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月后,山东,泰山脚下某县。
地方在搞扫黑除恶,街上公共场所都挂各式横幅。但最近恰好下属一个村镇出了恶性刑事案件,协警小刘刚毕业,就被告知辅助跟进这个烫手山芋。
时至七月,今年比往年热许多,有几天甚至气温飙到38度往上,一滴雨都没有。
中午,日头高挂在天。小刘走出蒸笼似的办公室,去院子里接水洗脸。
经费有限,最近连空调也给停了。几个破风扇苟延残喘,冰箱存不住东西,关键物证都转移到了县大队。
小刘洗脸,连着几天熬夜浑身酸臭,胡茬长出一大截。晚上还要和相亲对象吃饭,不知道这样怎么见人家?更何况自己没房没车,聊不了两句还得埋账单。
要不算了。他手撑着满是铁锈的毛巾架子,叹气。
不如学他老家江西三清山的表弟,干脆去山上找个道观出家。那小子六岁妈就跟人跑了,他爸酗酒家暴,恰有个道长下山碰见他爸一路踹他,踹进沟里。于是道长将他接走,办了手续,从此上山吃斋饭,这么一算,也有个七八年。
听说那道观近年来了个财神爷,家里背景深。做道士之后家人给他把整个山头买下来,翻修一新,还常有北边来的人哐哐捐钱,福得流油。
干什么不是买卖,再说,道士不是还能结婚?小刘把毛巾挂脖子上,陷入沉思。
“刘警官,你快递!”门口闪现一个身影,哐,把包裹搁院门外。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却险些没拿起来。东西重得跟砖头一样。他看了眼送件地址,发现是行奇怪的字:江西省上饶市玉山县三清乡白云观。
他愣住,然后三两下把包裹拆开,呀了一声。
快递包裹里,装着厚厚一摞符。黄底,朱砂字,银钩铁画,看不懂,但大概率是辟邪用的。他寄的?那个表弟?捏着一摞符,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恰好办公室里又出来一个,开了瓶冰镇矿泉水往头上浇。
所里一个小刘一个老刘。这位老刘资历深,经手过几个大案。但脾气大情商低,十多年没升上去,是他直属上司,一般叫师父。
“杵那干嘛呢?”老刘斜眼瞧见他,然后瞧见那摞写朱砂的黄纸,眼神瞬间凝固,喷出一句国骂。
“师父?”小刘以为是骂他,顿时委屈。今儿被骂份额不是已经满了?
“快!把那玩意扔了!晦气!”
老刘走过去,把他手里的东西夺过去没头没脑往外一撒。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
漫天黄纸飞舞,在七月正午的太阳底下,烂漫奇诡。小刘蓦地想起,最近那件村镇里出的灭门案,虽然自己还没权限翻看卷宗,但好像和神神叨叨的事有关。某家报社记者来采过稿子,照片打了厚码,鲜血涂在门上,就是个符咒形状。这案子没进展,老刘的眉头就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啪。恰此时有人走进院门,那符咒正当中盖在对方脸上。
小刘吓得一激灵。这要是个领导,他今年绩效就完了。
对方不动,缓缓把符咒从脸上揭下去。八字眉,下垂眼,和他面部特征几分像,梳着道士髻,估摸也就十五六岁。
小道士咧开嘴笑,牙掉了三四颗。
“哥!”
