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盘说,在不知道与什么人结仇之前,暂时不要在店里睡,万一有什么危险划不来。

我也有点后怕,于是坐她的顺风车回家。

推门便吓一跳。

如意和湛澈两人一前一后盘腿而坐,湛澈穿着之前我去日本时买给我爸的和服睡衣(我爸觉得怪里怪气的,试都不试一下便束之高阁),双腿叠加,两手放在膝盖前,手心朝上。坐在他身后的如意一袭白色汉袍,双掌紧贴他的后背,眼睛微闭,摒住心神似在运气……

而我妈和我爸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正歪头看。

我怀疑走错门。

武侠小说里常有这样的桥段, 有人集中精神练什么神功或是高手运气对决,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否则会打扰到对方,导致高手元气大伤、走火入魔。

我当即入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如意突然双掌收回继而猛地用力前推,直击在湛澈后背上。

湛澈上半身在外力的作用下前倾,“噗”的一声自口中喷出大量“鲜血”,继而脖子一歪,身体右倾缓缓倒下。

如意声嘶力竭半跪高呼:“乔帮主,乔帮主!”

我妈突然说:“哦,《天龙八部》!”

如意跳起来与我妈拍手庆祝,“回答正确,加十分,耶!”

我爸愣了片刻,嘴唇哆嗦着连说了几个“嗐,嗐”,红着眼圈难为情地躲进厨房里抹泪。

湛澈这才慢悠悠从茶几上夹了几张抽纸,擦干身上的“血”,冲我眨眼,“回来了?”

我伸手在他没擦净的鲜红色的手臂上抹了一抹,果然是番茄酱。

“呃,”我问:“所以今天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个,我……主要是……”

他冲如意使了个眼色。

如意会意地“啊”了一声,“嗨,姐,是这么回事。我发现咱妈对电视剧挺敏感的,咱们小时候不是老自编自演电视剧么?就想着给咱妈多演几段,说不定对恢复她的记忆力有帮助。没想到她看一个,说一个,我们自己把情节演得乱七八糟的,她呢,一猜一个准。”

“真的假的?”我边说边去溜去厨房找吃的,翻来翻去只找到盘油炸花生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于是端到外面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着吃,我接着问,“是吗,都猜出什么?”

“《哪咤闹海》《封神榜》《还珠格格》《包青天》……咱妈可神了,《包青天》我刚唱第一句主题曲,她老人家就说出剧名了。你看她谁都不认识,心里且明白着呢,天天看那么多电视剧,没白看。”

嗬!真是长本事了。

我走到老太太身边,“妈,张嘴。”

她笑呵呵地看着我,问:“你谁家的?”

“你家的,”我充满柔情地与她对视,像看自己的小女儿,我说,“我是如心啊。”

边说边往她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她高兴地嚼着,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满足且好奇,“要钱不?”

自己的丈夫是谁不知道,女儿也记不得,她倒知道吃别人东西得花钱,不能免费。

大家都笑。

我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别人吃,怎么着也得100块钱。可你,长这么好看,不要钱。”

她眉毛上扬,先是吃惊得难以置信,接着害羞地红了脸,像个贪糖的孩子渴望得到糖,又羞于向别人开口讨要。

回头瞥见湛澈微笑的脸,酸溜溜的。

因为洪喜的爸爸离开,我们很多年没玩这游戏。

不知如意是怎么说动他一起疯的。

我心里毛毛的,童心大起,也想玩一把。

看来,“男朋友趣味说明书”我研究得还不是太透彻,回头必须继续深度挖掘。

我斜睨了如意一眼。

不愧是从小长大的姐妹,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我的醋意时,她这个鬼灵精把姿态放得很低,点头哈腰地蹭到我身边,“姐你别多想,我主要是想着对恢复咱妈的记忆力有帮助,就拉着姐夫多了练了会儿……”

“……闭嘴,”我压低声音瞪着她,“能换个称呼么?”

湛澈忙不迭地摆手,十分淡定:“没事,我不介意。”

如意蹬鼻子上脸:“你看,姐夫都不反对,就你事多。”

“滚!”

不顾我爸手扶额头,假装没看见的样子。拖了湛澈到我房间,关上门,我问:“这么晚,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又偷跑出来的?”

他点点头,“估计你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从迈进我房间那一刻起,他的手像绑了弹簧,刚挨着写字桌和书架,觉得不合适又弹回去,伸出又缩。反复几次后,我帮他解脱:“得,处女座同学,觉得房间乱是吧?我懂你的纠结。看不下去直接上手,我就喜欢解救那些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某件事的人。”

“好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心领神会地撸撸袖子,比我更像房间的主人,梳妆台、写字桌、懒人沙发、多功能晾衣架……老实说,他没进军家政保洁界真是该行业的一大损失,绝对小时工收纳的好手,手脚麻利出货快,心细干净还保质,拿着块抹布出出入入十几趟洗手间清洗,连门框上的灰尘都抹得一干二净。

上次见到有人抹门框上的灰尘,还是读中学时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年级检查组的老师们便会径直走到前门旁,伸手一抹。

——手指变黑,扣分。

……

现在抹门框的是他,手指白白净净,心满意足。

房间经过他的一番收纳整理,外观的视觉上,像是多出了一半的空间。

我在内心给他点了千万个赞。

他似乎还不满足,把手伸向衣橱。

“不要!”

