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浴室到大厅的几步路走了一个世纪,她的手搭麻了也没舍得放下。
好卑微啊,秦陌桑。她在心里暗骂,但喜欢就是喜欢。她喜欢李凭,李凭对她做什么都可以,这是真话。
如果说她对世间原本还有什么怨恨,那就是从前老天总在她被大雨淋得透湿时再泼一盆凉水。但她现在知道了其实不是。有人出现过,在悬崖边给了她另外一条路,那么她在这狗屁世界上就还有再活一活的意义。
这件事和他怎么想或是爱不爱她无关,这是她和老天的赌约,而这把她赢了,奖品是一个冷漠的爱人,可任由她释放无处播撒的爱,不用担心他比她爱更多。
怎么可能。李凭永远不会比她爱更多。
“还疼么?”他开口,声线喑哑。
“还没弄几下呢怎么会疼。”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李凭耳朵更红了,有点无语地转移视线,不看她挣脱开绒毯故意漏出的胸口:“我说你的伤。”
“哦我的伤没事。”她心又动了动,补了一句。“不会又嫌我低俗吧。真嫌弃的话你就克服一下,毕竟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学坏比学好容易多了。”
李凭被她逗笑:“你从哪学的成语。”
“高中语文老师。他借口补习骚扰我,被我举报给教务处,他就气急败坏,当着全班的面骂我,还说我没爹生没娘养以后只能去混社会当鸡。” 她一边风轻云淡地讲,一边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他眼下的痣:“你这颗痣长得真好看,我也有一个。”
他沉默,抱着她在窗边,站定。
“以后这种事,多讲给我听。”
“多不好啊,这种事。我其实也没放在心上,就是想起来了说几句。更何况我也不是没爹没娘,我……”
她没说完,因为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她脸红了。这个吻严肃又虔诚,和现在火热的氛围很不搭。
简直就是真的在谈。
“你当然不是,你还有‘无相’。”他喉结滚动,再补充:“还有我。”
她抬眼看他。目光盈盈。那目光里的含义快把他压垮,是不可承受之重。于是他低头了,两人的唇就自然而然碰在一起。
这个吻比方才更缠绵悱恻,也更温柔。
她被抵在窗边,顾及雨夜寒凉他把手贴在玻璃上,背就抵在他手心。暖流阵阵传来,她打了个哆嗦。
李凭掌握什么技能都速度飞快,这件事也不例外。鼻梁划过她面颊,他慢条斯理地品尝,一寸一寸,侵吞覆盖,把她卷进自己的领地,把一切都裹挟上檀木幽深香气。
李凭好像比她大几岁,秦陌桑又开始胡思乱想。怪不得事事都迁就,可能觉得她年纪小,又不懂事。
此时她才发现爬摩天轮确实是个体力活,如果不是及时被拖进轿厢,她说不定会在某个瞬间脱力摔下去,在半空中被绞成两半。
李凭也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喟叹一声。
“体能不行,还是要集训。”
“什么集训?”她竖起耳朵,警惕。
“‘无相’在海外有合作营地,改天我帮你报名。”他说得和出门买菜一样简单:“教官是季三的战友,不会放水。”
“我不是怕放水,我是怕死在那儿。”她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毕竟现在连挣脱他的力气都没有。但说这话时那股自然而然的撒娇语气,吓了她自己一跳。
李凭被她的夹子音震得再次沉默,然后把人抱起来,扔在了**。
窗外雨小了点,但空气依旧闷热。房间里提早开了中央空调,她思绪紊乱地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却等到李凭转身提出来一个医药箱。
秦陌桑:……
“你这是要在这种时候给我伤口换药?”她试图确认。
“嗯。摩天轮有铁锈,我带的药消毒不彻底,晚了会加大感染风险。”他轻车熟路掏出镊子棉球碘酒等等消毒工具,把她手上胡乱缠的纱布一圈圈解开。
“不做了?”
她挑衅。
李凭不说话,上药速度快了些许,消毒棉摩擦她手心,秦陌桑手指蜷了蜷,嘴里叫痛。
他瞧她一眼,被眼神烫到,她就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转过脸去。
窗外雨声淅沥,电光石火之间她听见医药箱合上的声音,咔嗒一声。
然后她的脸接触到他掌心,然后是唇,他吻她眼下的痣,然后倾身。
天地都是纯白。她在白色舟心上下晃**,**舟的人神色淡漠,像住在云端的仙家。
而她是被仙家偶然看到的凡人。
“在想什么?”
