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飞驰在山海之间。

原定的线路改换,他们在路边租了一辆阿尔法罗密欧Giulia,在沿海高速上跑成一道金红色闪电。

秦陌桑坐副驾,把长发散开任疾风吹拂,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副墨镜带上,车里自带的昭和金曲歌单开到最大,居然能跟着唱日语歌词,且唱得还挺好听。

“太寂寞了就要崩溃/我是爱的遇难船/展开折断的翅膀/好想坠落在你身上。”

李凭看了她一眼。漆黑发尾在阳光下变成淡棕,浑身金光闪闪。

“你会的真多。”他单手开车,左臂搁在车窗边,心情莫名舒畅。

“中森明菜的《遇难船》你没听过?我从前失恋一次听一次,后来就会唱了。”

李凭:……

秦陌桑安静两秒,意识到自己又把天聊死,就凑过去亲了他侧脸一下作为补偿。这个吻实实在在,刚涂的口红在他脸上留了个明显唇印。她挺满意,眼睛眯成两条线,像个黄鼠狼。

他腾不出手,但脸红了半边。秦陌桑看了又看,深觉有趣。

“不然我们干脆找个小旅馆,做一天得了。

吱嘎。车变道后停在某个休息区域,凭海临崖,劲风吹拂。

他抬手摸她发顶,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不想最后一天和你只做这个。但这句话没说出口。

“还有件事没办。”他把她被放倒的座椅调整回去,也亲了下她侧脸。“想带你见个人。”

一段时间后,车停在山地前的稻田边。视线尽头有座赤红鸟居,平原与低矮山丘之间,显得尤为庞大。

“这是‘大斋原’,日本最大的鸟居,据说也是岛上划分阴阳两界的地方。”李凭握紧她的手,走上台阶。那里早已有位老者站立等候,穿着日式剪裁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头发花白,身后跟着为他打黑伞的秘书,不远处,停着辆纯黑的丰田世纪。

看到李凭与秦陌桑走近,他遥遥行礼。那行礼的手势古怪,她觉得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穿过鸟居,他们站在老者面前,他才起身抬头,用不标准的中文开口。

“殿下。”

秦陌桑在那声“殿下”里终于想起,这礼节她在梦里见过,在众人向太子李贤叩首时。接着李贤就被贬为庶人,软禁在西蜀,最后被下令赐死。

后来长安大殿上无缘无故来了上千只乌鸦,在大殿上徘徊。接着大起瘟疫,无数人横尸街道,然后是灾荒,周边乡野易人而食,乱象之中,有人揭竿而起,说是太子“阴兵”,携太子玉契为证,举兵向北,意在长安,随即被朝廷派兵绞杀。

但李凭死之前十六已经死了,这些血腥不堪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我的故乡昆仑山,有起死回生之术。”

十六的声音响起。然而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吗?她不记得。

日光在那一刻被乌云遮蔽,大风吹起,树林投下浓荫。

李凭点头还礼,从怀里掏出个锦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个圭形玉版,刻着生辰与名字——是玉契。

“山中先生,泰山的事,多谢。”他把玉契交还给对方,老人却没伸手接过,表情为难。

“这本就是殿下的东西,我们只是代为保管而已。”

“这次如果不是借出玉契,‘无相’对阵特调局精锐,未必能全身而退。”他再次将锦布递过去。“我不是太子李贤,只是他的转世。这东西本不属于我,山中家如果不愿意继续保管,就捐给博物馆吧。”

老者愣住,继而郑重接过,交给秘书后,双手合十。

“空海大师的临终嘱托,山中家一直谨记。是太子玉契选择了和歌山,物的寿命,比人更长久。”

秦陌桑听得一头雾水,只隐约猜到这个玉版在泰山那次行动中发挥了些她不知道的作用。但区区一个玉版,能做什么?

“调阴兵,是禁忌术法,一千年只能用一次。这还是山中先生您当年告诉我的。”

玉契收好之后,李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而老者谨慎且带着问询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边人的身上。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瞬,她目光捕捉到对方有瞬间的躲闪。

是惧怕,但其中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这位先生,是我在东京学厨时的素食餐厅主厨,从前是这座神社的继承人。我们认识很多年,山中家从唐朝开始,就持有几件沙门空海东渡长安学法之后带回来的古物,玉契是其中之一。这位秦陌桑小姐是我的……山中先生?”他也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化,停了相互介绍。

老人的眼神在短短几秒内变化万端,银白眉毛皱成一团,五官蹙起,好像个雕刻没成功的面具。终于他长叹一声,接着哈哈大笑。

“是真的,空海大师的预言是真的!”他忽地念出这么一句,拍了三下手。身后跟着的人们立刻将车门打开,肃立等待。老者两步走上前,目光热切得像个金牌推销员,笑得白眉毛弯成九十度。

“秦桑,你喜欢凭先生的吧?”

她不假思索点头。

“这就对了!”他又笑,举起大拇指:“世上没有所谓的巧合,只有出现的必然!”