可是晚了,衣橱的把手已经被他拉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塞进去的外套、羽绒服、连衣裙、保暖裤、内衣……如泄洪般以无可抵挡的速度调出来,乱七八糟堆满整个地板。

他受了不小的惊吓。

一分钟后,他开始狂笑,我假装吃橘子,完了完了,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见我真要恼了,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得意洋洋又带着几份孩子气,问:“我帮你归纳。”

我哼了一声,倒是有点开心。

每个人有点爱好不容易。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让人家充分发挥。

这就是爱啊。

这就是爱啊。

这就是爱啊。

暗暗决定,以后每天都要拉着他在家里遛上一圈。

“我本来在门外等,”他解释,“结果你爸打球回来看见我,直接拉我进来……然后如意说……对你妈恢复比较有帮助,所以就……”

刚才那场景没拍下来真遗憾。

我想笑,又觉得破坏气氛,更怕说出感谢的话,情绪上去,自己忍不住会哭。只好笨拙地说:“你可以拒绝如意啊。她从小到大被我爸妈惯着,做事没大没小跟谁都没个界限,你不用什么事都依着她。”

——拿我的男神演家庭情景剧?

太暴殄天物了好嘛!

这跟我学生时代披星戴月辛苦考了全校前三名赢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却我妈用来烧着点炉子有什么区别?

“没有啊,我还蛮……喜欢做的。”他说。

“啊?喜……欢?那你要答应我,”我跟他撒娇,“改天跟我也演一出。你不知道,以前我跟洪……”

他瞥我一眼。

我吐吐舌头,生生把那个“喜”字咽回去。

“哼。表现好,陪你演一天。表现不好,我就……”转转眼珠,他说:“那我就跟如意演一天,让你干巴巴地看。”

他看出我的醋意。

过了一会,他说:“其实我说喜欢,是因为如果我妈还活着,我这样做,一定能逗笑她吧。”

男人示弱时,简直吹动了让女人冲锋上阵去好好爱他的号角。

去吧,蠢女人。

那个人心底最柔软处的大门已经敞开。

去疼他吧、爱他吧,好好待他吧。

带上你如火的满腔热情、踢飞内心预设的千万个害怕,坚定不移地全速前进吧。

我上前抱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淡淡洗发水味入鼻,只想贪婪地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

原来,当深爱着的男人毫无保留地在露出已经痊愈的伤口,对于并不相熟的人来说,并不会在他们心中引起多大波澜。可之于深爱着他的你来说,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都无法拒绝。因为只有你,会一直想着,看似愈合的伤口下,那个人曾经有多疼。

非常不合时宜地,敲门声在此刻响起,,接着是我爸没有任何刻意掩饰的大声咳嗽。

“如心,不早了,赶紧让湛澈回去,太晚了影响他休息。”

这借口好高级。

肥皂剧里明明都是家长怕家里的老处女嫁不出去,担心生米无法煮成熟饭,通常会在门外面挂把锁,把那对狗男女,不不不,把亲生女儿和未来女婿关在里面。然后任凭女儿在里面鬼哭狼嚎闹着要出去,也内心似铁绝不心软。

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我俩愣了几秒,笑得停不下来,还真没想好怎么反驳。要是我妈没生病,脑子还清醒的话,应该是从外面把门锁上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才对。我爸的道行,照比我妈果然差很多。

送他到小区门口,我问:“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吗?”

“茶餐厅还好吗?”

我想起客人捣乱恶心的蟑螂满桌子爬,喉咙里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他扶住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还是不说了吧。

他的事情更重要一些,说了,又有什么帮助,不过是多了一份担心。

我强挤出一丝笑笑,“没什么,挺好的。可能是我晚上吃多了。”

“注意多休息……”他飞快地从钱包中掏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晃晃,“这是我刚才,卖力表演,得到的奖励。”

是一张我9岁生日时的照片。

难看的蘑菇头来自我妈的手艺,碎花小连衣裙是喜欢缝纫的奶奶的作品。相片中的我光脚站在院子里,无比恶俗地将头歪在开满了虽小却繁密的金灿灿桂花树旁,一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祖国花朵范儿。

我们人生中初见的那一年。

难怪如意能说动他玩那么幼稚的游戏。

那本相册还摊在写字台上,我打开,果然少了一张。

与此同时,还少了一张那年我过生日时,我们一家四口和洪喜一家,洪叔叔、洪姨、洪喜的合照。

奇怪,难道我记错?

