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到六点,陈七早起,洒扫庭院。
昨夜一场大雨,刮得满园落叶。白云观规模小,早已破败,在寺观上千的泰山啥也不是,但李凭从来借住之后略为整修,弄得勉强可以住。自此,不停有人专程上山,打听三清山来的李真人。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但清一色都对身份讳莫如深,且背景莫测。
有一次,来客清晨抵达,封了主干道,安保人员沿途清场,前后车队三组,黑伞沿上香古道走,远处看,如同黑色洪流。
但那天李凭不在。他跟着秦陌桑去赴宴,留陈七撑门面,留言说如果有人找,就推辞他要事,赶不回来。
却没说,是这么高规格的“有人找”。
陈七打开大门时手有点抖,庄严肃穆的黑伞下,随行人员让出一条道,中间有个老人缓步走上来,手里捧着锦盒。
“李真人不在?”他看陈七。满是皱纹的脸上刀劈斧凿般的皱纹,金丝框眼镜,西装一丝不苟,头发花白,中文说得不标准,是常年在海外的华人。
“对,师,师父说有要事。”他吓得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那麻烦小先生。这件东西,务必亲手交给李真人。”
老人管陈七叫“小先生”。很少被外人这么看得起,他挺直了腰板,接过锦盒。
“能问下,这里边是啥?”他掂了掂,有点沉,心里紧张。“师父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收。”
从前在三清山时候,就有人开宾利上山,打开后备箱,全是金条,说是给李真人的薄礼。当时暂时管事的是李凭的师兄,偷偷收了。李凭知道后,让他自己送了回去。那位师兄也因此对他心怀芥蒂,两人关系隐隐疏远。
那都是前因。今日之果,就是李凭自那时起就立下山门规矩,等他上山之后又印成字帖给他每天抄写,顺便练毛笔字,悬针垂露,练站练腕,每天两个时辰,抄到倒背如流,说梦话都是山规。
“玉契。”
老人说了两个他没听懂的字。看他迷茫,双眉舒展,笑了一声。抬手背后就有人递过纸笔。他竟然是写毛笔字的。
陈七看他在洒金宣纸信笺上写了“玉契”两个字,把字放在他手里,又鞠了一躬。
“物归原主,我就走了。请李真人和小先生,日后多多保重。”
随行黑衣随从也跟着鞠躬,黑压压的一片伞瞬间低下去,如同叩拜皇陵。
陈七打了个冷颤,不知为何觉得手里拿着的东西——它有生命。
发呆中,院里银杏叶又掉下来几片,砸在陈七脑袋上。
天光初亮,密林间鸟声啁啾。距离那波神秘人物造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李凭拿到玉契之后,也没多说什么。
陈七早就习惯了李凭这种行事风格。当年把他捡上山,也没多说什么,一条一条办妥了他的手续,冷眉冷眼赶走了来上山要钱的他的赌鬼爹,还给他布置进阶规划:几年学经,几年受戒,几年受法箓。有了职牒之后,就能主持斋醮,可自立门户。
从前没想过能有以后,以为活不过十五岁就会被打死,饿死。但现在他居然有条路可以走,做错事有师父给他撑腰,还有人叫他“小先生”。
但这种好日子能过多久?从前他问李凭,他会不会一直待在三清山。那时候李凭也不过是个少年,刚死了他自己的师父,持过三坛大戒,受了法箓,名登天曹,却在节骨眼上还俗,把位置留给师兄,下了山。
听闻消息后陈七曾经追到李家,几乎认不出那个换穿常服的年轻人,发色漆黑如墨,神情疲惫,倚在深宅大院的廊柱上,回头看是他,才勉强笑了笑。
就像余生都不会再发生什么让他期待的事。
“陈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跟着师兄守好白云观。他行为粗率,迟早出事。”
“你呢,小师父?”陈七眼泪鼻涕糊一脸。
“我?”李凭像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觉得荒谬似的,摇头,嘴边是嘲讽的笑。
“我不知道。”
“去哪,干什么,都无所谓。”
他站在廊下,光影穿过竹叶打在他精雕细刻的脸上,眼神却是沉黑玻璃珠,世间幻彩穿过,但不留下痕迹。
“但三清山,我回不去了。”
往事追忆结束,陈七握着扫帚,觉得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经历中,真是见识了太多起起落落。
一个月前,阔别多年只管给观里打钱的李凭重新出现,换了道袍。大刀阔斧整顿被他师兄霍霍得一团糟的白云观,赶走赌棍,清理门户,旧人只剩下陈七。之后,陈七就被带着来泰山出差。
在他看来,李凭和当年没变化。
平日里不是处理杂事,就是打坐,根本没什么俗世的欲望。暗地里,陈七还时常感叹。师父就是师父,下山这么多年,换别人,早就腌入味了,他还是那朵纯净白莲花。
但昨天夜里纯净如白莲花的师父突然抱着个美人回来了,还说,那是师娘。
想到这,陈七再次陷入沉思。
师娘。
这个词含义太过丰富,他暂时领悟不了太深。
李凭卧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再加上昨夜暴雨,他什么都没听到。但越是不知道越是好奇,他们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
哐啷。
隔壁门此时打开了,浓密乌发中间是双小鹿般灵动的眼。她穿了件松松垮垮长及膝盖的男式衬衫又套了个道袍,左顾右盼,瞧见陈七,不好意思了一下,开口拘谨问。
“你……师父呢?”
陈七啊了声,声调上扬,表示惊讶。
“师娘您,昨晚不是和师父一起么?”
