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秦之羽一连几日都没去咸福宫看望容婕妤,整日逗留于未央宫和朝凤宫,一时渐渐的风向转变。没几天便渐渐传出容婕妤请求皇上下旨由皇后护胎一事,如此众人议论纷纷。随后也有传出尤修媛出言阻止一事,倒赢得一片倒的赞美声。

事情闹得这样大,苏婉瑛早已得知来龙去脉,晓得是尤修媛出言阻止,不使自己成了后宫乃至天下人的笑话。便亲自登门拜访,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最早出现在西汉史书上记载的宫城,而皇兴城里的未央宫却是后宫妃嫔的宫殿之一。其独到之处便在于和西汉史书上记载的未央宫形似,未央宫里亭台楼榭、山水沧池皆俱。

当日择选宫殿时,几位妃嫔都爱这未央宫,皆去帝后跟前求这份恩典,而尤修媛虽也爱此,却没有直白的去求恩典,而是让自己的女儿舒沁写了一篇诗送去苏婉瑛跟前,苏婉瑛观诗篇而知雅意,懂得尤修媛也爱这未央宫,而她在王府时和尤修媛关系也尚好,乐的成全她,便发话让她住未央宫,为一宫主位。

未央宫正殿玉华殿,及东西配殿,供尤修媛、和柔公主居住。另有四五个院落零落建着,皆空置着无人居住。

凤驾到时,尤修媛牵着和柔公主,领着众宫人在外等候着,这倒让苏婉瑛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是来感谢尤修媛的,这样做显得排场大了些。

苏婉瑛下轿,众人一番行礼。苏婉瑛叫起,走到尤修媛面前,笑着道:“梦溪,这么热的天,叫你们在外候着,实在是我的错啊。”

尤修媛见苏婉瑛又与她亲近了几分,心中欢喜,她已没有多少日子,如今帮了皇后一把,即便自己死了,皇后心善也会念着往日情分照看和柔的,没有母妃的公主总归要受些委屈,但有皇后这个母后照看着一些,情况会好些的。淡淡一笑,浓妆掩不住惨白的脸色,“皇后娘娘客气了。”随后拉过和柔的手,轻斥她:“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不叫人,平日里母妃这样教你的吗?”

和柔公主舒沁,排行第三,温柔可亲的模样,多半继承尤修媛温和的容貌。虽小小年纪,但懂得多,又有才,在诸位公主里最得她父皇的宠。

和柔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自然听母妃的,但母妃也说过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插嘴,我知道母后在和你说话呀,所以我没有插嘴啊。”然后朝着苏婉瑛福身,“和柔给母后请安,愿母后长乐无极。”

苏婉瑛弯下腰和她对视,她自己没有女儿所以对几位公主都好,唯独对大公主只是面上的事,其余几位公主倒是真心喜欢,“和柔真乖,嘴也甜呢。”见她头上细细的汗,取出帕子为她擦拭,“热坏了吧,赶紧进殿里去吧。”

尤修媛看在眼里,知道苏婉瑛是真心喜欢自己女儿的,心又安了几分,随后出言请苏婉瑛进玉华殿。

玉华殿装饰的颜色极淡,正好合了尤修媛的性子,她本就是个性子淡然的人。正梁上挂着‘长乐未央’四字,是她入住未央宫时秦之羽亲自写了又命尚宫局制成匾额挂上去的。这和其余后妃宫殿的匾额不同,并没有写与尤修媛相衬的四字,却写了这四字,在西汉时这四字代表着吉话。这是秦之羽对尤修媛的祝福,希望她永远快乐,没有灾难。这样的祝福,在后宫中乃独一份的。

匾额两旁的栋上挂着一幅对联,出自尤修媛之手。夜未央,庭燎之光;夜未艾,庭燎晣晣。①

苏婉瑛见了不由得赞叹,“一手好行书,左右挥洒,和谐统一。梦溪,就是有本事。”

“皇后娘娘夸赞了,娘娘的簪花小楷,才是后宫一绝。”尤修媛让宫人上茶上点心,又让和柔跟着女师傅去侧殿练字。

待殿里只剩她两人时,苏婉瑛才觉出几分不同来,却淡淡一笑,跟着之前的话头说笑,“怎么一口一个‘皇后娘娘’,自打我们入了宫,便生分了许久。还不如在王府里,你叫我一声婉瑛,我叫你一声梦溪,这样娘娘来,娘娘去,多不好啊。”

尤修媛先客套了几分说是身份有别,可又架不住苏婉瑛,便只得叫她婉瑛,温声细语让苏婉瑛和她都想起了王府里她两和方笙漾三人坐在一起说笑的场景。苏婉瑛也不得不感慨一番,那样的日子很遥远了,也许再也回不去了。她倒不过感慨一番,反倒是尤修媛又想起了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更是心中怅然。

苏婉瑛早已察觉出尤修媛哪里不对,便适时转移了话题,“我还未谢谢梦溪呢,那件事多亏了你出言阻止,否则我定要成了这皇宫里的笑话。”

