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开铁树主持的主席团会。没进会场前我接盛委妻子乔小岚电话,使得本来已好些的心情,又被搅坏了,洒进泔水似的,说不清啥滋味,使我不知感谢她好还是怪怨她好。她原话是这么说的:柳直啊,盛委现在对你印象不好了,他跟省委宣传部领导商量换届人选时,想把你排在两个新进来的人后边。他是听了几个人的小报告,说你和铁树的亲信求实,还有几个军队转业干部,整天叽叽咕咕打得火热,所以老盛说你搞“军队帮”,想当作协的“军委主席”。

究竟是谁这样一天几遍地向盛委打小报告哇!太让人失望了。乔小岚又特别好心嘱告我说,主席团会上说话要小心,组织部和宣传部领导都到会。她说到这儿,盛委来招呼我开会了。我强作镇静跟他走出办公室,这时铁树已在我前面往会议室走了。

主席团会,当然由主席铁树主持,但铁树没办法像盛委召开党组会那样,以君临的姿态坐于明显的上首。主席团加顾问,一共二十多人,必得在会议室才能坐下。但铁树也当仁不让,他一进屋就坐到长方形大桌子的南侧首端了。那是只能坐一个人的位置,没谁能够和他并列。盛委和几位顾问进去时,铁树早已在那位置坐定,盛委撒目一下便当仁不让坐到北侧首端,几个顾问也跟过去,坐于北侧左右。这是一个对峙的阵势,但对于我反而好办了,我不坐你盛委身边,也不坐你铁树身边。我顺其自然在中间一个空位坐了,坦然和身边的人闲聊,努力排遣乔小岚电话造成的不快。

果然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的重要人物都到会了。他们一进来,我和旁边的几个人把坐位让出来,我们又回屋拿了几把椅子。

待大家稍事寒暄后,铁树也没同和他对峙而坐的盛委打个招呼,就宣布开会了。他抽了一口烟(在我看来这时他不应抽烟),既像很镇静又可能被人感觉不镇静的样子,说,今天是作协主席团会,顾问也列席参加了。今天会议主题是,由省委宣传部、组织部领导传达,省委,关于作协换届的有关精神。具体内容我也不详细,请两个部的领导讲吧!

铁树又抽了一口烟,冲两位部长说,你们二位谁先讲我没权点了,你们自己排座次吧!

基本还是党组会那个顺序,讲的基本也是党组会那些话,只不过听会的和主持会的人不同了。这两个不同,就使会议的气氛和情节发生了很大变化。铁树说,省委的指示都传达完了,看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稍许没人开口,铁树就要总结的样子,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忙说:开会嘛,大家都说说,总得讨论讨论,有个态度嘛!

话音一落,老诗人流火便冲铁树当头放了一炮:你铁……铁树为什么想不让我们顾……顾问参加这个会?

铁树遭了突然袭击,一点准备没有,手一抖烟灰落在右手背上。但他的机敏是三个流火也抵不住的,他马上反应过来说,让什么人参加会,是党组会上定的,你怎么知道?

流火一挥大手说,党组会怎……怎么的,我是抗……抗战时人的党,知道一点党组会定的事,犯……犯法啊?

铁树也一挥手说,你犯不犯法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党组会内容,我也不知道,但党组会我发表什么意见你也无权干涉!

流火又吼一声道,你铁树前……前几天就当我说过,我建议主……主席团会让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参……参加一下,你说主席团的会顾问参……参加什么!

铁树突然把烟一摔也吼道,我真佩服你的撒谎能力,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老当面撒谎!

流火从北侧伸出的手,直指南侧的铁树说,你才当……当面撒谎,你……你这个主席不……不够格,撒……撒谎水平也不够高!

