只手,在无声地搅动这盘棋局,在继续着陈相并未来得及完成的博弈。

无数的疑问像周围的烟雾笼罩,呛得他胸口发紧。宋毓捂唇咳了两声,对一旁的随侍道:“回府之后,你想办法将顾荇之可能在春猎放走那个女刺客的消息透露给吴汲。”

他猛然拽紧手中缰绳,复缓声道:“派人往顾府附近安插人盯着,我总觉得那女刺客会回去找他。”

明哲保身,既然局势不明,当下韬光养晦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不能跟顾荇之撕破脸,那总归是有人比他更想拿那女刺客来做文章的。

“喂!”

金陵城内一条幽静小巷,深处隐隐约约传出女子的呼叫声。

“花添你个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眼见号了一早上都没人搭理,花扬也累了,干脆七仰八叉地躺下来。可是双手被缚,一睡下就会拉过头顶,平着侧着都不舒服。她气得直蹬腿,**的锦衾被踢到地上。

那日刺杀逃出生天后,她便在花添的掩护下趁乱走了。之后本想找个地方先好好睡上几天,结果当日夜里,花添就闯了进来,一把迷香弄晕她,然后将她扛到这里锁了起来。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花添提了个食盒进来,蹙了蹙眉,随手抄起被她踢下床的被子往花扬头上一灌,淡声道了句:“吃饭。”

花扬被那床被子砸得往后一仰,然后扭着脖子挣扎了半天才将头挤出来,继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看着花添软糯委屈地叫了声:“师姐——”

端碗的手顿了顿,花添面色如常地为她布菜,一边道:“你好生在这里安份待一段时间,等楼里风声过了再出去。”

花扬撇嘴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可是我已经在这儿呆了快七日了,你指的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还好意思问?!”花添被她气得不行,“你现在出去看看,刑部、大理寺、百花楼,谁不想抓你?!”

末了,她觉得不解气,将手里的筷箸一拍,愤然道:“你能耐呀!凭一己之力搅得朝廷和江湖都不安宁!虽然以前的你行事乖张,倒也不至于这么失了分寸,可自从遇到顾荇之……”

“啊——”

抱怨的话被花扬扯着嗓子的惊天长吼淹没。花添妥协,也不再纠缠,夹了块青菜放到勺子里往她嘴边递。

花扬偏头躲开,抱怨道:“怎么没有肉?”

“你还留着颗脑袋吃饭就不错了,还想吃肉?”花添动手捏开她的下颌,把那一勺青菜都灌了进去。

花扬苦着张脸嚼,咕哝道:“我才十八岁,还要长身体呢,没有肉怎么成?!”

花添倒是少见她这副吃瘪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人都是孤儿,很小的时候便被百花楼收养,那一年她十岁,花扬六岁。花添当时对她的印象是孤僻。

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百花楼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收养他们,故而同龄的孩子都能玩到一块儿,除了她。

孩子们游戏喧哗的小院里,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融不进的旁观者。

花添是里面最大的孩子,之前也有过一个妹妹,故而总是对她格外留意。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夏蝉嘶鸣的午后,花添拿了自己偷偷藏下来的饴糖给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倒是不客气,伸手便抓了花添的糖,沉默地吃。

花添问她为什么不跟其他孩子玩,小姑娘停下来,头一次与自己对视。

花添永远都记得她告诉自己的话:“别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之间就会变成你死我活的立场。”

她怔住了,为这句不该是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一切又正如她所言,百花楼培养他们,最后将他们带到一片荒林,让他们互相残杀。

她和花扬是仅有的幸存者。

可她知道,这场屠杀的幸存者,原本只该有花扬一个。

她记得那把带血的长剑抵在咽喉,猩红的血从她的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臂,最后顺着冰冷的剑尖染红她的襟口。

面前的人表情淡然,原本因屠杀而泛起亮光的浅眸暗淡下去,半晌,她低低道了句:“我不杀你。”

时至今日,花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捡回一条命。她甚至可笑地怀疑过,花扬之所以不杀她,是不是就因为当初的那块糖?

思及此,花添只觉心中漫起一丝忧虑。

眼前这个人既可以为了一块糖而放她一命,那曾与顾荇之朝夕相对过的花扬又能为了他做些什么?

花添心中一凛,根本不敢想下去。

“师姐,”面前的人拱了拱她手里的勺子,认真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花添一愣,听不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只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比较独特,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花扬顿了顿,眼睛里是少见的诚恳,“你懂吗?”

花添心头一软,斜着眼睛看她片刻,伸手去摸她的头。

然而半空中的手一顿,她觉得后脖颈被人用膝盖利落地一顶,周围霎时天旋地转起来。

失去意识前,花添在心里把花扬骂了一万遍。

这人表达喜欢的方式确实挺特别的。

可是她不懂,她这辈子都不想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