“这有什么呀,你我都一样,若这事搁我身上,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两人聊了没多久,便有宫人进来回禀,“皇后娘娘,皇上在朝凤宫里等着您,青孜公公命奴才前来传话。”

尤修媛眼里闪过一丝羡慕,瞬间恢复如常,她晓得这些日子皇上来未央宫的日子也多了起来,自己不能再有什么渴求,便说:“那娘娘赶紧回宫去吧,让皇上久等可不好。”

而她的眼神,苏婉瑛并没有忽视,拉着她要往外走,“既如此,你同本宫一道去朝凤宫坐坐吧。”

尤修媛挣脱她的手,“娘娘好意臣妾心领,只是臣妾还得看着和柔练字便不去了。”

苏婉瑛又请了她几回,却见尤修媛坚持,也就不再请她去了。出了未央宫,上了轿子,往朝凤宫而去。

未央宫离朝凤宫不算太远,之间只隔了几座宫殿,但轿夫走的稳当却慢,如此也花了一些功夫。等到朝凤宫,堇素从后殿急匆匆赶来,欲言又止的样子,苏婉瑛觉得好生奇怪,上前一步,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事情倒没出,就是,就是皇上在看三小姐作舞。”

苏婉瑛心中一惊,眼神一暗,却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他们在哪里?”

“椒房殿。”

什么?苏婉瑛急步赶去,步子却不稳当,颤颤巍巍的,如妗连忙去扶,苏婉瑛推开她,显然不要她扶,珠钗翠环清脆声响了一路,原本完美的飞仙髻,有些松散了。

到了椒房殿外,听见里头的声音,不由心中一颤,整个人有些瑟瑟发抖,堇素早已挥退了殿外的宫人,如今只她一人站在殿外,孤身一人与殿内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堇素见这情形,心疼苏婉瑛这个皇后,虽然看起来风光,但处处都有让她难过的事存在,轻步行至她身后,轻声问:“娘娘,要不要奴婢找个由头进去瞧一瞧,顺便让皇上晓得您来了。”

里头传来的琴音娇笑声不绝于耳,仿佛那两人并没有说话,可她还是能想起那样或许暧昧的画面,她淡淡的说:“来了又如何?本宫进去,歌舞却不会停。算了吧,去锦绣园赏赏花,走吧。”

转身离开了,而殿里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耳边回**。

里面,唯秦之羽和苏婉韵两人。苏婉韵将水袖舞成团,却被秦之羽一把抓住,苏婉韵顺势入了秦之羽怀抱,两人嬉闹成一团,两人正要亲热时,秦之羽眼前闪过苏婉瑛的身影,一个激灵坐起身,放开了苏婉韵的身子,又挥退了数名琴伎。苏婉韵身子不稳直直的摔在炕上,她穿着舞衣本就薄,一摔有了好几处伤痕,一下子青紫起来。

苏婉韵顿时不高兴又疼出眼泪,免不了抱怨:“羽郎,怎么了嘛,好好的。你瞧,都青紫起来了。”

秦之羽才回过神来,为她揉伤,却没说话也没解释。苏婉韵见他如此温柔,自然也消了些方才的气,明眸如水望着秦之羽,又笑得明媚飘逸,“羽郎,你有为姐姐这样揉伤吗?”

秦之羽没有说话,可苏婉韵却不依不饶想问明白。也许对她而言,爱一个人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定要问个明白,这正是来自她的不自信。论才艺,她姐姐在闺阁时被称‘四全小姐’;论性情,人人都说她姐姐性子如黄鹂鸟一般温顺;论高雅,她是皇后,雍容华贵。如此优秀的姐姐比她在羽郎的身边更长,两人朝夕相处,免不了生出几分情愫。一边心悬着,一边仍不死心的撒娇问着。

直到秦之羽露出几分不耐,她才罢休,悻悻然闭了嘴。

秦之羽停了手后,景姑姑从外头进来,她还没说话,秦之羽眉间存着几分愠怒,问:“皇后怎么还没来?难道你们没着人去未央宫询问吗?”

景姑姑是伺候秦之羽的,更是兴德殿的掌事宫女,瞧出秦之羽脸上的不耐。她是晓得秦之羽和苏婉韵私下情的,更是为皇后不值,自然她刚才也看到了皇后在殿门口驻足了片刻,随后去了何地她并不知情。

可见皇上生气,似有怪到他们这些宫人头上的意思,忙跪下回:“回皇上,皇后娘娘早已回到这里,她殿门口驻足了片刻,又出了朝凤宫,此刻在何处,奴婢不知。”

两人相视一番,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相同的疑惑。秦之羽心下烦躁,挥了挥手,景姑姑即刻退下,良久才说了一句:“没有,朕从未揉过。”

话毕,出了椒房殿。

①夜未央,庭燎之光;夜未艾,庭燎晣晣:出自《诗经·小雅·庭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