秦陌桑也啊了一声,耳尖变红。
“什么师娘?”
陈七瞧见大美人变了脸色,心中的疑问变成了确信——原来,是师父自己单方面承认的师娘?人姑娘根本不知道?
原来,师父这趟来泰山,是来追师娘的?
陈七复盘一遍,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
“陈七,过来。”一院之隔的帘子被掀开,李凭站在晨光下,黑绸衬衫挽上去,是常服,没穿道袍。斜斜靠着后厨的门框,向他招手。
被这一声唤回神志,陈七乐呵呵跑过去,十分之狗腿:“师父,有事儿?”
“早饭在笼屉里。吃好了,我们进山查案子。”
许是昨夜没睡好,他声音有些沙哑,姿态也慵懒,有意无意地,那双含情眼往院里看。秦陌桑已经走出了卧房,正在院内瞎逛,踩得满地落叶吱吱嘎嘎,晨光照在她蓬松散乱的头发上,变成某种温暖的栗色。
“别摔了。”
他声音低,秦陌桑听力好,但装作没听见。李凭也没动,抱臂继续旁观。
陈七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灯泡亮度就太高了。拿了个碗在笼屉里夹了几个新出炉的包子就要走人。自从李凭重返三清山,就几乎顿顿都亲自下厨做菜。陈七吃得热泪盈眶,感叹师父下山学厨真是太太太对了。
民以食为天,会做菜的师父就是天仙。
“有萝卜芯的是素馅,没有的是荤馅。”李凭略侧过头:“素馅给我,其余你自便。”
“师父你不是……”他记得李凭不做荤菜,但不会强制要他吃素。平时观里会单列一笔开支给他下山吃饭支取。但今天?
哦,是给师娘做的。
陈七酸得牙倒,捧碗就走。路过被李凭叫住。
“一起吃吧。”他慈眉善目:“顺便,认识一下。往后会常见面——这位,是秦陌桑。”
他下颌微抬,目光如水,**漾在院中央。
她这回倒是听见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间隙转头朝他say hi。发丝从肩头滑落,朝阳在那一刻完全升起,将金粉金沙的光晕铺洒覆盖她周身。
灿烂的炽烈的,光是看一眼,就会被晃到双眼发痛。
李凭眼睫缓慢开合,默然无言。
“哇。王母娘娘,大罗金仙。” 陈七惊呆。
说完这话他脑袋就被一按,道貌岸然的师父掠过他,拿着刚放好的食盒走出去,摆在院里的桌子上。
食盒打开,清香扑鼻。食材都是本地取得,瓦罐里炖着黄鱼,汤色纯白。长山药清粥和几样时令小菜,另外还有一小碗她没见过的。
秦陌桑用筷子尖戳了戳。“这是什么?”
“燕窝,阿胶。”李凭低头喝粥。“你最近太劳累,要进补。”
她先哽住,然后手撑着脸,和颜悦色。
“你徒弟刚叫我师娘。你教的?我还没答应呢,就喊上了?还是说但凡是个姑娘来你这,都叫师娘?”
李凭喝粥呛到,咳得眼角绯红。秦陌桑继续盯他,盯到眼睛发酸。陈七埋头扒拉菜装聋,恰此时茶炉里新茶煮沸,他就起身去倒茶。动静间漏出脖颈深处一片深红浅红。
她瞧一眼就不瞧了。
男狐狸精。
茶汤倒在茶碗里,叶尖舒展,泛出青绿色。
“泰山雷震茶,清火。”
他点了点碗沿,秦陌桑拿起茶碗,仰头喝完。他也同时拿起,喝完,两声陶碗碰撞在石台上,回音清脆。
“这里面有解药。”他喉头滚动。
“我知道。”她还是那副天塌了也无所谓的表情。
“早晚要喝嘛。”
朝露被阳光蒸发,屋檐下,昨夜的雨水从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山间炊烟依稀,诵经之声响起。山里时间比其他地方过得更慢,像仙人对弈,千年落一子。
“今天进山,可能有去无回。”
李凭抬眼,侧脸看着山门方向。草木葳蕤,幽深翠竹遮住回人间的路,更看不到山下的城镇高楼。隐隐地,大地深处有雷声。有一处草木极茂密的山间幽谷,群鸟乍然飞起。
就像山地深埋的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终于苏醒,阴阳交界处月隐日现。
“为黄符的事?”
