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娇荷站在后头,看着龙榻上的小皇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骨骼发出毛骨悚然的响声,身体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一个弱冠之年的年轻男子。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手,似是欢喜又是哀伤。

欢喜的是做回了自己,哀伤的是只有这么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一晃而逝后就要死去。

她突然跑到角落抱起一面铜镜,暮景然会意,很快接过来放在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看着镜子里的容貌,一寸寸描绘着早就已经模糊的五官,露出怀念的神色了:“我爹曾说这张脸像我娘,我没见过她,出生没多久她就病死了,我爹另娶了妻子后很快生下孩子,就把我卖掉了。原来他说谎了,我其实长得像我爹。”

他早就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子,然而看到铜镜里的人才回想起来。

杜娇荷忍不住问道:“要是不痛快,我可以帮你报仇的。”

小皇帝笑了:“杜姑娘果真有趣,难怪穆王会选上你。那么久远的事,我早就忘了,从进宫开始就不曾离开过这里。以后还只能睡在皇陵里,用这个假身份下黄泉,也不知道会如何。”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皮和从未有过的轻松,脸颊多了几分红晕。

杜娇荷却明白,小皇帝回光返照,余下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当年我就是个替身棋子,能传点消息就不错,放弃也不可惜的小人物,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当皇帝,还坐在龙椅上,不枉此生了。”小皇帝转过头来,对杜娇荷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以前他们叫我甲七,其实我娘给我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文景,只有姥姥会这么叫我,可惜五岁的时候她病死了。”

从此之后,他爹只会叫一声“臭小子”,然后被卖掉后得到一个甲七的名字。

杜娇荷点头:“文景,的确是个好名字,在出生前,你娘肯定想了好久。”

“是啊,可惜我娘眼神儿不怎么好,挑上我爹这样的……她的墓地还是姥姥亲自张罗,在山顶一个隐秘的地方,却能看见大片好风景,是我发现的。”小皇帝嘴角含笑,似乎带着几分得意和高兴。

杜娇荷突然道:“文景,我把你葬在你娘那个地方可以吗?”

“姑娘总这样心软,以后穆王要头疼了。”小皇帝笑笑,却没拒绝,仔细说了那个地方,叫她牢牢记下,这才浑身放松下来,感觉没什么遗憾了。

起码在自己死后,不用再顶替着这个身份葬下,能恢复属于他的名字,又能在他娘身边陪着,没什么不好的。

小皇帝带着笑意的声音沉了下去,穆王看着他面带笑容却没了声息的面庞,搂住杜娇荷对外吩咐道:“发丧,皇上驾崩了。”

杜娇荷小声道:“我刚才答应得这般随意,会不会给王爷带来麻烦?”

她有些不忍心,便自作主张了。

穆王摇头道:“不妨事,只是个小要求,再说他也没给我添多少麻烦,就当是回报了。”

至于下葬皇陵的棺木里头是谁,只要是人就行,反正不会有人胆敢打开棺木来看。

庆国一年内死了两个皇帝,百姓家里的白布重新挂了起来。

好在穆王仁慈,知道庆国如今百废待兴,大家折腾不起,只让众人茹素一个月,嫁娶一个月后也恢复,不必耽误了。

一时之间对穆王的赞许多了起来,朝臣只觉得他是用小皇帝的死来彰显自己的仁慈,一点都不像冲动的武夫,反倒像是狡猾的狐狸。

穆王让人把小皇帝送去他生母安葬的地方,的确很隐晦,要穿过一个山洞,很多人以为会是无头路,根本不会深入。

穿过去之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山崖上一大片的花海,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在中间略显简陋的墓碑。

墓碑显然是随意找了块石头竖起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小皇帝亲手刻上去的。

杜娇荷看着小皇帝下葬,连墓碑都没有,生怕被别人发现端倪,不由叹气:“不知道他那位生父如何了?”