他察觉到她的失神,把她脸扳过来。秦陌桑双颊潮红,汗湿头发贴在两鬓,而眼神还是纯然如聪慧灵秀的食草动物,他心猛震一下,恍惚间看到许多不属于他记忆的影子。
是许久不见的太子李贤。红纱帐幔,衣衫褪在地上。半醉的太子李贤倚靠在床榻上,手指捏着十六的下颌,两人在一处。
就像现在的他与秦陌桑。
现在看来,这段梦只是他的秘密。但如果,如果秦陌桑某天也知道了呢?那些连他都没搞清楚的前世羁绊,她要怎么承受?她如果真的把十六当成了自己,那她要怎么看李贤?
还是说,秦陌桑虽然不知道,但却是因为命绳的羁绊,才对他特别的呢?
头痛欲裂。
神志恢复清醒的一瞬,李凭脑海里克制的弦已经在看见她溢满泪水的眼睛时全线绷断,只剩下一个想法。
想要她脑海里不能有别人,尤其,不能有太子李贤。
“刚刚你……”他想问有没有听见他念别人的名字,但没问出口。这听起来太荒诞,而且如她曾经所说,像个渣男。
看秦陌桑的表情是端详不出所以然的,别看平时粗线条皮实又抗造,但他知道,遇到真正要命的事,她半个字都不会多讲。
她很爽时,眼里只会烟波**漾媚意横生。不知道都是谁在吃这一套,但李凭觉得她演得很拙劣,只瞧了一眼就不瞧了。
雨停了。
她把他推开。声音轻,但他听得真切。
“李凭,你今天很奇怪。是不是有事情,没告诉我啊。”
02
一般来说秦陌桑是个地震了都不会早起的人,但今天例外。
昨夜她脑子抽风招惹了李凭,但是在那个瞬刹她像被某种猛兽盯住,逃脱不得,连血都是冷的。
这个人不是李凭,是某种……藏在他内心深处,更陌生的东西。
巨大的恐慌攫住她,秦陌桑奋力挣脱却被困在浓烈檀木香中,受发烫体温催动的凛然香气是被焚烧后的木质,沉在千万亿年的海底,触感冰凉,燃起来时却摧枯拉朽,把空气里的水分须臾间烧干。
婆罗浮屠,仙魔一面。牛皮纸的尘灰覆盖在描金佛像画上,挂在游游****的吊脚楼门板中央。每天回家拜三拜,外婆什么都信,说她当了一辈子村里的巫,临死傀会自己找上门。她干干净净,以后结婚了不要告诉男朋友,家里是做这个的。有的人迷信。
遇到李凭之后她还想过,如果外婆还在,一定会成天催她结婚。到时候她就把李凭带回去应付。长得好,家里没别人,而且最好的是,背景比她还莫测。
她暗恋的人,神鬼辟易,是这世间最不合理的存在。
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令人心生惧怕、黑洞般的李凭。
她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怪物和怪物相遇了,以这么不可理喻的方式胡搞在一起,竟然她还品出一丝……甜意。
“秦陌桑。”
他终于停下,在她崩溃之前、问出那句话之后。
“你知道我不是人。”
他用惯常的淡漠语气开口,尾音却发颤。
“如果我没有精神问题,如果你信我的胡言乱语……这话你就姑且一听。我活了一千三百多年,但会不停转世,每一世都会保存某段记忆。我上辈子是某个唐朝太子,他……有个喜欢的人,长得和你一样。”
“我天生会术法,可以引燃气流。季三私底下和你说过吧,我绰号是‘艳刀’,就是人形兵器。十六岁前,这个能力它……不受我控制。”
他看着自己手掌,纹路清晰,指节修长,和普通人一样。
但有些黑暗回忆被他封存在深处,一旦打开,会葬送眼前的一切。
“如果刚刚失控的事情还有下次,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他半跪起身,简单套上睡衣。空****屋子里没开灯,雨停云散之后月光照进来,照着他精雕细刻冷若冰霜的脸。
“所以,你说喜欢我,我就当没听见。情蛊解药没出来之前,你还可以找我。但多余的话,别再讲。”
“你说你能整理好,我就当你已经整理好了。”
她抱着绒毯缩在**,果不其然被始乱终弃的感觉并没想象中那么冲击,毕竟早有预告。
心里久久缓不过来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说他上辈子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进入脑子的那个契机,就像一盆冰浇在脑袋上,海水倒流,山河失色,所有努力都像笑话,笑她的痴心妄想。她知道喜欢李凭就像不撞南墙不回头。但这回真撞了南墙,却像个傻子似的,一点不觉得痛。
只是心里钝钝的,如果吞了一百颗柠檬酸到麻木,也就没有感觉,更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吃醋。
像爬了一座三百米高的山,她兴高采烈站在山顶挥手说快看我看我我离你又更近了!然后发现他等在八千米高的地方。遥远,冰凉,不可触及。就算她为他死了,在对方眼里,可能也不过是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
但他说了喜欢。对那个人,他动用了那个词,“喜欢”。
因为她和自己长得一样。
他说完就走去浴室,但耳朵依然留意着**那一团的动静。秦陌桑比他想象的反应更平淡,但第六感告诉他,这女人说不定又在憋什么大招。
一步,两步。走到浴室之前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像自言自语,但他听得真切。
“李凭,你也喜欢她吗?”
