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侄是太后直系的亲属,自然希望他能风风光光的。

战场变幻莫测,胜负难料,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子侄,太后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就被毁掉了。

这位子侄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还安抚太后道:“知道姑姑心疼我,然而男儿志在四方,我努力多年就希望能够回报姑姑的栽培,还望姑姑能成全。”

太后生下的儿子没长大就夭折了,这个子侄的相貌长得跟自己死去的儿子最像,所以在家族里那么多小辈当中,她最疼的也是这个子侄。

“我是拦不住你,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大胜归来!”

秦子侄笑眯眯应了,意气风发,带上亲兵就赶往战场跟大军汇合。

柳影年在半路得到消息,微微皱眉,被杜娇荷发现了:“怎么,这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姓秦的是太后家里的子侄,能耐没多少,最喜欢纸上谈兵,偏偏因为很是受太后宠爱,身边人对他阿谀奉承,让他养成自视甚高的坏毛病来。”

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当将军,不知道要坑死多少将士,柳影年都要替那些普通的士兵感到心寒了。

皇帝未必不知道这个子侄不是适合的人选,却还是向太后妥协。

又或者对皇帝来说,这是个好机会重挫太后一脉,收拢更多的权力。

然而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却可能牺牲掉无数将士的性命,皇帝根本无动于衷,应该对他来说,将士的人命跟蝼蚁没什么两样,死了便死了,再继续征兵就是。

杜娇荷听得气愤:“这样的皇帝,不要也罢。”

柳影年深以为然,有些心灰意冷,提起精神来道:“杜姑娘,我们快到了。”

日夜赶路,几乎没怎么休息合过眼,杜娇荷的神色有些憔悴,却一直紧紧跟着众人,从没有添过麻烦,更没有一句抱怨。

柳影年深知骑术再好的人,没有经历过长途跋涉,大腿内侧肯定要磨破了。

然而杜娇荷也就休息的时候躲到角落上药,被他无意中闻到一点药味之外,丝毫没露出一点疼痛难受的神色来,实在叫柳影年不得不佩服,不愧是穆王看中的女子。

杜娇荷打起精神来,终于要到了。

亲兵分散在她四周,把准王妃团团围住,这才慢慢进了穆王遇刺的村落。

地上的尸身接二连三,有些已经腐败了,露出白骨来。

肤色青紫,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杜娇荷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环顾四周,村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人气。

柳影年指着前方:“那边就是穆王躲进的树林,我们要进去搜索一二吗?”

“不急,先在村子里走一圈看看。要是没有发现,再进去树林。”

他以杜娇荷马首为瞻,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一间间房子搜过去,连角落的草堆都没放过,牲畜都在,只是没有人。

炉灶都是冰冰冷冷,明显短时间内都没有人生活煮饭。

地上没有多余的痕迹,就好像村子自从上次穆王遇刺之后,就没有人靠近过。

所有的房子都看过了,什么发现都没有,柳影年忍不住问:“姑娘是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想要先查看村子?”

杜娇荷指着外头道:“王爷遇刺,大军急着赶路没倒回来是理所当然,毕竟有军令在,不能擅自离开。王爷的亲兵是跟着来的,既有伤亡,那就有活着的,没道理丝毫不打扫外面,吓着不知情经过的人。”

柳影年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亲兵谨慎,有活着的人一般都会收拾掉刺客的尸身,没得吓着路人,又或者刺客身上带毒,尸身所在的地方怕是要寸草不生。

这个村落没人了,以后可能有人,毁了土地等于让这片地方再不会有人烟。

然而亲兵还是这样做了,不像是无力为之,更像是一种假像,仿佛村落没人了,大家匆忙离去所以来不及处置。

不管是有心人还是无心的路人,看见这些尸身肯定会绕道而走。

前者会赶紧从树林追过去,看看有没线索找到暮景然,再补上一刀的话,用穆王的人头就能跟贵人们讨要好处了。

后者吓坏了,必然不敢靠近,只会匆匆离开。

柳影年看向杜娇荷,再次对亲兵挥手:“再检查一次,这次注意有没地窖和暗室这样的地方。”

他也拿出佩刀一寸寸敲开村落的地面,最后找到了三个地窖,两个打开后根本没有人,还有一股久久不散的霉味。

第三个地窖刚打开,就有银光冲面而来,柳影年早有准备用佩刀勉强一挡,看清对方后大叫一声:“自己人!”

对方险些第二刀砍中他的脖子,堪堪停在一指的地方才勉力收回。

杜娇荷在后头看得惊喜,认出此人是跟在穆王身边的亲卫长宁意。

宁意的右手垂落在身侧,显然受伤太重根本抬不起来,长刀用的是左手,却挥舞自如。

柳影年皱眉掏出怀里上好的金仓药递过去,急急问道:“王爷呢?”