秦陌桑:……

此时秘书满脸歉意地走上来鞠躬:“抱歉我们社长最在回顾《魔卡少女樱》,他前段时间重温《EVA》时候喜欢引用‘人类的敌人最终还是人类。’”

李凭:……

02

不久后,丰田世纪驶进一片古典院落,竹木茂盛,流水淙淙。

昏黄石灯下,几人迈进小院中,纸扇门拉开,走进局促狭窄的门廊,里面却别有洞天。

是纯金打造的和室,红漆长餐桌,隐藏纸门拉开,后面是酒柜和操作台。

“这里是我自己喝点小酒和做下酒菜的地方。新宫的气候比东京要好些,还有温泉。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再在大城市了。”

换下正装的老人显得面容和煦了许多,穿得像个居酒屋老板,额头缠着画有家族纹章的头巾,拍了拍柚木台面,笑嘻嘻的。

“客人想吃点什么?本地特色的徐福寿司如何?”

李凭要起身,被他眼神喝退。

“凭!今天你不是厨师,是约会的人。”

接着他又对秦陌桑和颜悦色:“秦桑,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刚来那年他才十七岁,脸很臭,性格也不好,情商和我一样,又硬又轴,你辛苦啦。”

窗外风声吹动纸窗,距离那个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秦陌桑手肘支着下巴,看李凭侧脸。他今天一直很紧张,紧张什么?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

“是啊,我好辛苦。”她眉毛一上一下,还没喝酒就有醉意,拉过他的手放在脸上蹭。“凭先生不喜欢我,我追他追了好久呢。”

面前倒了两杯清酒,山中对李凭瞪眼。和方才鸟居前的恭敬不同,现在他完全是个和李凭没什么距离的退休大叔。

“贺茂鹤,度数淡一点。你们开车来的吧?坐我的车回去,当是祝贺你们订婚。要好好对她啊,女孩子的爱和樱花一样,这季节开过就很难重现了。”

杯壁碰撞声清脆,她眯眼把酒都喝了。李凭抢下她倒的第二杯,低声劝她少喝点,抬眼却看到她泪光闪烁的眼睛。

哗啦,山中把面前的屏风扯过去,挡在自己和两人之间,狡黠挤挤眼。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盘寿司。

“和歌山是徐福的故乡,这道徐福寿司,有秦始皇没有求到的长生秘方哦。你们来得正好,长鬓鲔鱼昨天才刚送到,一期一会,好好珍惜。”

灯关了,只留下一盏。山中从厨师通道离开,纸门响动后,屋里只剩下他们。

柚子醋的香味萦绕在齿尖,她把盘里的寿司吃掉,李凭坐在她身边,一筷子都没动,只是看着她。

秦陌桑吃完,说了句好吃。他就把人拉过去,说,我尝尝。

舌尖浅尝辄止,是清酒的味道。李凭掐着她腰的手用了点力,她喊疼,他就放了手。

秦陌桑顺势往屏风后跑。他站起,当啷一声,是餐台的刀被取下的声音。两人只隔着一扇屏风,花影绰绰。

“李凭,我有要自己去处理的事情,别跟过来,也不要乱跑。我不会为难山中先生,请你转告他,我不是坏人,多谢他的招待。”

她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说。

“要是回来得早,我们就去泡温泉,看花火,去东京逛街,吃料理。我来之前看过旅行手册,你别骗我,哪里好玩,我都知道。”

他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捏成两截,然后才开口。

“秦陌桑,你不能这样跟我告别。我连你的脸都看不到。”

她离崩溃只差毫厘,但还是推开了屏风,推开的那一瞬就被抱紧。

“因为你外婆,是不是。” 他声音尽量平稳,像怕吓跑她。“我不拦你,你走。但下次要是再这么抛下我…” 他咬牙:“我就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

她在他颈侧深呼吸。

“不会的,没有下次了。”

他叹气。“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把脑袋深埋在他怀里。

“我爱你。”

窗外风声乍起,天要阴了。尺八的声音从林中传出,空旷悠远,如泣如诉。秦陌桑听到他胸膛震动,说,你要怎么拦住我。

“离别kiss。” 她心虚回答。

李凭笑:“还算有点良心,来吧。”

她踮起脚尖亲他,他把人抱起放在餐台上,手撑在桌沿。全身力量都胶结在一处,都尝到了带咸味的泪。

“教你这么久了,还不会亲。”

“久么?” 他问。

窗外,尺八吹奏没停,她盘在他身上,像条美女蛇。

是剂量不够?他还没有醉的意思。秦陌桑心一横,又倒了一杯,喝掉,然后渡给他。清酒无味,但醉人。

这次他甘之如饴,没有推开,没有拒绝。

终于他合上眼睛,呼吸平缓。

她拍拍他熟睡的脸,努力保持微笑。“我这辈子总拿烂牌,不能再拿你冒险,原谅我啦。”

她走出门,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竹林沙沙,尺八的声音戛然而止。山中从阴影中走出,秦陌桑没动,身后,方才从餐台后拿的刀出现在另一个人手里。

是南浔。

五通的短信没说不可以带女伴,而这次行动,被渗透的特调局里除了敌人,也有友人。

老人把乐器收回布袋,远远地,对她行了个礼。

“秦桑。殿下嘱托过我,如果是他先出来,阴兵就跟他走。如果是秦桑先出来,我就放你离开。看来他还不愿变成完全的‘傀’,我很欣慰。”

她的手攥紧,又放开。

“山中先生,请代我照顾好他。但是,他是李凭,不是太子殿下。”

阴影里,老人笑了,脸映着月光。

“当然。作为故人,我也期待…他这辈子有段圆满的人生啊。”

秦陌桑走了,风灯在夜色里摇曳。尺八停了,变成歌吟。

“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亦度得生者,岂有常不灭!”