我的相册从来都是贴满,才换下一本。

明明有这么一张的。

湛澈合上相册,也许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太对。

被我狐疑地盯了一会,他笑,“在想什么?”

不要这么神经质。

我回过神,看着他如孩童般撅嘴撒娇,心里有什么东西酥酥麻麻在身体里缓缓流动,怂恿着我做点什么,却也只能握着他的手,握紧一些,再紧一些。心中有份毋庸置疑的信念,坚信那个人与我心有灵犀,他会懂的吧,能感觉到的吧。

“凌晨两点还有个会,”他说,“不能时时看手机如果回复信息回晚了别多想不知道决赛之前还能不能赶回来一次,决赛当天下午我会让小少开车接你到时你跟着他走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他。”

他说这话时一气呵成。

我一呆。

他说话断字的问题,看来是彻底好了。

之前偶尔正常,偶尔又莫名其妙地四五六断字。像这次一口气都不喘地说这样的长句,倒是第一次。

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见我出神,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好。”我点头,怕打草惊蛇,提着一口气,“跟我学,山前有个崔粗腿,山后有个崔腿粗。二人山前来比腿,不知是崔粗腿比崔腿粗的腿粗,还是崔腿粗比崔粗腿的腿粗?”

“啊?”

“别说话,学。”我摇他的手。

他很听话,真的跟着学,“山前有个崔粗腿,山后有个崔腿粗。二人山前来比腿,不知是崔粗腿比崔腿粗的腿粗……”说到这里陡然停住,“如心,我……”

我点头,“要不要再说些别的?从南边来了个喇嘛,提拉着五斤塔嘛。从北边来个哑吧,腰里别着个喇叭,提拉塔嘛的喇嘛,要拿塔嘛换别喇叭哑巴的喇叭,别喇叭的哑巴,不愿意拿喇叭换提拉塔嘛喇嘛的塔嘛。提拉塔嘛的喇嘛拿塔嘛打了别喇叭的哑巴一塔嘛,别喇叭的哑巴,拿喇叭打了提拉塔嘛的喇嘛一喇叭……”

“可以了可以了不用,”他又愣住,显然他自己也没习惯自己讲话的频率。

我们默默对视了几秒。

他的手机铃声大作,确实要走了。

“必须走了。”他指指右脸,“看在我刚才表演那么卖力的份上,奖励个呗。”

习惯了他结结巴巴同我讲话的节奏,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踮起脚尖嘟嘴凑过去,他突然转过头,刚好贴在他冰凉的唇上。

原来所有的恋人都会玩这样的小把戏。

我佯装生气,“……烦人。”

他揉我的头发,“好了好了,明天见。”

2

“禽兽哥”跟洪喜办完了大户的丧事才通知我。

进了茶餐厅我们自留的包间,香喷喷的卤肉饭上桌,摆了一溜儿阿盘亲自做的拿手菜。

谁也没心情吃。阿盘跟洪喜客套几句,知道我们有话说,默默关上门。

“帮你随了五百块钱的份子。”禽兽哥红着眼圈,“大户的老婆怀孕刚俩月,哭得跟什么似的。小三又来,挺着大肚子,还有半个月就要生了。那叫一个乱……这孽造的。”

我掏出手机给“禽兽哥”转账,手是抖的。

像是桌上放着一个良心天平,低头,再低一些,便往湛澈那边加了些砝码。

胖大海张怡整形毁容时,他曾说:“一个人的欲望,远远大过她的能力,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痛苦。我只不过,利用了她的本性和弱点,仅此而已。”

从湛澈的角度出发,从被大户顶包、失去名校就读的那个男孩的角度出发,大户罪有应得。

他们体现了大户最坏的一面。

不论当初那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谁推动着,或是谁帮大户安排着,既然做了,就要想到终会有这么一天,要承担后果。

我开服装店时,大户有帮过忙。

洪喜和“禽兽哥”与他交情深,经历了大户最好的一面。

于是抬头看着洪喜和禽兽哥,这边的砝码就更重一些。

“以后大户老婆跟孩子,能多帮一些就多帮一些吧,我也有份。”

俩人没吭声。

我问洪喜,“健身会所的事情,怎么说?”

他拿起筷子,餐桌上的菜挨个划拉一遍堆得碗里满满,跟饭菜有仇似的,一口又一口,默不作声地吃。

见惯了他素日里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瞎闹,心中五味乏陈。

“可能要配合调查,”他说,“要先停一阵。孟叔叔只是带我跟介绍人喝过一次酒,我没受贿,也没人贪污,问心无愧。”

“哦,”我释然,“那就好。有我……”我把后半句“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憋回去。

洪喜,这一刻,我很惭愧。

从来都是你帮我,原来当你有了什么事情,我什么都帮不上。

“你呢,”他抬头看看我,黯淡的瞳孔下,极为显眼的黑眼圈,“茶餐厅生意还好吗?他……对你好吗?”