“我在,”有人从宁意身后慢慢走出,正是暮景然。

他身上狼狈得很,血迹斑斑,看着就是受了一番苦难,杜娇荷当时眼圈就红了:“王爷!”

暮景然看到柳影年不意外,看到杜娇荷是真的诧异了:“杜姑娘怎会在此处?”

他蹙眉看向柳影年,后者连连摆手,还是杜娇荷解释道:“我担心王爷,逼着柳公子带我来的。”

她上前扶着暮景然,后者顺势伸手搂住杜娇荷的肩膀,把大半个身子依偎了过去,几乎是把人揽在了怀里。

宁意示意柳影年帮忙接骨,再把金仓药递给其他亲卫:“其他人在底下,帮他们用上。”

柳影年带着几个亲卫把人从地窖送上来,跟着暮景然的亲兵居然一个不落都在,只是个个负伤。

伤势最轻的竟是亲卫长宁意,他只断了一条胳膊,其他亲卫里有断腿的,后背伤痕深可见骨,还有脏器受损高烧不止昏迷不醒。

他们缺乏伤药只能自个扛着,柳影年忙着把人安置好,身上带的药一股脑拿出来,却是杯水车薪。

那边的杜娇荷扶着暮景然到屋里坐下,忙前忙后让人做得舒服点,又要掀开他的衣衫看看伤势。

暮景然无奈道:“我没什么事,反倒连累了身边的亲卫护着,他们伤得极重。”

杜娇荷强硬脱掉他的上衣,看到离心口只有两指的刀口,足见当时的刺杀有多惊险,差点她就见不到穆王了。

伤口上面有一些药草的渣子,显然伤药不够,穆王没给自己用上,给了身边的亲卫,就随意用止血的药草弄碎了覆上了事。

她打来净水,小心翼翼用帕子沾湿后一点点擦掉药草渣,把身上的金仓药厚厚涂抹上一层:“心口是紧要的地方,王爷可不能忽视了。”

暮景然没能拒绝杜娇荷的好意,见柳影年在门外来回踱步,就把人叫进来。

柳影年原本不好打扰二人难得的独处,被发现后只得硬着头皮进来道:“伤药不够,兄弟们身上的伤有些拖得久了,不是三脚猫功夫能治好的,得去找大夫过来。”

但是找大夫的话,很容易泄露行踪,所以柳影年也拿不准主意。

杜娇荷却忽然道:“此事不如交由我去办?毕竟王爷和柳公子在外,亲卫们也是,面孔多是被人见过,我这样的生面孔去镇上却是最适合了。”

柳影年不得不说她的提议十分对,就不知道暮景然愿不愿意放人了。

“不行,”穆王断然拒绝,他脸色虽然苍白,却依旧不怒而威:“杜姑娘一个女子去镇上,未必被人认出来,却有可能遇到危险。”

杜娇荷抚着腰上的长鞭微微一笑:“王爷小看我了,一般的地痞无赖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会小心点不招惹什么人。但是有人来招惹我,我就不会客气的。”

她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威,柳影年曾在王府里看杜娇荷每天早上起来练习,感慨杜恒义也不知道怎么教女儿的,这鞭子舞得比杜恒义自己还要好,算得上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了。

暮景然依旧不肯点头,杜娇荷示意柳影年先出去,自己则是单腿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轻轻道:“王爷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时间拖得越久,那些一直坚强活下去的亲卫们很可能因为病情加重无辜而死。王爷不忍心,难道我就忍心吗?”

他反手握住那对并不算柔滑的柔荑,知道自己到底被杜娇荷说服了:“让窜天猴跟着,他一直做暗探,在外很少露出真容,跟着你不容易被人发现,也能保住一二。”

最后一句话说完,暮景然见杜娇荷不悦地皱眉,只好改口道:“既请大夫过来,总要顺道带些药草,他力气大,也能帮着带回来,不必多跑一趟。”

这个理由彻底说服了杜娇荷,暮景然这才松口气。

窜天猴是亲卫里个子最娇小的,杜娇荷曾见过他几次,可男可女,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始终弄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难得这次见他没有易容,相貌平凡,拿着膏药在脸上捣鼓了一会,换上杜娇荷替换的一身衣裙,活脱脱就是一个约莫四十的妇人。

窜天猴拿着膏药说了一声“得罪”,也在杜娇荷脸上涂抹了几下,变成一个相貌普通,肤色有些蜡黄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