喝了解药并无异状,她抬眼,把茶杯放下。
幕布已经被揭开了一点,但还有更骇人的东西,藏在幕布之后。
然而本能的恐惧在喃喃低语,也许,就不应该揭开。
“嗯,灵符是为镇太岁。灭门案和李家,五通,特调局都有关,我去看过现场,摆得……非常邪性,是个法坛,他们要复活什么人。”李凭也将茶杯放下,松开紧握到发白的手指。
方才他精神高度紧张。在怕什么?无法确证,情蛊毒之于两人的意义太复杂,此刻轻而易举地化解,反而不真实。
像是始终能与她有所联系的那根绳,于此刻断了。
“做血祭的手法,和此前马家的婚礼类似,但熟练残忍甚过马鸿章。龙树有嫌疑,但不能确认。”他捏紧了茶碗,才说出最后那句话。
“要是今天我死了,秦陌桑。”
“你就去找李雠,拿到你该拿的东西。”
02
上午十点,秦陌桑从一辆拆牌吉普驾驶座上跳下来,站在尘土飞扬的国道入口。
导航显示,这里是县城去泰山的最近驾驶路线。离预定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她设了个定时,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却掏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翻找中,身后伸出只手,帮她打了个火。
她低头,浓密眼睫遮住眼神。等烟雾在唇边升起,才转过身去。期间,一眼都没看身后的人。
等缓缓吐出第一口,才嘴角略微上扬,语调平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没有。
“你还挺能装。”
身后的年轻人把头发梳上去,换了身黑色户外作战服,胸前细银链垂下,月牙形银吊坠挂在中央。浑身的精锐之气。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和之前在网吧见面时那个营养不良的黄毛高中生判若两人。
龙树,也是“泰山府君”。
“秦姐。”
他没多辩解。情蛊是他下的解药是他给的,而他是李雠那边的。昨夜那一遭之后,无论之前的交心是真还是假,秦陌桑都不会再信他。
“李雠派你来接我。”
是肯定句。他没回答,算是默认。秦陌桑点头,靠在吉普门边上,举目东望。
“真礼貌。挖坑埋人还要安排谁烧纸,售后一条龙是吧。”
国道上尘土飞扬,柏油马路被烫得升起白烟。路边种两排杨树和柏树,此刻都被烤到脱水,连鸟都不愿意停靠。
这个季节,除了寂静,就是蝉鸣。
“李道长猜得没错,我和灭门案有关系。但仇不是亲手报的,有人替我。”
他说得简单,压低帽檐,手指却紧攥着握出青筋。
“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之前谢谢你带……”他平复情绪,才把话说完:“我姐走之后,就没人带我吃烧烤了。真的。”
蝉鸣震天。
秦陌桑把烧到手指上的烟蒂掐灭,掸了掸手上的灰。
“按理说,不应该再听你的鬼话。”
视线转到国道尽头。那里驶来三辆纯黑大G。导航上点位逐渐逼近,她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见第二面你就把我耳钉顺走,交给李雠做投名状。因为李雠又要用你,又不想相信你。你,他收买不了。”
“所以,他派你来接近我们,这样就能借‘无相’的手把你除掉,因为情蛊毕竟出自术士,他们做不到。”
“对不起。”他话语和脸色一样苍白。
窒息热浪中忽地吹来一股风,掀起她飞扬鬓发。大G如同钢铁猛兽般换道,径直开到接近几百米时才开始减速,轮胎摩擦带起滚滚黄土,秦陌桑岿然不动。
龙树相信,就算驾车的人发了疯在那一刻把刹车当油门,这姐也很难真的害怕。
每天走在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的人,会觉得假如某天一脚踏进空中,也不过是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有用,要斩傀人干嘛。”
她笑得没心没肺,靠在车门边,眼睛盯牢那辆风格凶悍的车。
“但看在你愿意来道歉的份上。假如今天我有命回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龙树眼睛一亮。
车门在此时开闭,下来个人。秦陌桑戴上墨镜,直视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嫂子。”
李雠甩车钥匙,歪头打量她。
“我不叫嫂子,我叫秦陌桑。”
余光看到其他两辆车上都坐着人,纯黑作战服,训练有素。
她吹了声口哨。“跟坐了一车兵马俑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北非抢油田呢,李老板。”
李雠碰了一鼻子灰,毫不气馁。侧过脸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就有人把东西递到他手里,是个小巧但精致的锦盒,花纹繁复美丽。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枚印章。青石印,两根指节的长度。她一眼就看到了印章底部的字,小篆,但见过。在狗村的那块碑上。结尾处的那三个字——
非松乔。
“长生印。”李雠没等她问,提前开口。“猜猜我从哪儿拿到的?自从罗家上一代家主罗夕张死了之后,就落在南海敖家,当时的话事人,还是敖青。他们有个女儿,叫松乔。”
秦陌桑脑内的弦瞬间绷紧。
“这东西,是我从‘无相’手里拿的,季三亲手给了我。”
他把锦盒重新扣上,将东西塞到她手里。
“当是见面礼。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不过也可能,来不及了。”
马路上白烟袅袅升起,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三伏酷暑,烈日当头。
李雠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欣赏秦陌桑的表情。
“所以这次骗我,连像样道具都拿不出来了?”她手里握着那轻飘飘的盒子,很快恢复镇静。
李雠笑。
“季三的把柄是雷司晴,雷司晴的把柄是松乔。那猜猜,我手里有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车门再次响动,徐徐地,从李雠身后走出个女孩。
小红裙,抱着垂耳兔玩偶,眼睛漂亮,只是眼神漆黑,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黑暗。
秦陌桑只在雷司晴车上的照片里见过松乔,所以也不知道,松乔是“傀”,没有命绳的“傀”。如果不是眼神的问题,几乎,和寻常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能看到,女孩身周还萦绕着云气,气压在她四周紊乱,如同调风唤雨。敖家的本事,她与生俱来就有。
女孩还戴着硕大的头戴式耳机,金属白,隔音性能良好。如果不仔细看,或许并不能发现,她正随着耳机里的声音喃喃自语。
突然小女孩抬头,对秦陌桑笑了笑。
那笑容也没什么感情,像启动了某种程序似地,模仿她的表情,嘴角上扬到某个弧度,试图表现出某种天真可爱。
“秦陌桑。”
声音机械冰冷,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这种感觉,就像被某个天生的杀手在暗处锁定,枪已经上膛,三点一线,红点落在她后背,响尾蛇的眼睛。
“不认识我?”她歪头。
“好可惜,是我选了你进‘无相’呀。”
秦陌桑瞳孔猛地收缩。
“哈哈哈哈哈猜出来了,真聪明。”她拍手。垂耳兔毛绒玩具也跟着起起落落,扣子缝的眼睛,没有表情。
“从马鸿章那回开始你就觉得奇怪了吧,李凭和你在西湖相遇不是巧合,马家人找上你也不是巧合。情蛊是专为你俩设计的,重庆失联,背后有特调局。为什么每一步棋都好像在针对你,为什么每次五通都能精准找到你,就好像‘无相’内部,有叛徒一样?”