心一阵抽痛,不知如何回答。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挺好的,”我说,“你看,是不是客似云来?你放心,”我故意夸张地笑,“姐姐这就给你写一张超级VVVVVVVip卡,凭姐的卡,啥时来都不用排队等座。”

“禽兽哥”说:“姐,你这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你看,我尴尬症都犯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白他一眼。

他吐吐舌头,低头刷手机,“好啦好啦,你们聊。我自己哄我自己玩。”话音刚落,他鬼叫:“我勒个去!李蕊进去了!”

我和洪喜异口同声:“哪个李蕊?”

“就是呆逼恐龙,小时候跟我还有张怡一起欺负人那个。”

“怎么进去的,因为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本报讯,记者刘佳,通讯员赵小飞,”“禽兽哥”逐字念道,“荔城一女子李某某,曾参加梦想达人秀,并成功进入全国五强的选手,近日因消费上瘾,在没有任何偿还能力的情况下,败光与亲朋好友借的16万元人民币,频繁购买名牌包、高档时装,更频繁出入高级会所。随后又向银行借款50万,事后失踪,被银行和昔日好友报警。最终,李某某被法院以涉嫌经济犯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而一位帮助她贷款的担保人张某某则也需承担偿还50万元贷款责任。有关专家表示,‘购物狂’们需提高警惕,提高克制力。剁手党还只坑自己,把朋友再坑进去就不好了。”

洪喜听得呆呆的,抢过“禽兽哥”的手机,“张某某?该不会是张怡吧?这姐妹俩。”

我侧过头,一眼瞥见两个抱头痛哭的女人,正是李蕊、张怡。

可怜张怡毁容又被坑,要帮朋友还高额贷款。

湛澈下手够狠。

毁容了还没放过她。

这俩人一辈子,也就这么毁了。

我想起镜头里李蕊在晋级时曾激动哭泣,说着自己如何感激Noah老师,说Noah老师夸自己包包很漂亮……

她全身上下一堆假名牌。

除了那款名牌包。

八成新,估计买的还是二手货。

——不过是利用了她们的本性和弱点?

像是揣了一颗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地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敌人出动,时刻准备着同归于尽。

这消息震得我心神不定,只好强做镇定抱着小湛,翻出包里的衣服,专注地装扮着它。

聊了一会,“禽兽哥”有事先走。

跟洪喜扯了会闲篇儿,有电话打进来。

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足见打电话的人身份之重要。

“现在?我现在和……如心在一起……什么正好?呃,不要不要,”他看着我,“我先问问她。”

用手遮着手机,他问:“水叔叔说要过来。你要见他吗?”

来这里?

我想起之前并不愉快的交流,很不情愿,下意识地觉得他要来踩我怀中的雷,充满了敌意,“呃,不如你们约别的地方,我这里,位置不好又吵。”

“他不是要见我,而是……想见我们俩。说有重要的事情说。”

“可我不想见他啊,而且上次……”我想把上次见面的事情和盘托出,他打断我,“他人很好,就是嘴巴毒了些。再说,不是还有我吗?还能吃了你不成。”他拿开遮手机的手,“说定了水叔叔,您过来吧,到了找阿盘,她会把您带到包间的。”

3

“你是说,”洪喜瞪大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毕现,“大户的死、张怡与李蕊毁容、进去,与小少、Noah有关系?”

水横流有点儿生气。

他抽着雪茄,一副大老爷范儿晃晃悠悠进了茶餐厅,阿盘一点儿都没跟他客气,直接从他装腔作势的嘴边抽走那雪茄,捻灭了扔到垃圾桶,指着墙上的提示标语——“大爷,‘禁止吸烟,君子自重’看见没?”

就差说“大爷你瞎啊?”。

被佛了面子的他气哼哼跟着阿盘走,又听到阿盘低声补了句:“还公众人物,还慈善家呢,什么素质啊。”

阿盘平时脾气温和,可若有人做了不文明、违背社会公德的事情,尤其是在我们店里,马上爆。

湛澈在节目里跟老头各种掐,也没见他如此黑脸过。

老头自知理亏,外面吃饭的客人又多,闷声进了包间。是以我和洪喜见到一个气哼哼的他,没好气地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个大信封,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照片:

小少和副市长孟光明的情妇赵女士在医院谈笑风生,在咖啡厅对面而坐的赵女士低头啜泣。

小少与大户的老婆、二奶分别在超市和公园散步。

有次洪喜微信跟大户开导小三的情感问题,我出于好奇,曾向他要过两人的照片,虽然色彩偏暗,我还是一眼认出。大户的老婆右颧骨处有颗黑痣,二奶呢,头发染得五颜六色,那么鲜艳的爆炸头,除了她还能有谁。