灯灭了。

金色和室里,李凭缓缓睁开眼睛。他面前是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苗银缀饰。见他醒转,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这药要是不靠谱,桑姐能把我拆巴拆巴扔海里。”龙树一如既往地嘴快。

李凭转了转手腕,眼神又变回冰冷睥睨六亲不认。

“你刚刚也在?看到了多少?”

龙树笑眯眯。

“我哪敢看。你俩上桌之后的部分我就没看了,姐夫哥。”

这声姐夫哥叫得他面色缓和不少,而窗外的雨声,却于此时渐渐大了。

02

暮色中,海浪温柔晃动。

秦陌桑站在海天之际,约定的那智胜浦渔港就在不远处。八点刚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她换了方便夜间行动的作战服。海风的咸腥气阵阵吹到鼻端,假如仔细闻,还有腐烂的海洋生物气味,就像在东海时那次,令人作呕。天边星光闪烁,但那是点了灯的海上操作台。这一带是鲸鱼出没区域,虽然捕猎鲸鱼早就被明令禁止,但在黑市里,这一带的鲸鱼依然能拍出高价,跨越以时区计算的距离,出现在巨富们的餐桌上。

她突然想起一件无关的往事。那个在东海为非作歹的地头蛇马家,祖上发财,靠的就是海产生意,尤其是在监管混乱的年代,在近海捕猎鲸鱼。

人鱼油、长明灯、龙宫、五通神、长生印。

这一切似乎从最初就串在一起,虬结错杂,编织出遮天蔽日的一张网,把她和李凭网在其中。不详的预感逐渐攀升,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中指。

玉质指环的清凉触感让躁动的心瞬间清醒,是那个订婚礼物。上面刻着两个篆体的小字,是“长生”。在医院里的某个晚上李凭告诉她,戴着这个东西,他就算哪天真的变成傀,完全不记得她,也能靠戒指认出来。

“太假了能不能编得再像点。”她当时觉得很荒谬,但李凭神情认真。

“傀的记忆会衰退,但法力不会。这戒指上有我的术法,气场相似的东西会相互吸引,而且,你我之间还有命绳。千年的傀能靠气场找到原宿主,就像之前你见过的祝英台。”

她没再接着那个回答往下问,因为答案或许很残酷。比如他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变成傀,为什么会忘了她。

而更残酷的可能,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海浪无声拍打堤岸,八点一刻时,乌云密布的海上,巨兽般的钢铁穹顶出现,踏着风浪而来,如同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那庞然巨物在靠近海湾时,灯一盏盏地亮起,把船舱照得通明。是座豪华私人游轮,船舷部分用红漆写着三个中文——“蓬莱宫”。

涨潮了。

在那一瞬间浓云散去,海面上出现硕大赤红的圆月,海鸟盘旋,有巨大阴影自深海踊出,喷射水柱,景象妖异疯狂。

海滩上空旷荒芜,白天的游人早就散去。游轮稳稳停靠在岸边栈桥前,悬梯放下,自黑暗中的山林间,蜿蜒走下上百个个手里拿着火把的黑袍,口中吟唱古老歌谣,她听不懂,那发言像是日语,也像江南口音。

他们一个个走上栈桥,然后把火把熄灭,摘掉黑袍,露出脸和头发,踏进灯火辉煌的游轮。看到这里时她打了个冷战,因为那些兜帽下的脸都戴着面具。和泰山上见到的抬棺人一样,是五通。

黑暗中秦陌桑跟在那队人后面,悄无声息地捂住最后一个人的嘴,把他拖到树丛里敲昏,然后脱了他那身黑袍和面具,又从对方身上摸出一张纯黑的请柬。把面具摘下时她仔细观察了昏迷的人,发现是个瞧着衣着得体的中年亚裔,全身的配置加起来上千万。

看来傀的世界也有门槛。她把东西都迅速穿上身,跟着队伍向前走。

夜色中火把摇曳,她随重重傀影踏上甲板,把请柬递到门厅的黑袍人手里。对方只是从面具后看她一眼,就放了行。

请柬上没有姓名,只有邀请者的落款:鱼凫国主。笔迹清楚有功底,写出来的话却像是恶作剧。

“七月半,开傀门。逢仙山,见故人。”

她跟着戴面具的人群走进狭窄船舱,走过漆黑长廊,尽头声响逐渐嘈杂,接着是一扇沉重的防水舱门。

钟声在头顶敲响,舱门洞开。人们发出怪物般的啸叫,涌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而秦陌桑像通身的血液凝固,自脚跟,冰冻到头顶。

吸血傀或是群魔的盛宴,高桌上是回转寿司般的流动转台。礼服与西装整饬的贵客们戴着面具端坐,面前放着pad大小的电子屏,滚动播放价位表,手肘与指尖摩擦,按捺不住地,要开始一场血腥盛宴。

转台寂静滑动,人们仰头,看环绕整个大厅及中央的大屏幕上显示拍品的介绍。

照片背景都是纯黑,故而镜头前的东西就格外显眼。无一例外“拍品”们都被用工业胶带贴住口鼻,戴着面具。只能看到特征轮廓,与挂在脖子上的简介和价牌。

一个价牌掠过眼前。

“名字:海伦娜闪蝶

功能:肺和心可食,可豢养,性格温顺

价格:XXXXX,XXX,XXX”