“嗯?”他站住,黑发披散胸膛起伏,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蛊惑她飞蛾扑火。
“那个前世长得和我一样的,你也喜欢?”
她说的是十六。李凭毫不犹豫,断然否定。
“不喜欢。”
**那团白影子侧过脸去看月亮,许久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回忆戛然而止,清晨第一缕光照在额头时,秦陌桑最后看了眼熟睡中的李凭,按下门把手,走出那个纯白的房间。
山城的林间清风吹拂,有雨后木质香气。她打了辆车离开,路上接到雷司晴的电话。
“桑桑,罗家的事算是办成了,酬金尾款已经拿到,你和李凭早点回来吧。”
她简单应了一声。雷司晴立即敏锐察觉,声音放轻:“桑桑,你怎么了?”
压了一路,她自以为控制得很好,但其实不是。心里痛得抽搐,最重要的一块被人挖走,风就从那个洞里灌进去。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对着话筒张口,尝试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晴姐,晴姐。我失恋了。”
雷司晴安静听她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之后,说,桑桑,但是,情蛊的解药有眉目了。
渠道听说是季三用他“习惯的方式”,从南洋搞到的。敖家小少爷这波在腹地折戟,他们买通了几个业内的信息网,把谣言传出去,说敖氏要换血。几番交涉,引得内部二把手出面,把下蛊的人信息卖给了他。
蛊毒发源于西南幽深山岭,楚巫之间传承几千年,多数配方荒诞不经。但民间还有几个精通此方的异士,都在红尘里隐着,等闲不会招灾惹祸。
而敖广给他们下的情蛊,来源直指三清山。
那是李凭曾经修道的地方。
她问消息是否可靠,雷司晴声音明显沉吟,接着告诉她。这潭水太深,要慢慢蹚,不能打草惊蛇。
“当年李凭在三清山出的事,档案封存在特调局,我没有权限翻阅,只知道他下山离开是犯了大错。听说……当年三清山白云观发生过特大爆炸事故,整个道场被夷平,就在他还俗下山之后第二天。但案发现场,有人发现他回去过的证据。”
林中风声吹拂,她安静听着。
“桑桑。你知道‘傀’有很多种,寿命特别长的‘傀’,有阴阳眼,甚至可‘炼气’。季三,我,李凭,敖广,都是这种人。能驱动五行,类似术法。李凭的术法是催动气流聚集,然后引燃。我们调查上次在东海,这次在狗村他都用过。”
“他是他们家最后一代术士,很受器重。但三清山那事之后,他就再没回去本家,听说闹翻了。”
雷司晴叹口气,似乎是在抽烟。她烦躁时候表情会更生动一点,但几乎看不到烦躁的样子。使用“广寒宫”久了,七情六欲会磨损殆尽。只在季三面前,她脸上的坚固冰壳会有所松动。
“这次的情蛊,要是真出自三清山,恐怕就不只是敖广要找你俩的麻烦。”顿了顿,她不情愿地吐出最后那几个字:
“背后的人,恐怕是李家。”
“晴姐,要我怎么做,你说。”秦陌桑蹲在马路牙子上,心态平复了些许。
除了听到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经历过的人生。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但还会隐隐作痛。说起来是她第一次追人,从前都是别人追她。初战溃败,不是不丢脸的。
“桑,你先回来。我给你批了几天假,等季三把罗家的事扫尾结束,就去三清山调查下蛊方士。我找人配了缓解症状的临时药,你可以……不用再见到李凭。”
雷司晴何等冰雪聪明,恐怕早就知道了她的单恋和失恋对象都是艳刀。
“他呢?”
