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夫人从庄子上回来,刚进门就见到花厅里等着的杜娇荷。

她就跟是杜府真正的主子一样坐在上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叫杜老夫人一肚子火气。

“我去见了人,你是不是该说话算话了?”

杜老夫人最近爱上了叶子牌,喜欢跟身边人玩几圈,又爱赌上几个碎银,谁知道手气不怎么好输得厉害,又没好意思从下人手里把银钱要回来,索性这次跟杜娇荷讨要。

杜娇荷二话不说就让柳嬷嬷送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碎银,只有小指的指甲那么大,薄薄的一小片,用来玩叶子牌,输了既不会心疼,看着却也体面。

杜老夫人看得满意,这才坐下让人奉茶,喝了半杯后才慢条斯理开口:“我进去就隔着屏风见了春钰,她的声音低沉了一点,带着一点鼻音,估计是病了的关系,嗓子也不太好。身边伺候的几个人倒是瞧着十分体面,据说有一个还是以前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

对这些浮在表面的话,杜娇荷不甚满意:“还有呢?可见了春钰妹妹的教养嬷嬷?隔着屏风,老夫人真能确定见的是春钰妹妹吗?”

“瞧大姐儿说的,不是春钰还能是谁?虽然隔着屏风,我问了几句家里的事,春钰也能答得上来。听闻是请了个教养嬷嬷,却是进府就病了,如今还不能起身。”

让杜老夫人这次试探实在失败得很,没得什么实在的消息,杜娇荷不高兴,作势要收回半盒子的银子,吓得杜老夫人连忙抱在怀里护着。

“对了,春钰突然提出要我帮忙赎出两个陪嫁丫鬟的生母,说是她们去了,心里愧疚,想要补偿一二。我就说那两人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她就追问了一句,却被身边的嬷嬷劝着没再吭声,我也就被带出去了。”

摆明是不让她久留,杜老夫人识趣地离开了。

这点小事杜老夫人压根没放在心上,要不是放在眼前的银子要被收回去,她压根就不会想起来。

还算有点用处,杜娇荷多看她一眼都觉得伤眼睛,挥挥手让人请杜老夫人回去歇息了。

杜娇荷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个杜春钰不对劲,这个妹妹哪里有那么好心,两个陪嫁丫鬟原本就是代她受罪才会一并带去王府的。

如今死了,她能让人好好厚葬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想到外面两个生母?

而且杜春钰厌恶杜二老爷在外头拈花野草,还弄了两个年纪跟她相当的女儿。

她不迁怒到两个同父异母的陪嫁丫鬟身上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好心赎出两个花娘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杜娇荷心里有个可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总不会是……”

她回去后找柳影年私下商量道:“我怀疑杜春钰已经死了,两个陪嫁丫鬟也死了一个,余下这个正是在温泉庄子上的。”

杜春钰不会想着赎出花娘,但是那两个陪嫁丫鬟之一就有这个可能了。

“这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福王连王妃都没能容下,就这么弄死,太后也不阻拦吗?”

柳影年却赞同她的想法,毕竟只有这个可能了:“福王未必故意想弄死福王妃,估计是不小心错手把人杀了。太后要收拾烂摊子,找人代替福王妃,她身边伺候多时的丫鬟是最适合的。”

不管是习惯还是举止,看得多了肯定能模仿一二,比临时找来的人要适合得多。

而且这样的丫鬟因为清楚杜春钰的身份,更是不敢张扬,泄露了消息,小命就要不保。

“她这次冒着危险都要老夫人把生母赎出来,可能早就猜到有人会对生母动手。”

杜娇荷轻轻叹息,太后让陪嫁丫鬟替代福王妃,必然不会让人知道她的身份。

杜家人因为穆王的关系不好乱动,但是两个陪嫁丫鬟的生母就容易得多了。

在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随便动手都不会有人察觉得到,只会觉得这两个花娘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贵人罢了,也绝不会有人为她们出头。

杜娇荷心下担忧,两个花娘子死了一个,另外一个不知道是失踪了,还是死在外边了。

那么太后下一步,会不会就要对付他们了?

想到酒楼出事,她就越发觉得是太后的手笔。

“难道为了让陪嫁丫鬟名正言顺变成福王妃,太后要把福王妃身边见过她的人都杀光吗?”杜家原本的下人被远远发卖出去,真让太后发现,很可能要性命不保。

余下的就只有在府里基本上不会出门的杜老夫人,还有住在穆王府里的杜娇荷这房人了。

柳影年安慰她道:“有穆王在,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杜娇荷忍不住问:“王爷如今一切可好?”