可照片里的不是什么海伦娜闪蝶,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年纪绝不比她更大,蜷缩在黑暗中,可见处全是伤痕,后背长出密布银鳞的翅膀,撑开如外生骨骼。

正如她之前所猜测的,这些被“拍卖”的,都是死后被做成怪物的“活五通”。

大厅里出现敲响话筒的声音,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脖子上戴了条丝巾的面具人现身在屏幕里。

是敖广。山城那次,罗钺没咬死他,但在他脖颈上留了极深的伤疤。或许声带也受损,他说话带着嘶嘶的气音,更像个变态。

“各位贵客,欢迎来到蓬莱宫。此次盛宴千年难遇,想要宠物,想要药品,想要伴侣,或者以上所有功能兼具。只要是您的愿望,我们都能实现。”

她想吐,但不能离开,起码现在不能。

要等那个机会,等南浔也进入船舱,等她找到要找的人,等下一刻退潮的时刻来临,她将把所有罪孽的源头,都钉死在这具豪华的棺材里,就算那些不甘的绝望的傀把她拖进去陪葬,也绝不后悔。

指节上的玉戒那么温热,她抬头看月亮。

药效时长刚过,李凭也该醒了。而甲板上,悬梯刚刚升起,游轮已经驶离海湾,开向太平洋。

和她预测的一样,今夜的群魔之宴,将在法外之地进行。

他来不及见她了,龙树会把他拦在赶来的路上。

03

钟声又响过一遍时,秦陌桑戴着面具落座,十指交握,直到大屏幕上显示出那张熟悉的照片,双手才略微颤动。

“名字:西南狼血蛛

功能:长生

价格:XXXXXXXXXXXXX,XXX,XXX”

数清楚是几个零之后,她闭上眼睛,冷意窜到心底。

这次来之前她从“无相”预支了一笔钱。雷司晴临走嘱咐她,如果还需要,提前发数目就可以。但没想到,这次开支远远超过预期。

从前就知道命有价格,但从未有那么一刻,她对这件事的认识如此清楚,如此绝望。

大屏幕上传来叫价的声音,似乎听到背后有个人在阴影里看她,在磔磔地笑,嘲笑她走了这么远,以为自己强大到足以挑战命运,却被那些最讨厌的人用钱一碾就碾死了,像个笑话。

叮。手机振动,有人发信息。

为防止跟踪,她用的是“无相”加密过的内部网,但自从上了船就一直是没信号状态。但这条短信却是额度提醒。游戏币似的,数不到尽头的零。

又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谢礼,from Eliza。”

罗家那个女继承人,在上次演唱会她救了他们一命之后就再没见过,却打了笔这辈子都还不起的任务酬金。

秦陌桑满手都是冷汗,把叫价牌举起来,听见敖广的声音停顿片刻,然后响起。

“3号客人,恭喜你,成功拍下西南狼血蛛。”

暂停的传送带轰隆隆转动,人们翘首以盼,都想看看这价格贵到能买下一支英超球队的,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秦陌桑只是坐着,安静等待。

像多年前她站在学校门前,等唯一的亲人出现,接她回家。

04

人一辈子总有些时刻,会觉得未来渺茫如梦,而过去不堪回首。

秦陌桑坐在那,看那个纯黑的影子一点点浮现出轮廓,觉得恍如隔世。

好像这几年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远行千里不得回头,没在月租几百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没哭着求别人把该得的工资转给她,没被几次十几次地欺骗感情,没被伤害、丢弃、贬低、愚弄,没被当作可以转卖的商品。

就好像她一直被珍惜着、被爱着,被告诉你生来高贵无比,错的是这个世界。

而她终将渡过此岸,那些残害她的侮辱她的没能毁了她,反而铸就一个金刚不坏之身。

“我回来啦。”

她坐得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她是外婆引以为傲的花骨朵,在人间走了一遭,受了很多伤害,却没被恶人带偏,那么倔强地走在她该走的路上,即使这条路是孤独彻骨,遍地荆棘。

黑色阴影终于随着传送带出现在灯光下。

那是一座高耸的暗色山丘。成人大小的蜘蛛,八条可怖的腿蜷缩在一起,头部所在的位置,却是人脸。枯瘦,和蔼,两道血泪。它被几把匕首牢牢钉在木板上,木板以支架撑起,像受难者的祭坛。工业胶带乱七八糟绑在没有匕首的地方,乍看去,如同镇魂的黄符。但在灯下,更像一件被暴力拆开的快递。

“刚死。西南狼血蛛剧毒,但喝它刚死的血,能长生不老。我们这个,虽然死了有几年,但一直拿‘长生1号’养着,刚您拍下来,它就得被彻底弄死了。快趁热,验验货。等下凉了,药效就不好了。”敖广笑,电频吱吱响。

秦陌桑什么都听不清。以为自己聋了,在见到故人的那一刻聋了。

耳边都是沙沙的杂音,就像小时候家里那台信号不好的电视。家电下乡,外婆把攒了几个月的钱掏出来买了一台,看几天就坏了,因为是假的。

被骗了一辈子,死了都要被骗。她因为弱,就活该被欺负、被当作燃料利用然后死掉,还是这一切从根上就烂了?