“谁是你哥!”小刘不敢触老刘霉头,使劲朝小道士横眉竖目。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一双布鞋一双皮鞋。假如小刘此时出门,还会看到一辆挂着省牌的公务车。
布鞋先停在门前,纤尘不染。对着满地的黄符纸顿了顿,继而抬头,院里一时寂静。
小刘心里暗叹。这个男的,真tm好看啊。
蓝布道袍的小道士转过脸,对身后的人撇八字眉。
“师父,符咒被人家给扬了。”
被叫师父的青年男人也穿着深蓝道袍,但气质迥然不同。让见的人觉得,他穿破布也可以,穿阿玛尼套装也可以。衣服遮不住人,这是本事。
“这东西不能寄送,你做错了,怪别人干什么。”
男人开口,普通话标准,不是北方口音,低沉但铿锵。
说完他抬眼,朝院里站着的老刘和小刘一笑。挺有亲和力的笑,但眼神里像掺着冰碴子。
年龄不到三十,但纯黑眼眸如同深渊,望不到底。
“打扰,我是李凭,这是我徒弟。北边的要求,让我们来协助办案。”
老刘还没来得及发作,身后又传来皮鞋声。来的人穿制服,脚步站定,亮出证件,谁都不说话了。
特殊事务调查局,明面上只有一串数字,但级别高,高到见到的机会约等于零,久而久之,就成了都市传说。
02
下午三点,县里最大的网吧人声鼎沸。
工作日,聚在这的大多是无业游民。这几年经济下行,政府卖地也补不上越来越大的地方财政窟窿,于是剑走偏锋,开始吸引外部投资。还出了骗外地富商进来就撕票的新闻,搞得声名狼藉。
最近那起在同城闹到沸沸扬扬的灭门案,主角就是一家刚从外地搬来的商人。在山上买了一片地,说要做建材厂,招了百来号工人从春挖到夏,矿坑没挖出来,人先没了。
“听说死得巨惨,血涂了一墙。夏天又烂得快,我认识的哥们在局里,说验尸的都吐了。”
“我艹你别说了打游戏呢,恶不恶心!晚上谁请客老子没钱了啊。”
几个戴着耳机都高中生坐在一块,挂着职业代打的号,高声聊八卦讲黄色笑话,眼神却都往同一个方向瞟。
室内只有几个老旧蓝色灯管照明,烟味汗味混成一团。老机型配置频繁卡顿,玩一小时主机就烧到能煮鸡蛋,空调响得如同鼓风机。
但那女孩坐得稳如泰山。
再普通不过的卡其色裤子配白色短衫,山地靴,户外包,棒球帽遮住半个脸。但仅就那能看到的半个脸而言——
天仙。
看久了,他们甚至开始自惭形秽。不知道哪个男的能泡到这种档次的美女?他们暗中看看自己,又看看哥们,互相捶几拳,嬉笑一番,没人敢过去搭讪。
但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的终于挪步。他几年前辍学,因为涉嫌强奸,但判得轻,家里花钱私了,没怎么受罪就出来了,开始在县里混,身边有几个不上学的跟着他,什么都干。
他抖了抖身上的潮牌卫衣,把左臂的**刺青露出来,走过去,哗啦一声挪了个塑料凳,贴着她坐下。
她没动,手上键盘敲得哗啦哗啦响,眼神专注盯着屏幕,眼睫浓密,像蝴蝶振翅。在玩的是个多年前的老网游,维护的人都不剩几个,古早得像上个世纪的界面。
真漂亮。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猥琐,敲了敲桌沿,眼神顺着她胸口往下看。
“嗨,美女,玩什么呢,哥带你通关。”
“你真行吗。”她眼神一秒没看他,语气冷,但声线美妙,像淙淙山泉流过,敲击岩石叮咚。
这话刺激了他,甚至觉得有机可乘。他坐得更近了点,就差没扑上来。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屏幕上弹出个界面。连线对战类游戏通关标志,还有对方的昵称信息。
“哥哥这么行,帮我查个人。”她瞳孔反射屏幕亮光,照着那个昵称——泰山府君。卡通头像,是个白无常。
“听说这人就在本地,你们都认识。他最近在不在?”
自打那头像出现的一刻男的脸色就变了,变得惨白。他站起身就去踹她塑料凳,下了大力,如果不注意能被踹飞好几米。
但她先一步起身,肘击在他肩臂连接处,卸掉麻劲之后把对方胳膊向后掰,两腿屈伸向下弓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刺青男已经摔了出去。
又来一个花臂揣着酒瓶过来,她简单卸了他胳膊,把酒瓶夺过去在桌上砸开,碎玻璃对着他脖子。
“爹爹爹爹放了我我错了!”
对方求饶倒是很快。她把人扔出去,剩下的都作鸟兽散,低声猜测她是不是个便衣。
终于安静,她侧过头,瞧见那头像闪动,发来一条私聊信息。
“我是泰山府君。你找我有事?”