小少和张怡在某著名整形医院的楼道处,有穿着整形医院粉色制服的医生拿着文件,另外一只手搭在小少的肩膀上,似是熟络得很。

“梦想达人秀”狭窄的后台上,小少与李蕊、张怡窃窃私语,李蕊用手指着自己的名牌包,张怡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眼睛,俩人齐齐看向远远一角默默关注着她们的Noah,嘴边带笑。

有几张如意也有份儿,跟小少和李蕊某天购物中心四层买名牌包包的不是她又是谁。

水横流有备而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跟Noah有直接关系,可小少为谁办事,还不是他。”

我冷笑,“水总真是有心,这都能被您拍到。看来您‘慈善家’的称号应该改改。还是您已经改行,开侦探所了?”

洪喜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表情极为困惑:“他神经病啊,他们招他惹他了?还有,如意怎么也参乎进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想必,如心小姐是知道的。”

这个老狐狸,把所有难题推在我身上。

转租服装店给湛澈,我征求洪喜的意见时,虽然也有讲当时的小混混们对湛澈所做的逼得他想自杀的种种劣迹,但我并未点出大户等三人的姓名。

当时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没与洪喜彻底和盘托出。

现在想来,也许是骨子里认为洪喜和大户关系太铁,我害怕看到洪喜听到这件事后的态度:怕他义愤填膺自此和大户有了间隙,更怕他因为是自己的朋友而帮亲不帮理。

前者让他失去大户这个朋友,而后者,会让我失去洪喜这个朋友。

“我们不打哑谜行吗?”洪喜急了,“如心,你没觉得吗,自从这个Noah出现,你就变了。以前有什么事情,第一个会想到找我。现在呢,你说说看,有多少事瞒着我?”他停顿几秒,咬着嘴唇,“难道我们十几年的交情,比不上你刚认识几个月的Noah?”

这话问得我格外心虚,“洪喜,你听我……”

“她不好意思说,”从我这里找不到缺口,水横流卖了半天的关子,半闭着嘴哼了一声,“我帮她说。洪喜,你对如心是什么感情,水叔都知道。可感情这事,不讲先来后到,不分谁付出多少,甚至有时候全凭运气。你知道跟如心没法成为恋人,所以骨子里一心希望她过得好,你也就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我和洪喜别开面孔,谁也不敢看谁。

“你刚才骂他神经病没错,洪喜。被你说着了,我跟好多精神科医生详细咨询过,像Noah这种状况,绝对百分百精神病。但是如心哪,你别听到这个就可怕,现在医疗技术发达,虽然顽固,并非不能治愈,只要进行合理的治疗,不复发和有效地予以控制还是轻易能够达到的。”

草泥马的,又来了。

我想掀桌,这个老头,只要给他点好脸,马上就得寸进尺。

“水总,今天我们三个能坐在一起说说话,是给洪喜面子。您不止一次地当我面没有任何界限地颠倒是非,肆意毁谤Noah,觉得合适吗?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样的事情我不在乎,您关门在自己家里随便评论,但在我面前这样门口喷粪,别怪我不客气。”

我真生气了,拉开门,“洪喜,我有事先走。你们继续。”

“如心,”洪喜拦住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水叔突然说这个。我先代他跟你道歉。可是如心,事情既然跟你有关,我们就彻底把话说清楚。过了今天我保证再也不提。”他转向水横流,表情严肃,“水叔,如心跟我的交情,您是知道的。您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彻底摊开了说清楚,好不好?”

剑拔弩张之际,水横流的态度稍稍和缓些,“如心,刚才我说话太直接,对你不住了。”

洪喜拉拉我的衣襟,又拉一下,“如心,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不看僧面看佛面。”

“我呸,”我怒极反笑,这个家伙,又来这一套,“谁是僧,谁是佛?你俩一唱一和,倒是会配合。”

我重新坐下,“从现在开始,水总,请您说话保持客观,只说看到的事实。不许加任何一句评价的话——什么我认为,我觉得,我相信,都不可以说。尤其不准你阴阳怪调,刻薄猜疑,话中有话。”

“好,”水横流沉吟片刻,痛快答应,“省得我什么都没说,你已经做了心里防御,一句不信。”

“这才对嘛,”洪喜双手合十,“以您打麻将未来十年的好运气发誓,说到做到。”

水横流没有别的爱好,业余时间最喜打麻将,办公桌、家中,配备的都是最高级别的麻将桌,全牛皮红木全自动。洪喜有什么事找他都会被拉着打几圈,打得过瘾了才让说正事。为这个,洪喜发朋友圈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

“十年的好运气?”水横流没想到洪喜叫他发此毒誓,停顿了几秒,很是犹豫。

这个老头,也有他可爱的一面。

“我讲三件事。第一,我跟你俩都说过,多年前我曾出过车祸,撞了Noah是不是?”