空气中传来啸叫,那是狂乱的海风。

但船舱本该是密闭的,哪里来的海风?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传送带所出现的漆黑洞口。风从那里刮来,卷携着咸味和死去的鱼虾腥臭,那是原始恐怖的深海之风。

接着,屋里所有灯在刹那间碎裂,投放敖广影像的屏幕从天顶上掉落,砸成碎片。宾客们尖叫逃窜,秦陌桑跳上桌,拔出其中一把匕首,用它砍掉绑着蜘蛛的胶带,然后再把剩下的刀都拔下去。

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她想哭,但没有眼泪掉落。最丧失人性的暴力和屠杀都是无声的,层层的灰在空气里震动,那是不能回头的证明。

她弯下腰把蜘蛛背起,故而在转头的瞬间没有看到,漆黑的传送带端口出现的巨型怪物,通天彻地,千手千眼,面如少女,只是身躯全部化为蜘蛛。

傀面观音。只是这个比从前在高速上见过的更大,破坏力更强,想来是试验“成功”的作品。八条腿移动迅捷,方才那声刺耳的啸叫,就是它发出的。

在那只怪物身后是个被拆掉的“快递盒子”,阴影里,秦陌桑看见本该在神社的龙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管,那是“长生一号”的特制仪器。

方才的怪物是他放出来的。他却没看秦陌桑,只看向那个毫无意识四处破坏的躯体,嘴里喃喃的只有两个字。“姐姐。”

秦陌桑了悟,抬头去看那观音的傀面,终于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辨认出与龙树极其相似的五官。那怪物,是龙树的姐姐。在泰山上被虐杀后,又落在五通手里。所以龙树为五通卖命、给“无相”的人下蛊,又为特调局做事,以复活血祭为借口,送仇人全家下地狱。

今天能与故人相见的,原来不止她自己。

“嘿。”黑暗混乱中,秦陌桑扔了一把匕首给龙树,两人擦肩而过。

“秦姐,李凭已经醒了,我拦不住他。”

她点头。本来,也只是指望龙树能拖一段时间,再把人弄醒。只是拜托此事时她不知道,原来龙树也有必须要来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姐姐也在这。”她语气抱歉。

龙树在这关头居然也勉强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能走到这一步。换成以前的我,早吓死了。”接着他又凑近,急速与她耳语:

“凭哥他那边,出了点意外。那个被掉包的白色行李箱放在神社客堂,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爬出来。凭哥只看了一眼,就暴走了,力气比我大得多,差点炸了神社。”

秦陌桑站住。海风从洞口呜呜地刮过来,她想起特快列车上那个高中生邪异的微笑,叫她十六,又留下那个行李箱——她的行李箱。被掉包的东西沉甸甸的,还没来得及查看。里面是什么,能自己爬出来,又让李凭暴走?

几年前,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让他暴走之后,炸了白云观,还被诬陷是害死师父的凶手?

李凭的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哦还有,这个。”龙树从兜里掏出一个金色东西,扔给她。“我从仓库搜出来的,是你的吧。”

掉色掉漆的Hello Kitty,掉在她手里,发出微弱的铃声。叮铃铃。

秦陌桑接过,道了声谢,把东西贴身藏好。但她看不到,背上的蜘蛛微微颤抖,老人被血泪黏住的双眼,睁开一条缝隙。

傀面观音还在啸叫,那声音好像对五通有震慑作用,所有黑袍人都捂上耳朵四处逃窜。秦陌桑脱了兜帽,把对讲设备接上,终于,再次听到雷司晴令人安心的声音。

“桑,辛苦了。对方会随时干扰频道,只能和你短暂通话几分钟。南浔在找控制舱,我在破解密码,还有几万个试验品在货舱,你和龙树需要帮她争取时间。保守估计……还要一小时。”

通信断了,她与龙树交换眼神。两人分头行动,虽则她是负重跑,但好在外婆很轻,比当初野外拉练容易得多。

但此时,大厅里唯一一块没有被损毁的屏幕亮起,敖广的身影再次出现,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是南浔。

镜头里敖广变了位置,身后是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控制台,电子屏熠熠闪光。这艘游轮是退役舰艇改装,控制室是老式重工风格,四周抽水声震天响,很可能是在吃水极深的地方。

南浔的手被控住,手里拿着针管,敖广笑得疯狂,像嗑过头似的。

“你们也太傻了,中控系统这么重要的东西,能放船上?船底下那些活五通,想带走就带走,反正都是死人。”他歪脸看镜头,和秦陌桑say hi:“你朋友被我用药了,现在动不了。想不想继续看?给大家直播一段。”

南浔脸上写着视死如归,但秦陌桑看到她手指在桌上划,是在写字。

她紧盯着屏幕,看南浔写,同时开口说话,转移敖广的注意力。

“你有什么条件,现在说。”

“走到甲板上,先把你身上的东西扔海里,然后,你也跳下去。”他笑得开心。“你能做到前一件,我立刻放了她。做到后一件,我告诉你个秘密,关于李凭能不能活。”

秦陌桑看清楚了南浔写的字,两个字,上面。

上面,她能察觉到的只有海风,还有从来都默然不语的宇宙。

等等,她心中一凛。控制室的上面,或许有人。同时她想起雷司晴说过的话,要给南浔争取时间。

“我答应,你先放开南浔。”

秦陌桑往后退,带着身上的人,一步步走出大厅。舱门打开的瞬间海风灌入,把所有黑袍吹起。龙树跟在疯狂的“观音”身后解决那些人,竟还有空对她交换眼神。

那是诀别的眼神。他说相信我,然后重重关上了舱门,把群魔都关在里面。

敖广的声音还在船舱里回**。“别停,不然我让你听听她怎么叫。”