秦陌桑看着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
这些话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实在违和。就像有个过分苍老的灵魂,进驻到某个不属于它的躯壳。
但她说的每一点都让秦陌桑不寒而栗。
确实,连自己都未曾发现,其实每次,当她和雷司晴与季三对接,聊天,乃至谈及绝密事项时,始终在场且无关的人,还有一个。
就是松乔。
不会有人觉得她会是泄密的那个,但往往最看似荒唐的猜测,可以推导出正确的结局。
“你为什么……你把季三和晴姐怎么样了?”
“他们不是我爸妈。他们只想利用我。”
小女孩抱紧了兔子玩偶。混沌眼神有片刻清醒,但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警惕,和敌意。
“我没有家人了,我家人都死了。”
机械的话从她嘴里涌出,不假思索。突然秦陌桑的眼神固定在她手里的兔子玩偶上,垂耳兔粉灰色的绒毛尖端,粘着些许殷红。
干涸血迹的颜色。
啪。那是某根努力控制却未能控制得住的理智之弦,在极端情况猜测之下崩断的声音。
“但他们一直拿你当家人!晴姐她……”
秦陌桑没能说完。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并不真的了解雷司晴和季三。
嫦娥命格和杨戬命格,天眼和广寒宫。这种东西对正常人来说等于扯淡,却真真切切是他俩不能推拒的人生。
活了几千年是什么感觉?生命的长度几乎等同于历史本身,是什么感觉?
爱不能爱的人,强行组建一个迟早要破碎的家庭,是什么感觉?
但作为那个“家”的旁观者,每一次路过,都觉得很温馨。就算那是演出来的,也是绝顶的演员。而入戏这件事,必要花费几乎等同于真心的精力。
“他们养我,是因为嫦娥命格被‘广寒宫’影响,不能生育。而且,我生下来就是‘傀’呀。”小女孩继续笑,笑声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傀都会被杀掉,既然迟早要被杀掉,为什么要出生!!”
她这一声凄厉喊叫划破正午烈日,在太阳底下,腥甜的血气,从她满含悲意的眼神中,一点渗漏出来。
03
与此同时,泰山深处。
穿着蓝色布衣的道士在山间疾走,身后是两个便衣警察。年纪大些的头发花白,腰带快被啤酒肚撑开,额头布满横纹,那是经年累月发怒的痕迹。年轻些的满头大汗,边走边擦汗,塑胶眼镜上也都是雾水。
昼夜温差越大,山里雾越大。此时随着日光逐渐垂直照射,雾气也在慢慢消散,呈现出山谷的真容。
年轻道士手里拿着罗盘,眼神锋利冷冽。他比身后两人行动更轻盈,翻山谷跨溪流如履平地,口中计算天干地支和方位。
直到某个时刻,飞速旋转的罗盘停下,他也站定,脚下是悬崖峭壁,而罗盘所指的方向,是座矗立在悬崖之上的废弃小庙:龙王庙。
身后两个便衣跟上来,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看到那庙的时候,眼神都定住了。道士没在意两人的表情变化,先行掀起袍角掖在腰间,准备往上爬。
“不能过去!”老刘坚持。
“为什么?”李凭回头。
老刘踌躇不答。小刘看了师父一眼,掂量几秒后开口。
“李真人,那个庙,半年前死过人。”
“死过人就不能去了?”他这么说,却没再往前走。眯起眼,逆着正午阳光,端详那个破败庙宇。只有一间土房那么大,门扇开了半边,中央供奉龙王,而四周,依稀还供着其他泥塑神像,似乎是……十二地支。
忽地李凭心里一凛。
这庙似曾相识。和上虞的马鸿章宴席上,幻境中,那座古庙。一模一样。
“案件性质太恶劣,地方不让报道,其实本地人都晓得。几个刚出狱的混混,还有几个当地高中的男生,把同班女生绑了,绑来这个地方,一天一夜。警察赶到时候尸体已经不能看了,尸检之后就近火化,也是七月。”
小刘这么连珠炮似地说完这一串,又发狠似地擦了擦汗,继续说。
“实话跟您讲,李真人。那个灭门案一家三口,和当地高层有点关系,有钱有势。在后山开矿,也是特批。他家儿子上高三,原先转过一次学,是这个案子的从犯之一,家里花钱找关系,让他轻判了。死的那个女孩,就在他转学之前的高中。”
“听说他来我们这边上学之后,也有个同班女孩跳楼。再半年,就出了这个灭门案。”
啪。一声耳光重重打在小刘脸上,凸起一个红印。
“不要命了你,再瞎说!”
小刘被打得半边嘴唇破裂,吐出一口血。握紧了拳,盯着老刘。
“师父,我早就想跟您说,我不干了。我要回家,随便开个烧烤店,卖炸串,也比干这个好。”
老刘抬起手,又要打。但手悬在了半空。李凭把他手腕控住,竟完全无法使力。
“我教育徒弟关你屁事!”他挣扎,但李凭的眼神如同刀子,寒意蔓延,让他霎时清醒。
差点忘了,这也是个不能惹的人。
谁都惹不起,谁都不能动。在窄到呼吸不畅的那个缝儿里,还有人高声嚷嚷着,要正义,要真相。这不缺心眼儿么。
“别tm缺心眼。”老刘的手腕被松开,他改打为拍,在小刘后脖颈上来了一下,额头的横纹更深了。
“你说的那件事,跟我今天能不能上去,有什么关系。”
李凭站在陡崖脚下,看向小刘。
“按照那天案发现场的符纸,和地上法阵的复原,这个地方,就是要做血祭的坛场。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吉时。你说不能上去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你们不想破了?”