终于问出口。情蛊是两个人的事,他呢?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道理她懂。可是如果连情蛊都没有,她就真的没有再见到他的理由。
“李凭?季三已经通知过他,半天前吧。他同意了。”
心中轰然作响。
半天前,大约就是在他们登上摩天轮前后。就在她以为李凭是被她而动摇、起码不排斥与她接吻与其他的时候,其实已先一步知道了情蛊马上要失效的事。
可怜她?
是可怜她。可怜她喜欢一个不能被喜欢的人,要施舍她一晚上的美梦。
她扔了个石子在路上,石子顺着山坡滚下去,滚进长江里。江水反射波光,朝阳从天际升起,壮丽堪比开天辟地。
许久没早起,她竟在失恋的第一天看了日出。
“财神爷,谁敢喜欢他?狗头给你虐掉。”
她自言自语,忽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03
后续有季三料理,秦陌桑回了上海总部,没再见到李凭。
南浔的联系方式还在手上,罗凫和她一起。特调局给南浔留了一批“长生1号”。他们可以相伴走完这辈子最后一段路。
电话里南浔声音虚弱但轻松,躺在病房里,和她聊前几天看的偶像剧,说这几天下过暴雨,很凉快。在狗村救出来的女孩已经重新上学了,南浔是资助人。
问罗凫:“这是什么罗凫,诗集?你还买诗集?我看还是你看。”
远处罗凫不好意思挠头。“怕你住院烦,也不能只看偶像剧,我就买了点书。念诗听起来好像也……那什么,挺浪漫的。你不喜欢我就拿回去了啊。”
“别别别留着留着!还怪想听高考语文60分的人念诗的。是不是关注什么情感博主了别想抵赖我同城刷到你了。还有这个,《我的妹妹才不是怪物》……你你你在看什么奇怪的日漫啊!”
一阵嬉闹和争抢之后南浔碰到通话键挂了电话,秦陌桑喝完一听无糖可乐,把易拉罐捏扁,弧线标准正中垃圾桶。
她只读过一本诗集,也只给一个人念过。
谁此刻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肩臂宽阔,抵着她卡在狭窄角落里。男的长那么好看做什么?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句深情,她这么好骗的能不上钩?
不喜欢干嘛吻她?给她做饭,冒死三番五次来救她?不喜欢干嘛答应解蛊,换个女人他也一样可以吗?
想到这她哽住。是可以的,如果是李凭,大概谁对他来说都可以。区别只不过是他受了前世回忆的干扰,对她更客气点罢了。
从头到尾放不下的自作多情的只有她,而已。
山城雨季还没过完,依旧是水汽蒸熏的日子。但她离开前最后一天独自去爬了十八梯,逛了洪崖洞,坐了李子坝轻轨站和长江索道。据说自己吃火锅名列最孤独的十件事之一,她觉得还行,吃完还打包回去当夜宵。
只是在江边举手机自拍后发了个朋友圈,想了想,把李凭屏蔽了。
拍完有个帅哥找她搭讪,带点口音软软糯糯的普通话,长得白净可爱,眼神都不敢和她对视,说是川音大二生,有空可以来听他的毕业音乐会。
她笑眯眯把微信递过去扫,没想到对方手机忽然噼里啪啦冒火花,接着就黑屏了。对方尴尬到手足无措,她不慌不忙又从包里掏出支笔,在他伸出的手腕上写了微信号。
对方脸红爆炸,支支吾吾说他一定会联系的如果有空可以常联系她call的话一定会接。
秦陌桑点点头还附送wink:“没问题哦,姐姐很有空。”
等那人走远她靠在电话亭旁点了支烟,抱臂思考一个问题。
最近总感觉有人盯着她。索道上、古镇里、轻轨站,甚至是火锅店。那眼神没有恶意,但形影不离。今天的手机黑屏也是,毕竟当了段时间斩傀人,第六感准到可怕。
总不会是他,没理由是他。
但又是谁会跟踪她呢?五通,还是敖广的人?
无所谓,她贱命一条,怎么死都很难说,天打雷劈都拦不住她及时行乐。
得出结论后她把烟在墙上弄灭,披上外套走出去,离开人潮汹涌的旧广场。
秦陌桑走后过了段时间,远远地从阴影处走出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她站过的电话亭旁,烟雾尚未散尽,是她喜欢的那款蓝莓爆珠。李凭把帽子向下按了按,摘下卫衣兜帽,半跪在地上瞧那个刚被按灭的烟头。
烟灰,自动笔,手腕上的字迹,秦陌桑都没这么温柔对待过他。那小子萍水相逢凭什么?还是说,她最近又喜欢这种类型了?