“可以派人去打听,如果姑娘感兴趣的话。”穆王不在意文景那些话是真是假,只要杜娇荷想知道就好。

“这里风大,还是赶紧下山去吧。”之前杜娇荷虚惊一场,还是有些擦伤,叫暮景然十分心疼,一路带在身边无微不至亲自照料,叫她以为自己仿佛是重伤之人。

肩头被搭上披风,杜娇荷回头笑笑。

也罢,能叫暮景然放心就好。

文景的村子离京城居然不远,几个时辰就能到,就在山脚下,不算富裕的村子,却能自给自足。

见着有贵人进村,年迈的村长拄着拐杖慌张过来,生怕慢待了贵客。

听说他们是来找人的,宁齐笑眯眯的样子很会套近乎,没多久就问清楚了,回来道:“那家子对外只说长子走丢了,一直四处去找却没找到,后来一家三口卖掉村子里的田地,说是去外乡做买卖,之后再没回来过。”

算起来,就是卖掉长子之后,这家人就搬走了。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怕那孩子会找回来。

宁齐可看不上这样的人家,尤其这个亲爹跟后爹一样,亲手卖掉孩子还敢拿这笔钱去做买卖,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杜娇荷皱眉,得知对方很谨慎没说去哪里做买卖,连个地址都没留下,便知道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暮景然为了逗她高兴,还去了附近的市集。

小摊上的东西没多少贵重的,却是有趣。

杜娇荷一路过去,买了不少小玩意,后面的侍卫两只手都拿满了,满脸无奈。

只要她高兴,穆王都无所谓,跟在后面慢吞吞走。

宁齐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村长说这一家三口出了村子没多久,不知道怎的摔进了小路边上的老陷阱。那是老猎人好几年前设下的,后来人病死了,儿子不知情,还是这家子摔进去才想起来。里面全是竹竿,三个人谁都没逃过。”

穆王并不意外,文景意外被选中进宫里当小皇帝的替身,自然不能有任何的牵挂和弱点。

不然谁拿着这家子来威胁文景,指不定这孩子就叛变了。

就算文景不可能轻易出宫,背后的人依旧不能放心。

只有死人,才能叫他们安心,穆王猜都能猜得出来。

杜娇荷之前在,他才没开口,宁齐也如此。

暮景然摆摆手:“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污了杜姑娘的耳朵。”

宁齐也是这个意思,又提起另外一件事:“北国传消息过来,李嬷嬷说事情差不多成了,贵族们对杜二姑娘很满意,加上她又有皇家的血脉在,北国女皇想必很快就会有决断。”

杜青莲做得比他们预料中还好,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欺骗了不少贵族,也蒙蔽了北国女皇,以为她是好拿捏的。

但是那边杜青莲的身份确定为北国储君,那么朝臣对杜娇荷未必有那么友善。

一个北国储君的亲姐姐,若是成为庆国皇后,会偏心庆国,还是偏向北国?

穆王嗤笑一声,压根没放在心上,不管身份如何,杜娇荷就只会是他的皇后。

带着杜娇荷重新回京,登基仪式便提上日程。

暮景然以庆国需要休养生息,没必要铺张浪费,只简单在祭坛上有礼监宣旨,又接过玉玺,仪式便算完成了。

朝臣对穆王敷衍简陋的仪式很是不满,百姓却赞誉非常,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然得犯了众怒。

但私下他们对暮景然是满心挑剔,觉得只是个粗鲁的武夫,以后指不定是重武轻文。

文臣们颇为担忧,认为穆王的学识不够,一个劲只会打仗,短时间内庆国没出乱子,不等于他登基成为新帝后不会。

折子跟雪花一样送来,鸡毛蒜皮的事都写上,文官还喜欢长篇大论,看了两本,暮景然索性把折子全部打回去。

太监总管整个愣掉了:“皇上,全部送回去吗?”

“对,全部,让他们把想要说的事说明白就行,其他夸夸其谈的没必要。”什么歌颂新帝如何,什么赞誉新帝如何,还有各种夸赞自己的,看得暮景然根本没耐性。

“另外这些也送回去,让他们把字练好了,写得什么鬼画符!”喜欢夸夸其谈的是文官,写得跟鬼一样的是武官。

这些大多是从底层提拔出来的,勇武非常,打仗的时候总是冲在前面,又忠心耿耿。

暮景然有心提拔这些儿郎,尤其特意从中挑选识字的,然而还是叫人头疼。

他吩咐领军回来的柳影年负责此事,这个副将被正式提拔为大将军,却恨不得卸甲回乡。

每天带着一帮汉子学字,简直比上阵杀敌还难。

要请外面的西席,迂腐的文人要么不乐意,要么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

儿郎们是为了好好学字,不是看人脸色过日子的,没必要叫他们受委屈。

挑来挑去没个合适的,柳影年只能暂时自个上了,但是被闹得头疼。

偏偏最适合的朱先生之前受伤未愈,在家休养,朱夫人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出来操心,柳影年简直满心遗憾。

要是有朱先生在,他还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