没待铁树找出恰当的话来反击,两个部长开口劝住争吵,让大家围绕如何开好换届会这个主题表示各自看法。

冷场片刻,我看连盛委都没有马上要说的意思,怕老同志一说又争论起来,便带头发了言,基本是党组会那些话,不过重点重申了一下,作为副主席,保证从大局出发,按组织原则办事,不搞小动作,不搞派性。我没一点揣摸盛委和铁树心理的意思,既然我已知道他俩对我都不满意了,就更不想违心说话了。佳槐副主席紧接我发言,意思跟我说的差不多。我俩的发言可以让大家感到,还是部队干部组织纪律性强,所以往下的发言,除了表示良好态度外,有的还提了点建设性意见。北良也发言了,他事先向我打探过情况,我说咱也别看谁的脸色行事了,别违心说就行。除盛委外,每人都说了一遍,已是下午一点多了。铁树摔了烟后没有再点燃,他振作了一下精神,说,我没戴表,也不知几点了,反正早就过了饭时,大家都表了态,我也不作总结了,也总结不出个子午卯酉来。散会!

盛委大概还在等着铁树让他说几句呢,可铁树拿他不存在似的宣布散会了。想想盛委没调作协来时,每次主席团开会,铁树必定请他讲话无疑,那时他也是副主席,不同的是文化厅长兼的副主席,现在是作协党组书记兼副主席。两人不在一块搅马勺时是好朋友,搅到一个马勺很快就成仇人了!因而感叹,朋友不能在一个单位,在一个单位便没法成为朋友。

散会后我和佳槐与盛委同车回家,车上盛委也没说话。快到我和佳槐下车时,他忽然问我们冷不冷。我和佳槐都很奇怪,说一点不冷。盛委却接连打了几个冷颤,说,我怎么冷得发抖呢?!

我认真看看他的脸色,白得特别异常,绝对是病态的惨白。佳槐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绝望了似的说,完了,老了,莫名其妙的就不寒而栗!说罢又连连打抖。

我和佳槐都认为盛委是发烧了,尤其是我,从他妻子小乔哪儿知道他的底细,更认定他是病了发烧无疑。正好车路过军区机关医院,我俩劝他赶紧进去检查一下。他那么犟的脾气竟然被我俩稍一劝,就进部队医院了,说明他病得不轻。他的确在发烧,就势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临上车时他很感动说,有了困难还是得找解放军哪!

我不由得想到早上他妻子透给我的话:老盛说你现在成天和几个转业干部叽叽咕咕,想搞军队帮,想当作协的军委主席……

我也忽然不寒而栗,打了一个冷颤,感到盛委眼下真是一个可怜的人。我再怎么着,还有个好妻子呢……

所以晚上睡前我还是往盛委家打了个电话,问问他病情。他女儿接的,说高烧39度,已吃过药睡了。我连忙往乔小岚那里打电话,叫她无论如何得过盛委那边去照顾一下,她好歹答应了。我刚想睡下,找我的电话又响了,把我吓得心惊肉跳。是铁树妻子栾丽惠,她说,小柳你看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好意思,你知不知铁树干啥去了?我说白天开会了,他身体又不好,回医院了呗。她说他个王八犊子,肯定上姓赵的那儿去了,我打电话没人接,去了一趟也没人,三更半夜,他不上姓赵的那儿,能上哪儿?我往盛书记家打电话,他家小乔说盛书记也不在,我以为你们有事呢,不会是和盛委上谁那儿喝酒吧?

我心很疼地想,这些不懂政治的妇女们哪,盛委和铁树连单位的饭都吃不到一块了,还能一块喝别人的酒吗?但我不忍心让她太痛苦,打马虎眼说,他俩今天身体都不好,兴许是吃了药睡了,故意不接电话,我有时候就这样。

栾丽惠说,小柳哇,你别替铁树遮瘤子了,你也别以为他铁树让姓赵的给你介绍了个女朋友,就真是对你好,他俩是保自己害你呢!我不说刚从他那儿回来吗,他准上姓赵的那儿去了,那婊子才会勾人呢。反正我得向盛委反映,他是书记,盛书记不管,我就往部长那儿反映,部长不管,我就往省委书记那儿反映!他铁树是党的正厅级干部,老婆管不了他,党还管不了他?好了小柳,耽误你睡觉了,以后替老大嫂想着点,别像有些王八犊那样,老给他们打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