小刘咬牙,不顾他师父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李真人,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个庙……它特邪性。”
“说是‘生死门’,能起死回生。半年前还香火挺旺的,但自从那个案子之后就没了,因为听说……那个死掉的女孩,经常,还,还在周围走动。尤其是大中午。”
“别tm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老刘又怒,但努力压着气,改成低声训斥。
但让他们二人意外的是,李凭听了小刘那句话,嘴角竟浮出当日第一抹笑意。
“起死回生,真好。”
他拍了拍峭壁旁的一块大石,目光投到那座古寺上,陶制的瓦片碎裂,掉了一地。处处透着破败。但还是有许多红绳,缠在大殿及其四周,暗示着它曾经香火鼎盛。
“我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04
“我看过本很无聊的小说,但里边有句话还不错:每次告别,就是死去一点儿。”
大G在山路上行驶。这是条并非主路的山间小道,主景区只是山脉的一部分,大部分不对游客开放的山区,横亘在大陆东端,遮天蔽日,荒烟蔓草,沿途全是古迹。
说话的是李雠。他心情不错,开车水平上佳。如果不是后座的人双手全被从后捆缚起来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家去自驾游。
李雠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像是情绪稳定版本的敖广与善解人意版本的李凭,假如他的底色不是个疯子的话。
“等会儿见到我哥,还有什么告别致辞?没心情讲的话,我可以代为传达。毕竟,咱交易还在持续中,到时候成了,钱和敖广的人,我都给到你。”
“该说的都说完了。”
秦陌桑侧过脸看窗外。正午阳光直射,草木边缘焦黄,剐蹭车沿。雀鸟飞过枝头的声音,野兔出没的声音,此刻都异常清晰。
“能成功让他喝了那个药,我对你刮目相看。”李雠毫不介意她的冷淡。“抑制异能,才是长生1号最重要的用处。我养了好几年的小白鼠,就为用在他身上。啧,这么快就实现,还有点不舍得。”
车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在接近峭壁处停下。
“到了,封王之路。现在下车,小龙女殿下?”
他转头,对松乔必恭必敬。她还戴着那个耳机,但能听得清他的请示,眼神空洞,点了点头。
车门打开,秦陌桑远远地,看到了在庙门前身姿笔挺的那个熟悉影子。碧蓝墨色洗到发白的道袍,眉眼悠远,山高水长。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但烈日当空,逆光,刺痛她眼睛。
随机应变的方法,Plan A,Plan B,以及最坏的打算,他们在今晨已经推演过。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依旧不能彻底放手。
这就是人,有心,就有弱点。
“哟,哭啦。”李雠回头瞧见,从西装里抽出口袋巾递过来。他今天穿得齐整,突出斯文败类四个字。
“这种怪物,迟早要死。现在解决,谁都能少点痛苦。有些人就是想不开,互相折磨,何必。”
李雠说这话时,没注意到身旁的女孩眼睛动了动。
谁都没发现,金属耳机里,乐声骤然放大。
庙外站着的,除了李凭,还有两个便衣。一老一少,站在他两边。
“午时到了。”
太阳以某个角度直射进龙王庙正殿,原本颓败倒塌的泥塑,龙头人身样貌诡异的雕像,在那一瞬间睁开眼睛!
毫无预兆地,李凭面色煞白,捂着心口半跪下去,正对着神像,就像在跪拜庙里的邪神。
浑身因剧烈痛苦而微微颤抖,额角渗下汗珠。
“生效了,长生1号!”李雠兴奋得像个来看热闹游客,拿出手机拍照加录像。
秦陌桑握紧了拳,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悬崖上的人。小刘先发现了异状冲过去,把他扶住,却被一把推开。老刘面色如黑炭,在原地纹丝不动。龙树站在秦陌桑身边,将帽檐压低。
松乔在所有人背后,嘴角浮起微笑。那笑容神秘而苍老,割裂躯壳,自成一个灵魂。
远处山崖上响起鼓声。
太古的声响,黄钟大吕。三四米高的招魂幡,在忽而刮起的一阵大风里翻飞。
远远走来像是送葬的队伍,都在盛夏穿着白麻衣服,额头缠着白布条。更像是从某个历史年代的夹缝穿越而来。他们像猴子一样,在山间跳跃,步伐灵活。
所有穿白麻袍子的都戴着面具,川西傩舞的黑木,表情狰狞。招魂幡之后,是一副棺材。上面覆盖T字形赤色长布,画着蜿蜒如蛇形的符号与图像。
楚国鸟虫篆,和狗村见到的一样。
跳舞的人唱古老的歌,把棺材放到庙中央。这一幕太过诡异,小刘奋力把李凭抬走到角落,老刘也跟着仓皇离开。于是舞台上只剩下那口棺材,与围着棺材跳舞的傩师。
法杖上铃铛不停响动,钟磬声声,招魂幡插在庙门前。松乔捂着耳机痛苦蹲下,龙树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身边。
祭祀歌结束,众人静穆。棺材震动,然后咣当一声,裂成两半。
“非死非生,非人非傀。非阴非阳,无有无尽。”
李雠喃喃自语,眼里漏出疯狂。“神,这就是神!”