原来这件事他也告诉了洪喜。

“这事赖我,从节目里他处处充满敌意,我找人调查才知道当年撞的是他。后面的事情我跟你俩谁都没说。我约他单独见过一次,除了道歉主要是想赔偿。我这么大年纪一老头,纵然千不该万不该,也没出人命酿成大错不是?而且我知道错了也愿意补偿,这辈子从没那么低声下气求过人。就算他不缺钱,可一千万也不是小数目?是不是?”

在镜头对准下的公众场合他已经丝毫不掩饰,可想而知当时的场景。

“之前节目中他没少跟我针锋相对,我对他也没客气。知道他是谁后,基本处处忍让。所以我想把事情摊开了讲,大家各退一步,能弥补的尽量弥补。不论是从钱的数目上来说,还是从姿态上来说,我够有诚意吧,你们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洪喜问。

“我们总共坐了五分钟,我说完后,当时的他很奇怪,全程双手握拳,身体颤抖着,似乎在极力控制。看我的眼神,跟不共戴天的仇人没什么区别。我保证没夸张,我被他吓得不轻。他又大笑,正当我以为可以冰释前嫌时,他摔掉手上的咖啡杯,玻璃碴子和咖啡四溅,最后,他扔了五百块钱在桌上,也扔了一句话。”

“别卖关子,”我不满地,“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要你的一千万,甚至,我可以给你一千万,然后,我要你的命。今天,此刻,你要是死在这儿,咱俩的事就算两清。过了明天死都不行。”

洪喜张着嘴巴,好半天才说:“这是多大的仇,他真这么说?”

“这,也许是因为……”

水横流摇摇头,“如心,别急。接下来我说第二件。他是当年车祸受害者的事情,我请了美国一家业界很有的侦探事务所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来。虽然他们在咱们荔城也有分支,但毕竟不如本部得力,所以国内的这些事,多多少少就拍到这些。也懒得再找国内其他侦探所折腾了。我猜,大户、张怡和李蕊应该是或多或少得罪过Noah,具体不得而知。但能是什么大事?再厉害再严重能超过我?这第三件……”

“这样说不公平,”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第一,你只是拍到几张照片,明显证据不足。第二,就算有关系,你们跟本不知道大户他们曾经对他做了……”

洪喜沉着脸,“如心,等水叔说完。”

“如心,你不用着急给他辩护。”水横流得到洪喜的鼓励,声音抬高了八度,“结合Noah在节目中台上台下的反应,我特意叫人剪辑了他各种不同状态下的视频给位精神科医生朋友看。诊断结果是人格障碍,也有可能是偏执型精神分裂。还说应该抓紧时间尽快治疗,否则容易加重。我心里说不慌是假的,报警吧,没证据。不报警吧,天天被这样一个神经病惦记着,能不提心吊胆吗?”

“既然您这么说,他对您做了什么?”

“问得好。”水横流等的就是这句,“他除了在节目里跟我死掐,的确没对我做什么。但是,他在伤害我的身边人,伤害我最重要的……”他看着洪喜,脸上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隐忍、心疼、宠溺……十分复杂。

“他伤害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朋友,伤害比我亲生儿子还要亲的人——”

我心一惊。

果然,果然。原来,原来他就是……

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老头停顿了下,“他知道那个人喜欢你,却横刀夺爱,以此来报复我。”

好严密的逻辑。

“我年岁已高,老来无子,没有其他任何亲人。老天爷天可怜我这个孤独的老头,差点驾鹤西游时被他所救。我们爷俩又谈得来,在荔城,我带他出席各大商务场合,到哪里都带着他,事无巨细,手把手亲自教他。外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拿他当亲儿子?要不是洪喜不同意认我做干爹,我早就……”

原来老头竟真的提出认干亲,而洪喜居然拒绝了?

记得我俩在医院楼梯间聊天,说起这件事,洪喜为了逗我笑还跪在地上。

“对,”看在洪喜的面子上,我强压着怒火,“接下来,您又要说,我长这么难看,Noah凭什么喜欢我,就因为想报复您,所以把我从洪喜那里夺走了?您不仅侮辱了Noah,更侮辱了我。我看有人格障碍的明明是您,不,不是人格障碍,是精神分裂症,躁狂症!他不是说要您的命吗?直接找人把您做了不是更简单?好,退一步,就算前面您说的都是真的……”

我豁出去了,几乎声嘶力竭,“他何必拐弯抹角报复在洪喜身上?直接一刀把您捅了不得了?洪喜是您亲儿子还是您亲爹?哈哈,他曾经救过您的命,报复洪喜就算报复您了,哪里的狗屁逻辑?而且,我从来没有属于谁。就算没有Noah,”我的声音低下来,刻意避开洪喜的眼睛,“我也不会同洪喜在一起,我一直把他当弟弟。任何时候,发生什么时候,也不会改变。”

洪喜脸色煞白。

水横流看在眼里,越发痛心,站起来拍着桌子朝我怒吼:“你当然不在乎洪喜,你心里根本没有他,所以你眼睛里看不到别人对他做的任何事。但洪喜是我最在乎的人,我绝不容许别人伤害他一丝一毫。”

洪喜显然也有些吃惊。

老头情绪格外激动,冷静下后脸色稍缓,重新坐下,“中国有句老话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如心,我问你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的茶餐厅,前几天是不是有人来闹事?”