她眼神一动,弯腰敲下一行字。“我是‘无相’的人。”
对话框沉默。她站定,隐约感觉背后有目光。猛地回头,看到收银台的小伙子眼神迅速躲闪。她蹭蹭两步走过去,把对方提溜着衣领揪出来。果然,屏幕上闪烁着刚才的对话框,id是泰山府君。
“就是你这小子,让我找了半个月。”
秦陌桑露出两颗虎牙。
一个月前她被甲方坑了一把,失恋外加未婚夫失踪。罗添衣表示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妹妹的绯闻男友原来是五通的人,这点让她破大防,给无相付了巨额佣金要求追查到底。但秦陌桑觉得这事她未必没有插手,但毕竟,罗添衣是个有分寸的商人。
为了生意,她会帮李家的忙,但会点到为止。巨额佣金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但李凭确确实实是被带走了。
听说是回了三清山替过世的师父清理门户。李家想要他断了和“无相”的联系回去,上山不过是借口,他在拖延时间。
雷司晴给她批了半个月的假,奖金工资照发。季三像个知心大哥似的给她煲电话粥听她哭,骂李凭求了婚就去当道士,骗身骗心没有男德,顺带修改了“无相”的甲方资料库,给罗家信用等级调到最低。
但也略带歉意地告诉她,李凭和李家,早晚有这么一出。他们不会放任财神爷在野,除非人死了。
这次回去,也是对往事做个了结。
季三难得语气严肃,假如背景里没有《间谍过家家》动画背景音的话。
“松乔,作业写完了吗就看动画?”他被转移注意,转头又恢复严肃:“所以三清山情蛊的案子,你想调查,我可以和特调局申请。不然干等着也太被动了。五通这回扰到了我们头上,得要个说法。”
这就是她本次来泰山的原因。
“泰山府君”这个游戏昵称是敖家线人给的最后一条线索,她顺着ip地址从三清山跟到这里,潜伏半个月,终于被她逮到真人。
好笑的是听说李凭最近也来了。
她备着缓释剂,但情蛊一直没有发作。好像蛊虫也知道宿主的心态变化,不来让她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一直没联系她。
知道李家和五通都监视着两人动静,怕让她陷入麻烦。但秦陌桑就是心里堵得慌,午夜惊醒都觉得虚幻。
好像他和他的爱都是自己的一场黄粱梦。
“姐姐你饶了我我啥也没干别带我去派出所。”
收银台小伙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瞅着也是个高中生,身板发育中,嘴皮子倒挺溜。
她上下打量他,然后压着柜台俯视。
“我问话,你就答‘是’,或者‘不是’。别耍花招,不然我分分钟带你去派出所。”
她拍了他头一下:“听见了?”
看见她刚刚的凶悍架势,“泰山府君”点头如仓鼠。“听见了听见了。”
“你会蛊术。”她指甲扣着桌板:“是,还是不是。”
他眼神定住,腮帮子紧咬,先摇头,然后点头。
她又接着问。
“你和‘五通’不是一伙的。是,或者不是。”
他眼里兀地漏出凶光,猛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五通’有仇,下蛊是受人胁迫,是,或者不是。”
他不再说话,手指扣着键盘。指甲因为缺维生素全是白月牙,桌上摆着瓶营养快线。
“姐,你别问了,我跟你混。你说,要报仇的话,我得怎么办。”
秦陌桑笑。
“简单。走,姐带你去吃个烧烤先。”
晚,十点,泰山脚下某道观。
临时落脚地地方简陋,但他不在乎环境,干净即可。收拾完他打开手机,消息提示特别关注有新动态,头像闪烁,是秦陌桑。
最近一个月,她半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手迅速点开屏幕,往下滑,眼神定住。
看到她定位在离自己直线距离1千米不到的县城里,发了张自拍。背后三四瓶空啤酒,有个模样乖顺的小子坐她旁边比V,俩人还勾肩搭背,和大学社团破冰似的。
配字是,复工第一天,加油。
他气有点不顺。关了手机,背《清净经》。几分钟后又睁眼,手机叮一声,他立即拿起来。