军令如山,暮景然快马加鞭赶往边城,她不敢多问,免得透露大军的机密消息,连累了穆王就不好了。

所以她忍了又忍,就算想发信给穆王,表示思念之情也是压下了。

柳影年点头:“按照脚程,王爷应该快到边城了。”

穆王送回来的消息并不多,毕竟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这时候朱先生却满脸慎重地大步进来,挥退伺候的人,压低声音道:“王爷出事了!”

杜娇荷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朱先生把刚得来的消息告知:“据闻是半途遇到一群山贼正在屠村,王爷便带兵过去救人,亲自救下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谁知道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而是侏儒杀手!”

长得个子小小的,又是一张孩子脸,因为被山贼抓住小手脚挣扎,一张脸脏兮兮得看不清楚,暮景然救人后抱在怀里,不经意间就被对方得手了!

杜娇荷一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前一黑险些要晕倒过去。

朱夫人眼明手快扶住她坐下,杜娇荷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后来呢,王爷还好吗?”

“王爷该是避开了要害,没立刻毙命,吹哨让士兵撤退,他则是骑马把人引走。”

因为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山贼,暮景然没有把大军带过来,只带了几个亲兵,谁知道会遇到埋伏?

谁都想不到正屠村的山贼和那些四处尖叫逃跑的村民居然是一伙的,不但暮景然中了一刀,几个亲卫也多多少少被救下的村民反过来砍伤。

朱先生握住桌上的茶杯气得直接捏碎了,掌心里满是血也不自知:“这些人居然在村口埋伏了弓箭手,亲兵死命护着王爷逃进山林,但是后来只找到战马,没找到王爷的踪迹。”

他没说的是,马背和地上隐隐约约有大量的鲜血,恐怕暮景然伤得不轻,可能被人掳走了,也可能摔倒哪个隐秘的地方。

若是再找不到人,得到极好的医治,怕是要凶多吉少。

即使朱先生没说,杜娇荷也猜得出来,心疼得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查到那些埋伏的是谁的人了吗?”

朱先生摇头:“那些人看事情败露被包围后,一个个都立刻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普通的布衣,尺寸还不太适合,应该是真的提前屠尽了整个村子,然后一部人伪装成山贼,一部分穿上村民的衣服假装是村里人。”

因为当时被追杀的都是妇孺孩子,所以暮景然才没察觉不对而中计了。

杜娇荷眼圈一红,哽咽道:“那些人知道王爷心善,才会想出这样的毒计来。”

知道暮景然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村民被杀,但是在行军途中,他必然也不想耽误脚程,会让大军继续走,自己则是带一些亲兵去阻拦。

谁会想到那些被追杀哭喊的村民是假装的,跟山贼是一伙,就为了埋伏狙杀暮景然?

她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桌面上,朱先生看得不忍,朱夫人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几句,就见杜娇荷重新抬起头来,眼里还含着泪水,却冷静地问道:“行军路线有谁知道?”

这些人提早埋伏在那里,必然是提早知道行军路线的,不然哪会这么巧合?

朱先生一愣,还以为杜娇荷会哭一会难过很久才恢复,谁知道眨眼间就如此稳重冷静,叫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还是柳影年率先答道:“知道的人不少,皇上之外,兵部、户部上上下下的臣子都可能知道。”

这次的粮草不是全部送过去,而是沿路采买后并入到大军当中。

户部要上下安排到地方,派出不少官员过去当地采买。

兵部准备武器、后衣、被席等等,行军路上有多远才好安排适合的马车来运送。

过手的人太多,知道路线的人也不少,很难知道究竟是谁故意的还是无疑泄露了消息。

朱先生补充道:“这事只怕已经传到宫里,皇上已经知道了。”

皇帝知道消息后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领军大将半路被人埋伏狙杀,边城危机没摆平,又添了麻烦。

而且暮景然如今不知道是死是活,大大降低了士气。

他急召几个心腹大臣来商量,为今之计先是派人去找暮景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得尽快选出适合的将领来带兵。

总不能就这样把大军扔在那里,群龙无首,让他们继续赶去边城不就是送人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