咸味的海风酷烈,刀子般刮在身上。她踏上甲板,走上船头。

“现在放手。”敖广磨牙,兴奋地笑。

她没放手,回身对着虚空笑出声。

“不是已经死了,不重要?这么想让我扔了,不会就为了看我难过吧?不拿点实惠的,不是你的风格。”

“还是说,其实她还没死。”秦陌桑闭眼,不知何时,手里攥着那个铃铛,摇了摇。

“你们想给李凭使绊子,直接在神社里放东西就行,为什么还要掉包。除非,我行李里边也有你要的东西,那就是这个。”

背后的蜘蛛果然又颤动了一下。

“你们拿这个控制她,是不是。我小时候听过这个铃,上回我外婆出现,也有铃铛声音。每次有五通出现,都有声音。高速广播,KTV,演唱会,耳机。是谁傻,你们还是我。”

“你们这么怕,那我把她唤醒算了。”她把手举起,清脆铃声响彻,连海风都停驻。

敖广不响了,接着是一声惨叫,敖广的惨叫。

秦陌桑背后升起巨大黑影,蜘蛛脸上的老妇人露出悲哀的笑,触手温柔落在她肩头,像死去灵魂的温柔触摸。

南浔赢了。广播里响起她的声音,平静,咬紧牙关的平静。

“敖广死了,你们也别跑。今天这个船上的五通,我都要亲手杀。”

船头高处传来鼓掌声音,单调稀薄。是游轮二层,秦陌桑抬头,看到穿黑色风衣戴兜帽的李雠。

“刚刚有点怕你直接跳下去,我就没戏看了。”

他靠在栏杆处,海风吹动鬓发,恍惚间眉眼像极了李凭,气质截然不同,但骨子里都是狠厉冷漠。

秦陌桑想起李凭,就笑了笑,李雠也笑。

“那个请柬,是我发的。原来你上辈子叫十六?真可惜,李凭来不了,他被师父截住了,本来还想,让你俩道个别。”他用小刀锉指甲,腿搭在栏杆上晃**。看清了锉指甲的东西,秦陌桑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

玻璃餐刀。

“他死之前还托我带话,说让你别忘了约定。什么约定?做傀之后去找你?傀没感情没知觉,就和你背上那个一样。人就喜欢移情,瞎感动,把自己赔进去一辈子,蠢不蠢。”

他从二楼栏杆跳下来,站在甲板上,毫发无伤。

但秦陌桑只盯着他手里的餐刀。再向后退她就要掉进海里。这一带洋流复杂,漩涡众多,掉进去可能会瞬间被卷进深海,高压将把骨头分分钟压碎。

“害怕了,食肉深海鱼见过吗?哦,对了,你在马家见过,老头子喜欢养点怪东西。我拿他孙子喂鲨鱼,那老头子就吓疯了。现在海底龙宫在我们手里。”

“你现在还有……”他看了看表:“三分钟临终祷告时间。有遗言吗?”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神色温暖和煦,很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光辉。

“凑近点,我告诉你。”

李雠盯住她身后的蜘蛛。“你当我傻?那玩意已经被你唤醒,再走一步,就是我喂鱼。”

“你连李凭都不怕,还怕‘活五通’?凑近点,我告诉你怎么用玉契调阴兵。我是十六,阴兵的来历,当年只有我知道。”

李雠睁大了眼。

秦陌桑发出今夜第一声快乐的笑。

“我猜对了。当年变成傀的是十六,死的是李贤。李凭能用玉契调‘阴兵’,不是因为他是李贤的转世,是因为我,我才是那个活了几千年的人,天生是孤儿,谁都不知道来历,因为我根本就……没死过。”她叉腰,向天上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风。

“雌雄剑原本一对,那是太子李贤的遗物。雄剑被十六埋在太子陵,传给李家后人,雌剑一直在我手里。命绳,拴在雌雄剑上。”她抬起铃铛,摇了摇。金铁晃动的声音,如同剑鸣。

“你们早就盯上我,也知道我俩之间有命绳。在我记忆没被唤醒的时候,就给李凭暗示,让他做梦,梦见和我一样的前世。但你们知道的不多,只能模拟,不能完全重现。你们以为我不会被唤醒……我记起来的还不是全部,但已经够了。”

她握住铃铛,剑鸣消失。

“你们觉得,跟当年实验失败的罗夕张和敖青把命给松乔一样,假如李贤能把命给十六,让她长生;同样的步骤,我再来一遍,也能让在座的猪猡长生。实验步骤和实验工具,你们都准备了十几年,现在只差被试方,对不对?”

秦陌桑咬牙咬得咯吱响。

“就没想过,你们这种烂命,也配被续?”

李雠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兜帽脱下,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头发花白。

“李凭的‘师父’。当年青海大非川,十六‘死’之后被李贤换命的时候,你也在吧。亲眼看到起死回生,是不是挺震撼。不然没办法解释,你对我和李凭的事,对长生不死,这么执着。”

她盯着他,直到面具掉下来,里面空无一物,但有个漩涡状的风眼。李雠吓得大叫,退后好几步。

“哟哟哟,变态也知道害怕。”她这时候还有空嘲笑李雠。“活得久了难免异变,除非有人给你‘续命’,看来你人缘挺不好的。‘师父’。”

她站在海天之间,脸上丝毫没有惧怕。

“我做那个梦之后也查过,历史上没有十六这个人。但我自己出身西南啊,罗家也出身西南,龙树也出身西南。李贤死之前在西蜀,巴国有大蛇,你们的小跟班马家祖上,是在楚国做生意,后来又去了海边。‘无相’的另外两位,二郎神也是西蜀的神仙。你们老在西南打转,不会是为了旅游吧。”

“所以起死回生的术法,是不是跟‘傩’有关系。或者说,只有某个古姓的后人,才有长生血统,你说?”