又是一条动态,是首配音软件录的歌,什么杨千嬅的《Single》。他点开,是她熟悉的声音。半醉咬字不清晰,粤语也不标准,但唱得他心率加速。
逢场作戏/当看杂技/到现在还是很佩服你/幸福送到嘴边/亦硬生生放弃
他放下手机,以手支额。
有人敲门,他难得带了气,声音凶了点:“进来。”
小徒弟支支吾吾,把门开了个小缝。
“师父,刚特调局的人说,明儿去现场,多安排了一个人,说是什么‘无相’的,谁是‘无相’啊。”
李凭头更疼了。没好气地答:“知道了。”
“特调局的人还说,‘无相’那边和咱三清山的人不大熟,明儿晚上特意安排了吃饭,刚好见个面。”
第二天的饭店安排在机关大院指定的招待酒店,规格不高,但开了箱茅台。
李凭等刘队和小刘一起去,耽搁了几分钟,推门进包间,第一眼就瞧见秦陌桑。
一个月不见她好像瘦了。下颌更尖,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穿件不知从哪个地摊淘来的旧T恤,牛仔裤,女大学生似的,笑眯眯坐在那听对面中年警官吹牛。
不,按年龄来算,她确实还在上大学。李凭低眉。秦陌桑太坚强太爽利太不拿自己当回事,连他偶尔也会忘了,其实她还小,是连撒娇耍赖都尚未习得分寸的年纪。
却和他谈了场这么辛苦的恋爱。可能连恋爱都算不上。
“小姑娘,你瞅着不过二十多吧,干这行这么辛苦,不如赶紧转行。过了二十八九岁,再好看也没人要了!”
秦陌桑嘶啦一声撕开餐具塑封,还是笑眯眯的,但纯黑的笑眼里有一万个心眼子。
“局长,我也想找对象,但我们这行死亡率太高,万一刚领证就死了,人家说我老公克妻,多不好。”
他迅速扫了一下。今天这饭局原无必要,除非是办案途中遇到了特调局也要和当地斡旋的事情。在座除了刘队和他徒弟,还有省里的两个,剩下都是特调局的人。能进特调局的大多知道些非人类的事,受过最严苛的培训,谨言慎行绝对低调。那眼前这个干了两杯白的就开始胡言乱语的,多半是刘队的上司。
而且,显然知晓情蛊情况的对接人没被通知参与到这次泰山的案件,特调局向来专事专办且各部门很少共享信息,秉持着非常老派的事业单位作风,才会出现这种以为三清山和“无相”毫无交集的乌龙事件。
不过,也好。省去许多安全隐患。
他把门关上,咳嗽一声。
秦陌桑抬眼,默不作声喝了口茶。浓密眼睫盖住眼神,在一众魁梧莽汉里更显得伶仃。
难道,谁欺负她了?
李凭不由自主眉头锁紧。
“李真人!”
局长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把最里面的上座让给他。李凭却拐到秦陌桑旁边的空位,坐下。
人到齐后,立即开始上菜,全是海参瑶柱鲍鱼之类的鲁菜食材。众人等着他动筷子,李凭没动。
“他吃素。”
寂静里,秦陌桑把半干的头发撩到一边,抬起筷子在盘子上敲敲齐,清脆一声。
“我们吃吧。”
众人先是安静,然后表示理解理解,出家人啊当然吃素。杯盘响动几轮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
“唉,不对,李真人和秦小姐,你俩认识?”
秦陌桑埋头正要吃,闻言停了筷子,笑得很官方。
“从前一起出过任务,算同事吧。”
哦,同事。众人点头。李凭没说话,眼神却落一直在她身上。
又几分钟,刚刚劝婚的局长松了松裤腰带,站起来敬酒。
“小姑娘,来我们这儿工作不容易,我先敬你一杯酒。”
秦陌桑忍痛又停了筷子,商业假笑都快撑不住。手握住酒盅,却被李凭按下去。
“她不能喝酒。”
“怎么就不能喝了?”局长半瓶酒喝下去,气焰上来。撑着腰上下打量,还在嬉皮笑脸,但语气里透着威胁:“别推三阻四的,没意思。这几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不是?”
李凭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把秦陌桑的酒盅拿过去,喝了一杯盅倒满,连着三盅。
“我替她喝了,行么?”
“你个野道士,算什么东西,替她挡酒?”