他靠在电话亭边合上眼,承受汹涌澎湃的陌生酸意袭上心头。
手机震动,是季三。嚼着薯片提醒他是时候回去复命,然后漫不经心提起:
“唉财神爷。桑桑刚才发自拍了还挺好看,旁边那个男的是谁?你俩分头行动么最近?”
叮,一张朋友圈截图。秦陌桑不仅发了朋友还传了微博和小红书,黑发披肩,笑容元气又治愈,可以打各种初恋tag的一张标准美女游客照。身后恰好框住个路人,就是刚刚问她要联系方式的男生,眼神是纯粹的恋慕,加了滤镜还显得挺有氛围感。
评论区一片喊好配的,还有零星刷帅哥美女在一起。
李凭看到发图的时间和定位,想到什么,跳回自己微信界面,上下滑动,指尖冰凉。
她把他屏蔽了。
04
秦陌桑最近忙得要死。
雷司晴为了转移某人失恋后的注意力,给她在越南芽庄安排了集训,五天一个小周目,连上两个月。自由搏击和野战训练都是基本,还要学各类药物识别、枪械使用和大型军车驾驶。学完可以直接当地入伍,军衔等同少校。
她觉得这样很好。赤道温度烤掉所有旖旎心思之后,就只剩活下去的念头。教官是季三的队友,非裔巴勒斯坦人,按桑桑的发音改叫她Sunny:阳光灿烂。
芽庄越战时期是美军度假地,留了许多附属设施。队友多数是连护照都没有的国际黑户,多数在中亚西亚和非洲服过役,拆弹比拆快递盒熟练,睡帐篷比睡床安稳,比法医更熟知人体结构,比东南亚警察更熟知大佬窝藏地和暗网交易。
血中之血,暗中之暗。有白手套,就有销赃人。丛林世界是表面繁华的真正面相,只有看个清楚,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地狱模式激起她的好胜心。带队大校以为她坚持不了一周,但到了第三周她还没死——这就已经相当离谱了。
二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急行军是常态,最难的是极限环境实战演练。体力差距在此时显现出来,她从吊车尾拼了命,也只能变成倒数第二,前提是倒数第二得了急性肠胃炎被送去切阑尾。第三十五次被高压水龙头滋醒之后她面色苍白爬起,缺氧和体能耗尽或许会导致幻觉,她好像隐约看见了李凭。
蹲在壕沟边向她伸出一只手,身旁是大校,称他Captain Lee。但李凭没参过军不是么?他是普通人,是个素菜厨师加还俗道士。只不过用刀比普通人好一点而已。
用刀。
她一个激灵,眼睛睁大了点,视线更清晰,看见他那双清冽冷漠的眼睛。
“继续么?”他问。
一定是幻觉。就算在幻觉里,她都这么怕被他看不起。她把飘进嘴里的沙土吐出去。
“继续”。
结果是她低分撑过第一周目熬走20%的队友。队长为奖励她,批了一天假。这一天被她用来发高烧,躺尸到凌晨,发现帐篷里的折叠桌上多了一碗泡面。
泡面,在这个鬼地方是可以换金条的东西。
她捧起碗唆了一口,辣到眼泪掉下来。当地叨沙口味,加了致死量的青咖喱还点缀几片柠檬。多贴心啊,杀她之前还懂得给她补维C。
隔壁队友听见动静从帐篷外探进个脑袋,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他是日美混血,老婆孩子都被人贩子拐到南美虐杀,他关了老家的拉面店去做雇佣军,血刃仇人之后没事做,就投靠前东家混口饭吃,常说Sunny长得像他念高中的女儿。
“おいしいですか?”他接着切换关东口音的英文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期待地搓手,小眼睛里放出光来。“Lee said you……”
秦陌桑手里的塑料叉子放下,他卡住,急刹车换词:“I mean,let,let me see you……”
她笑了笑,没在意这个小bug,狼吞虎咽把面吃了,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对方很高兴,频频点头把帐篷合上,她眼帘低垂,看着泡面盒子。
“坂本先生。”她用英语问,“Captain Lee,你和他见过?”