棺材里伸出一只手,并不苍老。接着是一张相貌平平的脸,不辨年龄。如果不是穿着七八层的绸衣、起身时,周围的随葬品当啷当啷掉落、在见光的瞬间都化为粉灰的话,他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做出租车司机和做总裁都一样,泯然众人,过眼即忘。
可就是这“忘”的速度太快,反应过来时不免心惊。
而在角落里,李凭表情更为复杂。那是从前坚信的东西被悉数碾碎,化为飞灰的神情。
“师父。”他念出那个许久未曾念出的称谓,像看清了前半生所为,大半是徒劳无功。
05
待棺材里的人徐徐走出,白袍傩师都退到一边。
他纵身一跃,就跳下峭壁,向秦陌桑等人所在的平坦地带走来。步伐轻到无声。
秦陌桑看得真切,他身上没有命绳。
待那白色人影站到面前,急不可耐的李雠上前。
“师父!”他也那么叫。
然而男人没看他,看向的却是秦陌桑。那感觉像是被太古的黑洞盯着,她浑身不适,立即转过脸。
“不记得我了?”他笑。“我教过你用‘阴符’。”
秦陌桑静在原地,终于想起这人她原本认识。
是多年前在杭州偶遇,教过她如何使用“阴符”的异人。那时她正在酒吧被前前前任劈腿,转身就撞在这个自称是算命先生的人身上。说她身上有煞气,必要时可以如何如何化解,又告诉她,除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直到东海那次,她竟想起了那招,不抱希望地一试,却真的管用。
接着,他走到李雠面前。对方紧张到不会说话,终于想起什么事,哆嗦着找到装印章的锦盒,交到银发男人手中。
“送人了?”男人打开锦盒查看,又合上。“不相信,我能复活?”
“不敢,师父。”李雠咬牙,脸吓得煞白。
良久,男人哂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李雠手里。
秦陌桑看到,心中一阵无言的难过。那是李凭随身带的那把玻璃餐刀。
“多谢师父!”李雠满脸欣喜,把那个水晶做的小巧东西紧握在手里。
“李家的雌雄剑有两把,一把在你手里,另外一把”,男人再次看向秦陌桑。“杀了她,就能拿到。”
霎时,暗地里所有目光都汇聚于她。
“别太离谱你们。李家内斗关我什么事啊,凭什么拿我祭天?”她后退半步,往悬崖上一指,“要么先杀他! ”
顺着她动作向上看,人群起了一阵小**。因为李凭药效刚发作的虚弱身影,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不见了。
被称“师父”的人,脸上却浮现笑意。那笑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欣慰”。
秦陌桑一向手比脑子快。在她意识到那笑的含义多少奇怪时,已经先一步从身旁的龙树脖子上扯下了那个月牙形的银挂坠。方才趁男人“复活”大戏的当口,龙树靠近她,用袖子里卷的刀片割开了她身上的绳子。其他武器都被收走,但刃口锋利的银挂坠除外。连秦陌桑都觉得那就是个配饰,但刀片给了她灵感。
比光更快的速度。她用银月牙刮开手心,瞬间刀片绽开万千金光,照彻周边。
穿白麻布的随从们都号叫着后退,“阴符”能成倍放大斩傀人的功力,但对普通人无效。未及其他人反应,她已将沾了血的月牙刀卡在“师父”的脖颈内侧,把人倒逼至万丈悬崖边,身下,是滔滔云海。
但“阴符”对眼前的人无用,银刀片也不过在他脖子上留下几道浅淡豁口。
要么他不是“傀”,要么,他的修为远在其他所有人之上,斩傀人也动不了他。
但她已经管不了他是人是傀。拖着他走到悬崖边,手臂的寸劲和巴西柔术功底终于完全发挥,人被牢牢钳制在她手中。
“都给我让开!”她大吼一声,惊起山中鸟雀。
“哟,你不会真想绑架师父吧,秦陌桑。”李雠抬起的手在半空,制止了身后全副武装的安保,展示出某种和平谈判的诚意:“现在撕破脸,你的钱和人就都没戏了。尤其是敖广那边。”
日头高照,秦陌桑站得笔直,对他扬了扬下颌。
“李老板,看看身后。”
李雠起初以为这又是什么低端圈套,直到背后松乔的声音清脆响起。
“这是哪儿,哥哥。我想回家。”
他大惊失色,迅速转身,看到龙树一只手拿着副白色金属耳机,另一只手放在松乔肩上,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女孩怀里还抱着兔子,但那双眼睛明澈闪亮,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敢动她!”李雠气急败坏,把西装领子松了松。就算是山里,此时也气温上升,额角已经开始流汗。
“暑假结束了李家小弟。西海岸还没开学,还是你爸压根不知道,你在山里当大王?”
熟悉的厚重嗓音在山间四处响起,秦陌桑哑然失笑。
季三的离谱操作她看太多,但盗用山里的游客广播系统给对方放狠话的招数她也是第一回见。怎么说呢,土中带着霸气。
农用直升机适时降落,狂乱气流与螺旋桨根本没有避让的意思,刮倒一片安保。绳梯放下,一个英姿飒爽的剪影,出现在日光之中。
墨镜还没摘,雷司晴就向不远处招手。“松乔,来!”