气氛陷入剑拔弩张的尴尬。此时,方才一直没发话的特调局人员略抬起身,对局长耳语了一句,对方眼神顿时变了。
从蔑视变成惶恐,就在瞬息间。
李凭没来由觉得疲累。这种态度转变他看过太多次,在没人知道他身份之前,和知道他身份之后。
慕强到了极致的环境,人会自觉自愿套上枷锁膜拜权力,连假的塑像也要拜,却不知道那假塑像就是他们亲手堆起来的。
“啊哈哈哈,刚才开个玩笑,玩笑。吃好喝好啊,别往心里去。”
对方脸一百八十度转弯,连带着对狐假虎威的秦陌桑也恭敬许多。其他不知情的人面面相觑,也不禁对他换了一种目光。
饭继续吃,但他本来就没有胃口,来不过是为了看她,现在碍眼的人解决了,他就看得更肆无忌惮,瞎子都能看出来,李真人对秦小姐不太一样。
此时她手机响了。秦陌桑低头看了眼消息显示,就放下筷子,说要去洗手间,走了出去。
李凭也立刻跟上,两人前后走了出去。
她走得急,埋头回消息。进了楼层包厢配套的洗手间,背后的人把门一关,她才回头,就被抱住,抱得死紧。
秦陌桑把手机调成黑屏,装进兜里。一言不发,也不回应他的拥抱。
李凭不在乎,又抱紧了点。狭窄隔间里侧面装了镜子,能看到她浓密眼睫缓缓眨一下,又眨了一下。
每一下都让他心脏抽搐。
“疼。”她小声说。
他立刻松开了。
“受伤了?谁干的,什么时候。”他低头仔细看,把她前后摆弄端详,就差撩开衣服看外伤。
她打开他手。
“你勒疼我了,让开。”
李凭不动。
她抓起他手腕咬,他眉头微皱,唇抿紧,让她咬。
几分钟过去,她终于松口,眼角泪光闪烁,他手腕上两排牙印清晰可见。
他随即把她下巴抬起来,拢住腰,收到自己怀里,找到嘴唇,用力吻下去。
高粱酒余下的味道在唇齿间,他原本不喜欢。但现在她唇舌也沾上,就变得醇厚甘甜。反复榨取后余味悠长,传杯换盏,半醉半醒,中毒似的。
“你说我是你同事,什么同事。” 他把她手铐在背后不让走。“《Single》什么意思,单身?我怎么不知道。”
连着几句说完,又继续吻,每句话都带着气声。
“消息呢,怎么不发给我。”
她终于从他怀抱里挣脱开。
“你当道士去了,凭什么要我原地等你啊。那我肯定有得玩,就玩。”
漂亮鹿眼惯会说谎。
这次却说得笃定,连他都快要相信那是真的。
此时她手机屏幕亮了亮,又蹦出一条消息。备注是“泰山府君”。
“姐姐,下午滑旱冰去不去?带你见个人。”
03
这座城市在泰山脚下。
奈河从山上流下,把整座城市划为东西两边,崔嵬高耸的山峰与市区紧邻。穿过某个叫“红门”的收费景点,向上爬1660多级台阶,就能瞧见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主峰。
这是西晋佛经里被称为“太山”的地方,人间、地狱与天界的分野,历代皇帝封禅的圣坛。
“我小时候这儿还叫上奈何桥,现在叫上河桥。以前上学在河对面,每天走奈何桥,哈哈哈哈。现在房价涨了,东边两万西边一万,连tm黄泉的房子都买不起。”
出租车司机嚼槟榔,和后座聊天。秦陌桑把棒球帽沿向上抬了抬,擦了擦车玻璃的灰尘试图看风景。“泰山府君”在低头玩手机,开了外放音效嘈杂。
下午三点的阳光炽烈,整座城蝉鸣呼啸。
“师傅,最近那个灭门案,你听说过吗?”她视线掠过黑压压笼罩整座城市的泰山,转过头,问司机。
“那个啊”,司机沉吟,手在方向盘上敲。
“说实话,跑这一块的车队司机都知道。这个事也不是啥能捂住的,肯定就是……”,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仔细端详秦陌桑和她旁边的男高中生,咧嘴一笑:“你俩,外地人吧。姐弟?不像。”
秦陌桑嘴角上扬,拍了拍泰山府君的脑袋。
“表弟,高考这不刚结束,带他出来玩。”
“啊。唉,听说死的那家也有个孩子,也上高中,差几天就高考。这年头什么变态都有,小姑娘出门在外,注意点啊。”
司机说这话时,“泰山府君”把游戏界面关了。
纯黑屏幕上,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她自打来了这地界,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被提醒注意安全。无非是因为——长得太突出,形单影只,而且,大概,看起来好骗?