帐篷外的人假装没听见,步伐悄声远去。但秦陌桑知道,他不擅长撒谎,撒谎之后会下意识吸鼻子。果然,寂静中,他听见男人吸了吸鼻子。
棕榈树影在雨林里影影绰绰,她用长棍把爬进帐篷的蛇拨拉出去,关了氙灯,睡觉。
05
集训结束时已经是夏末。
秦陌桑的失恋后遗症调理好大半,带着一身阳光健康小麦色皮肤和流畅腹肌人鱼线回总部,雷司晴隔着桌子推给她一盒试剂。
“这什么?”她拿出一瓶端详,玻璃小瓶反射阳光。
“情蛊的,缓释剂。”雷司晴打字,扶了扶眼镜,看她一眼,笑了笑:“造型不错。”
自打从南边回来她就每天修身裙配Louboutin,把腿敞敞亮亮地露出来,右肩到右臂还纹了个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入夜蹦迪到凌晨,手机上未通过的好友二十多个,全是池子里撩来的。
她跃跃欲试,要彻底治疗上一段情伤。
“在季三找到下蛊人之前,先用这个顶一阵。特调局开发的,有药物批号,不用担心。”
她把那盒玻璃瓶子捏在手里,道了谢,回家后把它放在了冷藏柜深处。
特训两个月她也有被情蛊煎熬到快死的时刻,都是咬着牙缩在帐篷里挺过来。意识恍惚时会看到他。他会帮她,动作不收着力,一心要把她做死。她也在他身上留了许多伤疤,咬的抓的,深到见血。
既然已经形同陌路,幻觉里还有什么好客气。
缓过来时她知道了情蛊虽痛苦但也不过如此,或许热带气候会抑制蛊毒扩散也说不定,总之没想象的那么糟,那么大概,暂时不需要缓释剂。
但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真正的理由是如果她和那个人之间连这最后联结都不剩,那就真什么都没有了。抓在手里一把灰,毕竟是她曾经烂桃花里最白月光的一个。
她把头发盘起来,换了银色鱼鳞亮片裙和流苏耳坠。今晚城中最热闹的club开业,主唱是她三天前刚加的ins网红。
入夜。魔都睁开猩红睡眼,彻夜玩闹的人刚钻进车里,喧嚣号叫着,驶向快乐海洋。
李凭停车在许久未归的家门口,这栋别墅自上次秦陌桑来过后就再没被涉足,他平时只租住在三十平的石库门老宅,还按当年白云观的规矩生活。
走过门廊,他看见感应门把手上挂着个小东西。
是幸运符。洪崖洞摊位上十块钱一个的那种,悬了个镀铜的小铃铛,透明防水壳子里是小香包。他把香包拿出来,里面触感很硬。打开抽出一张黄色纸条,是秦陌桑稚拙的字迹。
“祝你幸福。”
他感到一阵晕眩。
山城片段走马灯似地回放在眼前。她趴在车玻璃上看江景,说结束了想去玩;她在十八梯的摊位上左顾右盼,黏在串珠手链前大呼小叫;她在小区楼下握她的手,在三途川一间间踹开卫生间门找他,在狗村坍塌的水泥墙前喊他名字,在摩天轮上说喜欢。
喜欢你。
那张小纸片被紧攥成一团,心痛欲死。
江风吹着她鹿似的眼睛,发丝轻拂两颊。一个人坐轻轨,玩索道,爬十八梯,逛洪崖洞。认真发旅游日记,说自己是第一次来重庆,以后还会来玩。
她在悍兽环伺的训练场用盐水消毒用泥巴处理伤口,她在深夜情蛊发作时狠咬颤抖着一口在他肩头。
遇见他之前和之后,好像她的世界里都在下雨。区别只在于他从替她打伞的那个,变成了让她淋雨的人。
他的世界亘古寂静如永夜,只剩下一个念诗的女声,虔诚得近乎祈祷。说你和我一样,心里的时间,都停止了。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游**,落叶纷飞。
砰。他关上车门,向雷司晴问了她行程,军师雷司晴直接把对方乐队的ins截图发过来。距离晚上的party开场还有三十分钟,约她的是个美东归国富二代,粉丝比欧洲小国总统还多,一架湾流停在国际机场,结束了要带她去拉斯维加斯续第二摊。
“我发你是担心她安全。那主唱有问题,好几个绯闻女友都在公海游艇上失踪了。”
耳边风声呼啸,李凭按掉和雷司晴的通话键拐弯上高速,把油门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