没头的人大笑,从腹腔发出声音。

“当年在青海大非川,我奉旨追杀逃难太子。我知道我有长生血统,但不稳定,会变成怪物,晚上出来吃人血,太累。你是长生印主人,拿到那个东西,才能永生。我抢,没抢到,你把它吃了,我就把你剖开。李贤来得太迟,你已经稀巴烂。他把你拼回去,用你教的办法,配合长生印,把命换给你。”

“后来我让你跑了,你越来越精,一路TMD给我添乱。”他情绪激动,又向前走一步。头上的漩涡越来越大,像要把她也吞进去。

“你后来还找了个法师对付我,叫什么空海。他教你怎么斩傀,你学会,就去教别人。你拿太子玉契当幌子,召集叛军剿灭我,差一点,我就死了。”

她又后退一步,对面的人再次上前,那是期盼许久之事即将实现的疯狂。

“现在长生印在我这,李凭也死了,我把他吃了。你现在复活我,还能和他道个别。”

秦陌桑努力想控制表情,但脸僵住了。

“你说你把他怎么了。”

“我把他吃了!就和当年吃了十六一样!”他发出近乎惨叫的笑:“你知道他当年怎么疯的?因为我让他不停梦当年那场我吃人的戏。怕他坏了就不好用,几年没玩这套。但昨天我找了块石头,包几件旧衣服,放几条死蜥蜴,洒了一堆血,他就吓得跟当年一样控制不了自己,差点烧了神社。”

“然后”,无头人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人就在这了。”

叮铃铃。

铃声再次响起,无头人来不及退后,蜘蛛径直从她背后跳起,把它整个吞进肚子。喀嚓喀嚓,非人间的声音。

秦陌桑侧过身,凝视着蜘蛛在飞速吞噬掉对方之后,触角再次拂过她的脸。温柔冰冷的碰触,穿越生死,在那瞬间过往的走马灯不停回放,牵着她走路的外婆,在校门口等她的外婆。她满脸皱纹笑着掏出包化掉的糖,她颤颤巍巍搬着旧电视回家,她满脸神秘掏出小铃铛放在她手里,说我们桑桑喜欢的都能有。

假如被爱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孤独。

蜘蛛纵身一跃,跳进深海。她没来得及抓住,就只看到滔滔洋流。

“再见,再见。”

眼泪不可抑制地掉落,她还没回头,就听见李雠的声音,悠然自得。

“老头子缺心眼,自取灭亡。你接着说怎么长生,说得好,我救你下船。这玩意,要沉了。”

他甩着玻璃餐刀,身下传来轰隆隆的响动。不停有五通敲击舱门,那情景就像所有灾难片的最后十分钟。

秦陌桑抱臂笑,有种失去所有东西之后的无谓。

“我不知道,回忆就是片段而已,前因后果我猜的,我也不是十六,长生印怎么用,根本没印象。要不你下去,问问你师父。”

“不想说?送去实验室就知道。”他伸手,挺像个绅士:“每天抽血,做解剖实验,看看有没有继承特异功能。科学比人命更长,我不迷信。”李雠略微停顿,又补充:“提示一下,我猜,跟雌雄剑有关系。要不,你再想想。”

她往海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李雠,神色飘忽。“那我不如跳海,反正你们都知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李雠笑。

“你跳不了。你打心底里觉得李凭没死,秦陌桑。你就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以前一根筋想死,现在一根筋想活。”

秦陌桑没说话,依旧是飘忽如烟的神情,忽然向后仰倒,人就消失在栏杆外。

李雠神色突变,向前扑过去,身后此刻传来爆炸声,舱门被巨响炸开,明光照彻周边。

李凭从光里出现,烟雾弥漫中,他自二层栏杆跃下,跌跌撞撞,跑到甲板尽头。

看到秦陌桑挂在栏杆外做引体向上,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

她被拉上来,眉开眼笑的,摸他脸上的灰土脏污。

“下次不能……”

但唇被手指按住了。如释重负地,她终于倒在他身上。

“南浔说,上面,我就知道你也来了。龙树和她不熟,能对线的,只有你。”

“我知道你没死,但我好怕。你死了我……”

李凭把人抱起,但层层灰烬中,舱门碎裂的废墟中,于此时伸出一只手,把玻璃餐刀狠狠插进她后心。

李雠喘尽最后一口气,看到天降大雨,那是“无相”后援从空中降落,只因来迟一步,松乔、雷司晴和季三目睹了这一幕。

泪水从松乔两颊落下,失控的龙族血脉觉醒,调动风暴,将李雠从泥污中拔起,扔进海中。

狂风呼啸,暴雨滔天。游艇上所有不为人知的罪恶与鲜血白骨被一同洗刷。而李凭无声哀嚎。

05

夜,大阪某私立医院。

天快亮时,手术室灯才灭。护士把靠在墙边一身灰尘的男人叫醒,扬起的眉眼清俊,年轻护士忍不住揉了揉熬夜的眼睛。昨夜三位凶神恶煞的异乡人带着个半大孩子冲进来,而这位长得比像杰尼斯黄金时代偶像还离谱的男人怀里抱着染血伤患,散手时险些脱力跪在走廊上。