螺旋桨的气流与小女孩身上的气流形成两股相对的旋风,龙树及时松了手还是被划出几条血道,谁都不敢靠近那坨由千百把尖刀般锋利的飓风。
但飓风到了雷司晴面前,就风停雨骤。
小女孩的红裙子徐徐降落,安然停在脚边。垂耳兔睁着无辜眼睛,拉住她的手,说妈妈,我想回家。
秦陌桑松了一口气。
事情要说就有点长,需要追溯到半个月前季三那通电话。在重庆被监听之后他们采取了纸质化办公系统,通话里也多数是加密闲聊。直到线下见面时,雷司晴才委婉提及,松乔不仅是“傀”,而且有DID(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即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有时也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
这种情况从她被从南海接回去开始,就时刻表现出来。雷司晴是医生,因此早有察觉。暗中观察和治疗期间,他们发现松乔习惯听的耳机里,音乐会毫无预兆地随时更换。有人能黑进“无相”的内网,自然也能黑进其他家庭音乐设备。而松乔的情绪会受到音乐的极大影响,就像在她很小时候,就有一个人格被刻意塑造出来,植入她的意识中,而控制这个人格的权力,掌握在看不见的人手中。
季三曾经为此非常抓狂。但人不能打败无物之阵,他们需要设下一个足够有迷惑性的局,引诱那个人入场。
记得雷司晴提到这个计划时,正坐在办公室里,侧过脸,给桌上的绿萝浇水。姿态轻松写意,神情却是少见的冷冽如刀。
秦陌桑在那个瞬间,毫不怀疑如果有谁敢动松乔,雷司晴会第一个找到对方剁碎了喂狗。而她也确实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松乔被安全接走时,秦陌桑有千分之一秒的分心。但就是那快到无从定睛的心念动摇之际,手中压制的人以某个诡异的角度翻折,转而将她控住,单手夺过银刀攥在手里,也不顾手被划出血痕,另一只手紧紧扼住她咽喉,把人压进土里,但就在此时“师父”低下头,说了一句话。
“别挣扎了,小姑娘。命数自有天定,人以为能自主,是因为看不清命数。不相信?告诉你件事。李凭和你遇见,喜欢你,都是我的安排的。”
秦陌桑睁大了眼睛。
“那孩子,傲得很,不会因为和谁有命绳,就高看对方一眼。但你,他避不了。他那把玻璃餐刀,是谁送的,忘了吧?”
脑海里涌出无数往日影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终于,她想起某件琐屑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多年前,她极缺钱。忽而短信发来某个她之前投过的美食博主的岗位被录的消息,为从实习转正,她钻研了一段时间做菜。
颇为无聊的频道,为了刷流量凑内容和市时长,她兢兢业业,更新了半年。虽然会做的菜确实乏善可陈,但胜在话痨。对着镜头絮絮叨叨,什么都讲。
天气,心情,新交的男朋友,生活里的糟心事,街边喂的小猫。
弹幕只有寥寥几个人,百分之九十还是来等她那天穿得修身点,可以当个擦边视频看。但只有一个id,每次来都会给她刷礼物,钱还不少,也是因为这个,主管暂时没有把她的频道马上拿掉,忍到年底发奖金之前才开了她。
很多深夜里她做后期做到两眼模糊,会看到那id闪几下,就上线聊两句,内容也寥寥数语。秦陌桑猜测,对面可能是个不善言辞的码农或是全职单身妈妈,能天天粘在网上看这么无聊内容的人,该有多寂寞?
但某天那个id说,今天我生日,今年生日,我还是只有一个人。
秦陌桑切菜的手停住了,说这位朋友,发我个地址,我寄生日礼物给你。
下班后她跑出去,找了个定制水晶玻璃的店,买了块蛋糕,又按照生日蛋糕里常配的小餐刀尺寸,做了一把纤细精致的玻璃餐刀。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是灰姑娘,等待过有某个瞬间命定的那个人出现,带她脱离苦海,哪怕只有一次。但始终没有等到。那么能送某个陌生人一个水晶鞋同材质的餐刀也是好的。
“希望你从今之后的每次生日切蛋糕时都能想到,起码有我,陪你一起过。”
她写了这段煽情的小卡片放进礼盒寄出去,那是冬夜,圣诞的前一天。路上行人匆匆,有说有笑,很少形单影只。只有她抱着快递盒子送出去,心里雀跃,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当时,头部主播才有资格露脸而她只能用贴纸头像和变声软件,用的也是化名,那段美食主播的黑历史她后来也逐渐淡忘,被开没多久,公司就倒闭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数据海洋,世界上最孤独的海洋。他是当年那个id的可能性,比她明年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还要低。
“是我安排的。你被五通盯上,李凭在那天上山;你到杭州,开直播,李凭回李家最迷茫时候,用刷你的视频打发时间。这些,都不难实现。”
“所以哪有什么巧合,都是天数。你命该走这条路,命该今天死在我手上。你们,都算不过我。”
他说得平静,手上用了最后的力。
于此同时,秦陌桑的脸上,滴答,滴答,掉下几滴血。别人的血。
李凭手上的玻璃餐刀化为长剑,从“师父”的右肩穿过去,把人钉在地上,凶悍至极,迅疾如流星。
接着他从对方僵直的手里抠出秦陌桑,她剧烈咳嗽,最后的求生欲霎时觉醒,竭力挣扎。李凭长呼一口气,把她揉进怀里,反复擦她脸上的血。
“走。”
这是她意识略微恢复后,说的第一句话。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乱成一片。除了雷司晴和季三带来的人,还有另外一批穿着从未见过制服的雇佣兵,手法专业干脆,尤其在对付五通时,流露出某种见惯了“傀”的淡定。李雠早已不知去向,大概率是已经潜逃。在嗅觉灵敏方面,他比敖广要成熟得多。
一声车轮刮擦过地面的刺耳声音,龙树跳下车,把车门打开。
“秦姐!”