他怎么知道?

“我也就明白着告诉你,那些撒蟑螂的,穿着黑西服占着桌子一人点一瓶啤酒的,都是我找来的。”

这个王八蛋!我就说,我根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水叔,您……”

“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想验证下,Noah到底对如心是真心,还是为了借她报复我?大户他们被他搞得那么惨,我怎么坐得住?我给他打电话,他很得意,承认大户、李蕊、张怡的事情,都是他主使,还口口声声强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再次重申我年事已高,不想再折腾什么事,希望跟他恩怨两清。为了达到目的,我甚至拿如心,他所谓的小爱人威胁他,说如果他再胡闹,我先对如心下手。我说你别逼我,明天我就行动。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适才即将喷发的火山,一点点熄下来。

“所以如心,茶餐厅的事情,他有问过你吗?这两天,你们见面,他有关心过你,问有谁对你怎么样吗?还是与平常一样不动声色,想找你的时候就来找你?”

他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他脑子里装的,全部都是报复。任何人对他有些许、轻微的摩擦、伤害,他便病态地几倍、几十倍、上百倍地放大,他除了报复,没有别的。他爱你?我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对爱情是这样的表达方式。从你们相识到现在,濮如心,动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他爱你吗?他送过你什么礼物?是怎么爱的?”

也许他觉得已经成功将我和洪喜震慑住,语气渐渐缓和,“你们俩,听我一句话,先去美国躲躲好不好?我所有的关系和人脉都在那边。如心可以申请一所大学上,洪喜可以跟如心一起,或者去我们集团学学。怎么样?这边交给我。我一个老头子,也没任何污点,他能把我怎么样。你们不用现在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下。”

老家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实在不想去,也可以。换我让某人知道知道,踩了我的底线,会是什么下场。”

4

我们每天都在帮助许一芬进行智力和身体方面的训练,行走、辨音、智力记忆力,她很配合,进展神速。如意呢,简直是每天亲自给她洗澡、掏耳朵、剪指甲、刷牙洗脸。

每天清晨,她都带着大圣和许一芬散步。母女俩握着手散步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慢慢踱着步子,画风是如此温馨、和谐,谁能想到不久前同样是这两个人,其中一位拿着把菜刀满小区追着另一位砍?

许一芬的手机在她晕倒送医院时不知道丢哪里了,后来一直神志不清,也没再买给她。

早上吃饭时,她盯着刷手机的如意,第一次提出对物质的需求,“你们,都有。我也要。”

“许一芬同学,”如意故意板着脸,“不劳而获,只想要东西是不行的。在我们国家,你得拿东西换。”许一芬有一段时间幻想自己来自别的国家,并坚持认为现在是1983年。

许一芬很为难,“拿什么换?”

“写字吧。我打赌你不会写‘如意’这俩字,你要能写出来送给我,我就送你一部手机。划算吧?”

“行吧。”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晚上我还在路上,“毒舌老妈”发来一条微信:心。

又长本事,会输我的名字了。

我回了一连串的吻。

这才发现上一条她发病前的对话记录是“晚上我包了饺子,回来吃”。

鼻子一酸,她之前的微信名字叫“伤心的小女孩”。

因为这个名字,我和如意不知笑话她多少次。彼时的她叉着腰横眉冷对:“再过十几年,等你们到了跳广场舞的年纪,看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看来如意还给她补了之前的手机卡,因为我的手机一直响,我接通了她又不说话,只听到压低的窃笑声。

连骚扰电话都会打了。

回到家我换上家居服,如意拿着我妈写的歪歪扭扭的“如意”大字跟我炫耀。我爸在旁边嘟着嘴,气哼哼的。

“咋了,这是?”

我爸说:“你妈不认得我。天天教,天天忘。”

我取笑他:“那多好,你刚好可以跟她演一把黄昏恋啊,假装是她的追求者,多有意思。”

我爸一愣,“可以吗?”

如意也说:“总比你天天跟她说‘我是你老公’有意思。反正她也记不住。”

他当真了,托腮饶有兴趣地思考着。

“爸,你明天去花鸟市场买束玫瑰,直接说,许一芬,我暗恋你很久了,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正在吃橘子的我扑哧一声,差点呛住,这是什么烂俗对白。

我们聊得正欢,许一芬突然盯着我,没头没脑地:“如心,服装店,洪喜过户。养老,不愁。”

我呆住,这是什么话?