秦陌桑撑着下巴看风景,闻言笑了笑。不是谁都像李凭,起初对她千防万防,如今又玩欲擒故纵。凭什么他就能忍着担心不给她发消息,她就忍不了?明明刚表白没多久,如果她不是恰好有事来一趟,就真能躲着不见了,不见她,她就能安全吗?
他就这么相信她不会移情别恋,还是对自己太自信?或者说,她移情别恋了也无所谓?
她越想越气,又哼了一声。他回头看她。
“姐姐,你还在生那哥哥的气?”
“什么姐姐哥哥,我和他不熟。”秦陌桑横眉竖目。
“他人挺好的。”高中生笑。“刚我来接你时候他盯了我好一会。你俩在谈?”
“没,没啊。”她不自然地撩刘海,色厉内荏:“小孩少打听大人的事。”
“没在谈就行。”
他突然接这么一句,秦陌桑警觉。
高中生把手机收起来,向后一靠,帽檐拉下去遮住整张脸,开玩笑似地。
“我除了蛊术,也会看点相,你俩上辈子互相亏欠,这辈子碰到,纯属冤家路窄。”
04
老城区有个开了十多年的商业综合体,蓝色防窥玻璃幕墙,浓浓的90年代风格。
附近居民楼都在等待拆迁,年轻人都走了,老龄化严重。从前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现在门可罗雀。综合体顶层有个港商投资的室内旱冰场,从前一到夏天就人满为患,现在濒临倒闭,冰场外的游戏室改成了台球厅,灯光昏暗,监控失灵,任谁路过都会觉得是绝佳的犯罪场地。
秦陌桑和高中生顺着停电的电梯走上去,整个商场犹如一个巨大鬼城,地上散落着旧报纸和传单,还是零几年的新闻标题。上到最后一层,秦陌桑左右四顾。
“小鬼,确定见面地点在这?敢骗我卸你胳膊哦。”
“骗你我不得被‘无相’整死。”高中生走在她前面,一盏一盏,把墙上的灯按亮。
“这是我秘密基地,别看它破,里边很漂亮的。”
圆形空旷大厅被灯照亮,但更亮的是落地窗外的夕阳。
旱冰场上早就没有人造干冰,平滑地面上散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纸,被赤红太阳照着。它缓缓沉入那座庞大山峰,山下人流车流微小如尘土,奈河流过,波浪无声。
“我小时候听过个说法,说人死之后变成傀,都要来泰山报道,这儿就是鬼门关和人间的分界。入口在哪儿呢?——在那个叫红门的地方。”他伸手指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粗糙仿古城墙。“人刚死时候心还在,坠得魂儿太重,就过不去。只能把心摘下来,挂城墙上,把墙染得血淋淋的,所以叫红门。”
她插兜向远处看,过了几秒,开口问他。
“你跟五通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要来泰山,是不是和灭门案也有关系。”
此刻红日沉入山中,刹那间天地俱黑,像地狱接管了阳间的城市。
他没说话,从插电冰箱里拿出瓶冰镇可乐,递给她。秦陌桑没接,他就自顾自用桌角把盖子撬开,坐在台球桌上喝可乐,看天光消逝。
“桑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特别恨的人。把你最重要的人害了,还活得好好的。”
她沉默,然后低头笑,说,有。
“我曾经以为,等我长大了,有本事,就能把仇报了,我就能翻篇,重新做人。后来我去到很多地方,也赚了钱,计划好多年,终于等到机会,但人已经死了。错过就是错过,有的东西,翻篇不了。”
他猛灌一大口可乐,目光平静,但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你说,在这种垃圾世界,是不是只有当疯子,才有出路?”
啪嗒。秦陌桑踩到一个破旧八音盒,机轴缓缓转动,变调的歌在空旷大厅里响起,是《祝你平安》。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让那快乐,永远留在人间。
“你说得对。”
她低头看那个锈掉的八音盒,铁皮盒子米老鼠,写着三年二班某某某。谁的童年被丢在地上,再也没能捡起来。
“我以前觉得忍一时海阔天空,后来发现不忍过得更爽。没疯子开路,正常人怎么知道,哟,还能这样活呢?”