他目光焦灼,秦陌桑缓缓回头,用刚刚找回的声带开口:“我没事。”
“快,我送你们下山。李真人也还有伤,不能久留。”
她这才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这局棋里最险的设计之一,是真的给他用了“长生1号”的仿制品。除了副作用更低之外,当下的痛苦,仅靠装,是骗不过幕后之人的。
更何况,他那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脸色里,大半原因是方才手刃了自己的“师父”。
“龙树,你留下,配合警官收集证据。我开车,送人下山。”
还没等李凭拒绝,她就爬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李凭也随之上车,却听到身后发出一声枯枝折断般的叹息。曾经是他师父,但如今不是了。
“龙王庙开棺,都是表演,雌雄剑联手杀我,才是让我‘尸解长生’。”
“干得好,李凭。师父这回,要真成仙去啦。”
他回头,看见故人在阳光下,丝丝缕缕,化成飞灰。
06
下山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秦陌桑把车开得飞快,李凭强忍浑身剧痛,观察她表情。
“换我开吧。”他目光落在她脖子到领口的紫色瘀青上,眼神深暗。
“你胳膊能抬得起来么?”她语气格外冷,像是懒得理他。出生入死这么一遭,她连客气都省了,眼神飚脏话。
李凭第六感滴滴作响,终于开口试探:“我师……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
秦陌桑不说话,过了下一个盘山路口,才咬了咬唇,愤懑不平。
“那个玻璃餐刀,哪儿来的?是不是以前哪个小姑娘送的?”说完她又猛拍一下方向盘,惊得李凭瞳孔紧缩。
“就说你是个男狐狸精吧!小小年纪就会看直播刷礼物了!我差点被骗,还以为你真是不近女色呢!”
李凭愣了一下,然后笑。
把收回去固定头发的水晶刀取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没仔细看过?西湖那次之后,我以为是重名。后来想想,这也太过巧合,就托人查了查。”
他手指捏着的刀柄上,刻着秦陌桑。
要命,她咬唇。这可真尴尬。当年定制时没注意,把真名而不是化名刻了上去。
“本来,斩傀刀的介质,也不一定非要是它。但既然有缘……就用习惯了。”
他往后靠着椅背,显得确实虚弱,但那抹讨人厌的笑意还挂在嘴边。
“那时候我失眠,拿你的直播当催眠背景音,特别有用。”
“你要点脸!”她把盘山路开出赛道感,心里五味翻腾。最关键的那句话,她还没讲。
“他不只和你说了这个吧。”突然李凭开口。“是不是还说,命数有天定,让你认命之类的。”
空间寂静到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微震动,过了一会,她才从腹腔里发出一个“嗯。”
李凭不说话。良久,他才将脸转过去,看她。
开车的手被目光浇灌,这无尽的盘山路没有尽头。如同一个荒唐的无限重复的单机游戏,他们只是两个被程序困住的NPC。程序命令他们组cp,他们就成了一对。就算分手,也拆不开他们互相绑定的初始设定。
这就是能看见命绳的悲哀。在绝对的概率面前,人的挣扎如此滑稽。
但,真就是如此么?
“人不可能算尽天命。天命随时变动,也随人而变。”
他说得缓慢,疼痛在腐蚀他的心智。而离药效过去,还需一段时间。
“其实当年,我……曾经称为师父的那个人,是想接李雠上山。因为他天资更好,而我那时候法力尚未觉醒,也不曾梦到前世。没人知道我是‘财神爷’,只当是瘟神。但他后来选了我,说我那天站在院门外自己看风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活气儿。他知道,那个家里没人待我好,觉得我更可控,就舍弃李雠,选了我做徒弟。”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年我在山上,很受照顾,把那当成家。初一十五过节,有新衣服穿。儿童节,他还下山,带我们几个小的逛游乐园。”
“他穿道士服,不好意思进去,就乐呵呵坐树底下,等我们玩好了回来,买冰激凌,吃了,回山上去。我亲生父亲,是个人渣。在我心里,其实师父,就等同于父亲。”
李凭闭眼。
“我,杀了他两次。”
“所以,和谁遇见,和谁错过,可能由不得我选择。我能选的,就是跟着本心走。”
“所以李凭,你为什么选择,和我。”
她又问一次。比从前心态稳定得多,不再患得患失,更多是好奇。
“因为你说过,我们的时间都停止了。”
他转过头,看路前方。
“你我都知道,自己在局中。但生或者死,你能随心所欲,我牵挂太多。我羡慕你,起初是想,大不了,和你一起去死,现在觉得,如果可以活,我更想和你一起活。”
如果可以活。
如果可以爱我,直到我发现——自己也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归入下一个盘山道,山路终于开阔。她紧急把车停在靠山一侧,捂上脸。
李凭发现她的异样,俯身过去,把她手摘下去,吻她。
起初很轻柔,但在她的急促动作中逐渐变得粗暴。忍了一路的吻,在药效痛楚中格外有缓释作用。他急促喘息,她**他,纵容他各种越界行为,在无风无月的晚上。
浓重悲伤在空气中弥散,夜幕深沉。她调车厢温度,无意触到音响键,开始播放某首老旧情歌。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我们在遥远的路上白天黑夜为彼此是艳火/如果你在前方回头,而我亦回头/我们就错过
“不后悔?”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