如意最先反应过来,突然大叫:“妈,你是不是说服装店洪喜已经过户过我姐了?”

许一芬没说话,眯眼晃着太妃椅,半睡半醒。

“爸,”如意转向我爸,老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开溜。

听到如意的话,开始装模作样地抖胳膊抖腿,假装健身。

“别装了,是不是当初我妈和洪喜瞒着大家把服装店过户给我姐了?怕我姐不同意,就假装说是租?”

我爸拿着纸巾狼狈地在脸上抹来抹去,汗流浃背的。

“这个,这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都是洪喜这孩子,拼死坚持,说你的脸都赖他。他别的忙也帮不上,你妈拧不过,说你姐……怕是这辈子难嫁出去,有个房子,一辈子也就不愁了。”

我还没说话,如意直嚷:“那我呢,我虽然嫁出去了,可是可是……”说到一半,她识趣地闭嘴。

房子是洪喜送的。

洪喜要送的,是我。

而房子,现在……

脑子一团遭。

我想起很久之前湛澈来我店里要求转租,洪喜说自己是老板,他曾质疑,“我怎么,听说,老板姓濮?”

原来那时湛澈说的“老板”,其实是“房东”。

不是他搞错,而是房子确实已在我名下。

带着满腹的心事倒在沙发中,刷了无数遍手机,银行、淘宝店、房产中介、快递、XX打车的信息闪了又闪,不是不热闹的。但没有一条是来自于湛澈,越发落寞。

脑海中不断回**中水横流的声音:“濮如心,动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他爱你吗?是怎么爱的?”

究竟怎样,才算爱一个人呢?

关于爱情,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表达,也有着不同的期待和接收方式。

万一,是他的表达,我没读懂。

万一,我没自己笨,没有接受到。

万一……

晚上老头老太太睡了,我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看电视,估摸着大圣也睡了,跑去找如意聊天,却听到她压低跟谁通电话的声音。

“天啊,小绿,你太强了。不是说她开始不同意?你怎么做到的?……嗯嗯,我知道她清醒的时候少,所以才对你五体投地啊。尤其你居然真的还要做保洁,辛苦你了。啊?真的?只是给了对比照片?我还以为……早知道照片就可以,我直接拿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我姐夫……我们白白费了那么大工夫,看来这方面,还是我男神对她比较了解……咱们就等着决赛时……”

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很快她挂了电话。

推开门出来见到我,她明显吓了一跳,“姐,你干嘛?”

我两手一摊,“怎么办好呢,显而易见,我在偷听你打电话。”

她警觉地看着我,“所以,你偷听到什么?”

“你说什么,”我回她,“我自然就听到什么。”

“才怪了。你怎么可能那么无聊。”

“谁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问。

她没想到我说的都是真的,并不是在开玩笑,恢复刚才紧张的神色,“没有谁。一个朋友。”

“哦,那,什么朋友,你男神比较了解?你现在的男神,还是湛澈吗?还是您老人家换了新口味,有了新男神?刚才你在跟谁通电话?谁的对比照片?决赛指的又是什么?”

她可能没想到我听了这么多,呆了一呆。

反应过来后,她开始了防守和反攻——

“姐,你是不是得了咱妈的真传?我都多大了,你还这么审我?好不容易咱妈这么听话,没人给我添堵了。你倒天天跟我呛。看看咱妈,现在多好,连衣服都是我给她穿啥她穿啥,一点意见都没有。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还是就看不惯我开心?别听见别人传点啥,就神神叨叨的。我男神多了去了,你管得着吗?”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别以为我不知道……”

“姐,你管好你自己吧,其他的知道多了,对你也没啥好处。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大圣要睡觉了,就这样。”

说完她关上门,根本不给我讲话的机会。

难道真的是我多想?总觉得关于湛澈的事情,私底下湛澈、她和小少在密谋更多。或者,是因为水横流那天跟我谈话的关系,我想太多了?

湛澈知道茶餐厅被捣乱的事情,那天只是问我怎样,并没有多余的关心。

也许他真的很忙吧。

我嘴上反驳着水横流,当着洪喜的面,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湛澈这边。

其实,心里是有疑惑和动摇的。

弄清楚这点后的我,很是难过。

【苏小懒·不懂浪漫的男朋友】

以前觉得这世界上最蠢的人,便是谈恋爱的男生,最爱问些“女朋友哭的时候要怎么办?”诸如此类的蠢问题。

什么怎么办,抱住她,哄哄她,亲亲她,天大的事情,便也过去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问,还要别人教。

此刻的我有点明白,又有点糊涂——也许女生觉得简单的,男生并不这么认为。

哭很简单,而哭的原因,却是复杂的。

“不知道怎么办”背后的心理是:即便女朋友哭了也不想退步怎么办?

他果然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