“幸好你们之中有医生,懂得急救措施。这位小姐没有大碍,但要留院观察。先生您……和您的朋友,现在可以去探望。但建议先换上干净衣服,做杀菌消毒。麻醉要过段时间才失效。”

李凭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季三和雷司晴也是同样的表情,连松乔也是,四人同步叹气的样子过于一致,护士嘴角上扬,忽而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用消毒后的密封袋装着的东西。

“桑……”他半句话哽在嗓子眼,靠在门边,怕惊动这景象,到头来发现是一场幻梦。

她听到响动回头,看到门口的人,笑得仪态万千,比桌子上摆的山茶花都好看。

然后她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李凭就着魔似地走过去,俯身在床边,把她掉落的鬓发撩在耳后,握住她手亲了亲,看到那枚玉戒指还戴在手上,被护士们精心清理消毒过,光亮洁净。

“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想去哪,我带你去哪。”他哄孩子似的,拍拍她脑袋。

秦陌桑一点没客气,伸出半条腿试图搭在他身上。李凭倾身过去给她搭,然后她顺势就把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手指在他锁骨划拉,说出的话却让身上的人一僵。

“帅哥你谁啊,我好像受伤之后,脑子也撞坏了,好多事想不起来。你告诉我,咱们是不是有点……有点关系。”她本着见好也不收的原则,把另一条腿也搭在他身上,略带羞涩但是毫不羞涩地小声继续:“不会只是同事吧,刚刚那个漂亮姐姐和有点凶的大哥也说是我同事,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唉。”

她摸摸李凭耳际,接着是发根,最后打了个哈欠。

“我好困。你别走,陪我睡一会,求求。”

李凭就差没把舌头吞了,但还是借肩膀给她靠。秦陌桑很快沉入梦乡,他始终没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

出了病房他就看到神情严肃的雷司晴和季三,两人都少见地戴了眼镜,凑在一起看面前的13英寸笔记本。

“从前是有这种情况,和物品有羁绊的异能者如果被该物品刺成致命伤,由于物品‘护主’,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会造成短时间失忆。”雷司晴推了推眼镜,抬头看脸色阴沉的李凭。

“预估失忆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你做好心理准备。桑桑这次受了不少心理刺激,你不能再刺激她,我们得顺着她。简单来说,就是——”她咳嗽一声,季三默契接话:

“桑想要的东西,我们尽量搞到;桑想做的事情,我们立刻安排。”

李凭盯了他俩几秒,叹口气,出去了。

第二天秦陌桑醒来,精神大好,甚至胃口都比平时好。吃完了用勺子敲空碗,撑着手肘看窗外。

昨天那个帅哥今天也来了,他穿过花丛上楼来。秦陌桑赤脚跑下地,踮着脚看他上楼,进了走廊。不知道是不是来看她的?心里忐忑。

十分钟,十五分钟,没人敲门。她什么都记不清,傻里傻气的,对方是嫌弃自己了吧?昨天还对她那么好,想必是客气吧?毕竟是同事,客气一下,也是应该的。

秦陌桑觉得难过,把头埋在被子里,鼻头发酸。

此时门开了。她从被子里偷偷看出去,看到熟悉的长腿,站在门口,整理衣领,然后走进来,要掀她被子。她肯定是不让这么随随便便地掀开,两人僵持住。

他笑了一下,语气除了无奈,好像还有别的。她听了这声笑,也心里酸涩,手就松开了。

李凭看到她好端端的,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盒便当,还有花,零食,满满当当,不知道他怎么带上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她一点不客气,把大包小包都揽到**,倒出来,一个一个看,眼睛闪亮。

“我知道的可多了。”他抱臂瞧了她一会,突然问。

“秦陌桑,我是谁。”

她正埋头吃便当,仓鼠似的。猝然被问,呛了一下。他立刻伸手去帮她顺气,手很自然地擦掉她嘴边的饭粒。

她耳朵红了。这动作给了她勇气,于是她大胆猜想。“bed mate?”

李凭手僵住,眉毛抖了抖。“往稳定了猜。”

她张嘴惊讶:“男朋友?我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我……”

他把她手腕握住,把自己拉近,额头抵着她额头。顺着他眼睛的方向她向下看去,看到中指的玉戒指。

“看见了吗,我们订婚了。我是你未婚夫。”

她不说话了。

李凭紧张,喉头滚动,看着她绯色发尖晃**,一下一下。

“怎么?你反悔了,不想和我订婚?”

她终于抬眼,如梦般恍惚,但是分明快乐的眼神,慌张到炸,头一次被人表白似的。

“不是,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肯定骗我的,我是不是快死了,得绝症了,有人雇了个帅哥来骗我,你告诉我你到底……”

他用吻结束了这场对话。起初很轻,但显然后来控制不了力道。

“你不能,你……这个要另外收费的吧,是吧?”

她努力挣脱开,气都没喘匀,但眼里都是算账。

他闭了闭眼,坦然把身子放低。

“给你亲一会,不收你钱。”

“真的?”她大喜。

“真的。”李凭眉毛跳了跳,预感不是很妙。

“那、能睡吗。”她小声。“我可以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