“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东西,都是疯子做的,最恶心的东西也是。所以疯不疯的不重要,清楚走的路在哪,更重要。”她手插兜,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后边那位,早看见你了,出来吧。”
破烂肮脏的台球厅里,窸窸窣窣。黑影中出现一个人,全黑带兜帽卫衣,扬基队棒球帽遮住半张脸,但下颌线漂亮,薄唇锋利。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灰尘遍地的空地中央,抬了抬帽檐。
一双多情的眼。像谁?秦陌桑怔了几秒,忽地笑了。
她这是捅了李家的窝?
“嫂子好。我是李凭的同父异母弟弟,李雠。”他挺有礼貌,向她点头。“特调局这次的任务,也有我。合作愉快。”
这声嫂子叫得她打了个激灵。秦陌桑抱臂,打量眼前的人。不比李凭小多少,但眉眼里少了他那股冷意,亲和多了。
从没听李凭说过他有弟弟,既然是同父异母……或许关系不大好。
“情蛊的事,也是你干的吧”,她没接茬,转头去看泰山府君。“他下蛊,你拿着东西去威胁敖家。既然人在特调局,八成握着敖广的把柄。”她靠着冰场破旧栏杆,表情突出和蔼可亲四个字。“我一直在猜,敖广背后的李家人是谁。没想到是弟弟,年轻有为。”
她伸出大拇指,进行一个爹味夸赞。
这反应让对面反应慢了几秒,继而大笑。
“怪不得我哥和敖广都这么喜欢你,秦陌桑。你真有意思。”
“一般吧。你哥没觉得我有意思,可能是到倦怠期了。”她弹了弹手上的灰,笑意很浅。“也别着急叫我嫂子。”
“怎么说?”他拖了个折叠凳,反着坐下,长腿跨在凳子两边。
“简单来说,就是我想找个下家。”她侧过脸,眉眼在乍起的夜灯中闪烁,自带柔光滤镜。“李家要他,我要钱。事儿成了把该给的给我,我保证从此消失,不给组织添麻烦。”说到这,又哦了一声,修长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差点忘记——敖广。他手底下的‘活五通’,有一个,是我的。”
“知道。”李雠也回得干脆,以手支颐,饶有兴味。“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干脆。真对我哥没感情?”
她脸仍旧侧着,看夜色中车辆川流不息,山上灯也次第亮起,太古的封神之路,亮了千年的灯。相比起眼前亘古混沌的石山,脚下的钢筋水泥塑料壳子是如此脆弱。
“有啊。”她眼睫闪动。“但李凭是‘艳刀’,我是人。和这种人在一起太累了,而且危险。危险的东西就得放保险箱里,是不是。”
李雠鼓掌。
“真聪明。怎么知道我有‘保险箱’?”
她连笑都懒得笑。
“敖广的脾性,也就是个金融街阔少。没人撑腰,他玩不了这么大。”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个圈。“长生1号背后就是特调局,你插手太多事了,李雠。”
“没办法,老爷子只喜欢李凭。但他什么都不要,他剩下的,总得轮到我吧。”
黑卫衣男人笑得纯良。“但你就这么正直,愿意帮我们把‘艳刀’收回鞘?我有点不信。”
灯亮到半山腰,隐没在玉皇阁。漫山遍野的憧憧傀影,都在黑暗里。
“我没说要骗他。”
字句落地,是山涧有清泉坠落。方才退隐到暗处的高中生略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光。
“我会让他自己同意。”
李雠摇头。
“不可能。”
秦陌桑笑。“这就是你判断错误啦,这位——小叔子。”
她说完哎哟了一声,弯下腰去。演都懒得演,表情丝毫不痛苦,声线也做作。
“李凭,我受伤了。”
哗啦。暗处铁栅门微动,挺拔人影步伐稳健,带着风走进来,半跪在地上,俊眉蹙起,低头上下查看她。
“还能走么?”
李雠震惊在当地,连眼珠都不会动。
Holy shit,这姑奶奶是当真没有技巧,纯纯的直钩钓鱼啊。
夜幕垂入沉黑的泰山,四野俱黑。少顷,散乱的星挂在天际,寒冷如冰,温暖如逝者的眼睛。
街上,某个东北饺子馆。李凭横刀立马坐着,对面是埋头吃饺子的秦陌桑,和低眉顺眼扒拉掉三盘大棒骨,自称是“泰山府君”的高中生。
几小时前,他把秦陌桑从旱冰场里提溜出来,没在乎还有个跟屁虫一路尾随。
“李雠是什么人,你知道么。”他手按在膝盖上,正襟危坐,眼睫垂着,美虽美,就是冷。
后怕的感觉是蛇腹,顺着脊椎往上爬,此时才蔓延全身。她刚刚站在响尾蛇面前谈条件,现在还浑然不知,甚至在全身而退路过饺子馆之际,肚子适时响了一声,然后坦****举手表示饿了。
他想,大概是和她待太久,思路也被带跑偏,当真和她一起走进去坐下点了几个菜,就成了眼前这个局面。
“知道啊,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他很难搞?”秦陌桑吃到一半抬头,猝不及防和他视线相接。
李凭古井无波的眼神动了一下,因为瞧见了她后颈上贴的定位芯片。遮掩在碎发之下,因为天气热,略有汗珠的皮肤闪着晶莹光泽。
那是不久前在酒店接吻之后主动让他贴上去的,说是下午要见个线人,背后有条大鱼。他最好跟着,以防万一。
她是怎么做到谈感情和谈工作无缝衔接的?思路被带跑偏,他神色也从严肃变得掺杂了其他复杂情绪,语气也莫名淡下去。
“你和他的赌约,我不同意。”
她笑笑,倒了杯热茶推给他。李凭对她突如其来的热忱只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敛眉不语,把茶推到一边。
“怕我害你?”她低头转茶杯,半绺头发顺着肩膀滑下去,在前襟晃**。今早她戴了个红豆大小的耳钉,亲吻时漏在眼里一片嫣红,他记得清楚。但现在那耳钉没了。他发现自己对那耳钉的去处更在意,甚至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不是。”他按了按眉心,让自己纷繁的思绪回归正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太危险,不行。”
茶杯不转了,她食指和拇指卡住杯沿,咬着嘴唇。
嫣红又出现在她唇上,是他今早咬破的。半新的痂,她无意识地用手碰了碰,可能是方才吃太快,烫着了。
他想都没想就抽了张纸去擦那块红。
高中生此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两人的动作都定在原处。
秦陌桑手比脑子快,伸手捂住高中生眼睛。李凭不知道她这动作的用意,但手指已经按上她嘴唇。
触感柔软,他试图集中精力,但这尝试在她下个动作中溃败。
她伸出舌头悄悄舔了一下他指尖。
李凭眉心微蹙,觉得被美人计了,但又说不出原因。
他放开她,把纸巾攥在手里。
“不行就是不行。”
她没再反驳,埋头继续吃饺子。李凭莫名浑身燥热,起身开窗。凉风灌进来时脑子终于清醒些许,但回头时,眼神又落定。
秦陌桑脸红得厉害,抬手扇风,用手腕上的皮筋把散乱头发扎起,露出修长脖颈与肩上至手腕的刺青,漂亮到扎眼。
怎么总靠本能行事?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对别人也可以?
他心绪烦乱,顺手拿了她递过来的茶,仰首喝下。
喉结滚动时,对面人也眼神漂浮,趁机盯他。一顿饭吃出千回百转,而高中生还在埋头啃棒骨,表现出极高的情商。
“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她拨了两下碗里的东西,轻描淡写:“比如睡了李雠,不知道能不能让案子有什么突破。”
噗。高中生喝到嘴边的茶水喷出来,道歉后表示不小心你们继续。
李凭眉毛抬起,手指搭在茶杯沿。
“你不会睡他。”
沉淀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拉燃到点上,她向后一靠,双臂交叉,学他挑眉。
“怎么?你就这么笃定?我现在单身啊,上一个暧昧对象刚出家,睡睡别人怎么了。”
“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李凭没意识到话题已经完全被带跑偏:“他不干净。”
秦陌桑没料到他会认真接茬,被震得耳朵红了红。李凭接着说下去,目光笃定。
“我干净,而且……我随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