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马车自忠义侯府回来,停在了安王府门口。

薛小莞是与王太妃及王妃同乘,待婢女下了车后,她便先行起身,掀帘就要跳下车去,再迎余下二人下车,哪知道刚探出身去,竟瞧见唐清哲快步行了过来,停在马车边上,向着她伸出了手。

“慢些。”唐清哲道。

薛小莞皱了皱眉头,只觉好生奇怪。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若是王府上下一同出行,她和唐清哲不坐同一辆马车,唐清哲下车后便不会特意行过来,就算过来,也是等着唐载贤一道,是来看顾王太妃和王妃二人的,那时候薛小莞早下车了。

她偏了偏头望去,只见唐载贤虽在往这头来,却是落下了唐清哲好几步。

唐清哲素来守礼,今日怎会……这么荒唐?!

思及此,薛小莞立刻向着他投去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然而唐清哲只定定望着她,手伸在她身前。

无奈之下,薛小莞也只好先将手递了过去。

之后她便更觉得奇怪了。

若是以往,这牵手搀扶的动作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防着薛小莞脚下未踩稳罢了,实际上这辈子她都是瞬间便能跳下车,是以唐清哲也不会用什么力气。

然而今日唐清哲却真是用了劲,死死地拽着她的手,在她就要跳下来的时候还拦了拦她,又强调了一次,让她慢些。

真奇怪。

待下了车,二人松开手后,薛小莞站在一旁偏头看唐清哲,却见他像没事人一样又去搀王妃和王太妃了,姿势也是那般小心而恭敬。

可就当薛小莞疑虑渐消,行在他身侧,跟在几位长辈身后要入府时,唐清哲却又抓住了她的手,且二人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用力托了她一把,一直行到了屋子,他都没有放开她。

一入屋,薛小莞就让芸豆将房门关上,颇有些不满地向着唐清哲开口:“你今日怎么回事?”

“我今日……怎么了吗?”唐清哲闻言,低了低头,犹疑着道。

“你为何莫名其妙这般对我?就好像……好像我是个弱不禁风的瓷娃娃一样!”薛小莞一边思索着,一边开口,“我看上去难道很柔弱吗?”

“没有。”唐清哲清了清嗓子,“你别激动,先坐,可好?”

“你又来了!”薛小莞只觉难以置信,“难道……难道是有什么征兆,说明我是病了不成?”

“不是……”

“那你怎会如此?你若觉得我身体有恙,让大夫过来瞧瞧就是,这般谨小慎微地做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薛小莞就听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而后玄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世子,甄大夫来了。”

“快请他进来。”唐清哲立刻道。

薛小莞瞬间瞪大了眼——

他竟还真找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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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静悄悄的。

薛小莞坐在圆桌边,伸了只手搭在桌上,而王府中的大夫甄鹏海就坐在她对面,正为她把脉,而唐清哲就站在她旁边,微微皱着眉,颇有些紧张地望着二人。

此时屋中的寂静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了,而薛小莞是越发觉得有些不耐烦。

这么久了,也不知是在诊个什么,她颇为着急,倒想听听这大夫能说出些什么来。

而又等了片刻之后,甄鹏海猛地站起了身,冲着唐清哲和薛小莞重重鞠了一躬:“恭喜世子、世子妃,世子妃有喜了!”

“多久——”

“怎么可能!”

唐清哲话还未说完,薛小莞就猛地站起,打断了他。

“这……”甄鹏海被薛小莞这么一吼,有些无措,看了看唐清哲,又看了看薛小莞后,试探着开口,“世子妃无病而见滑脉,甄某当未断错才是。”

“可我自上次癸水之后,与世子——”

话说到一半,薛小莞猛地顿住了。

如今距她最后一次月事,已过了四十日左右,按道理确实不该这么久。可这月余期间,唐清哲因着圣上要置素琷州府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便是回府,薛小莞也早已睡去,二人根本就未曾行房。

没有行房,哪来的喜脉?!

可薛小莞也断未与他人有过肌肤之亲。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是莫名想到了苏引溪,又想起皇宫禁卫那么多人,其中只有她一个女人,而她是日日当差……

是以说到最后,薛小莞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话都没有说完。

沉默持续了片刻后,唐清哲清了清嗓子,冲着她道:“蓊茹,你最后一次癸水,可是在六月廿五。”

“是。”薛小莞吞了吞唾沫,回答。

“甄大夫,我与蓊茹最后一次行房乃是在六月十八……不,六月十九。”唐清哲想了想,看向了甄鹏海,“不如……您同她解释解释?”

甄鹏海听罢,想了一会儿,而后猛地舒了口气,笑了起来:“世子妃不必担忧,部分女子在受孕六至七日后,可能会出现血迹,似为癸水,但仅四五日可尽,量少,且没有那般鲜红,因此此事乃是正常的。且从脉象上看,世子妃有孕确在一月半以上、近两月左右。”

“受孕后……?”薛小莞一愣,而后她便睁大了眼,呆呆地望着甄鹏海。

“你先坐。”唐清哲柔声向着薛小莞道,而后他轻轻用了些力气,扶着她坐了下去,之后便看向了甄鹏海,“甄大夫,劳您为她开些安胎的药来。”

“是。”甄鹏海闻言立刻点头福礼,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后,唐清哲回身,却见薛小莞依旧怔愣着盯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行到她身前,蹲下了身去,拉过她的手轻抚着,仰头望着她:“先前我怕是我误判,惹得你空欢喜一场,便没有说。是我不好,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你……”薛小莞顿了顿,“你早就知道了……?”

“自然没有。”唐清哲摇了摇头,“前阵子鸿胪寺事忙,我是问过芸豆,才知你六月廿五有过癸水,便以为没能成,未再管顾。是这两日我终于有了空闲,发现日子有些久,不死心地问了问大夫,今日又见你似是喜酸,才有了这猜测。”

薛小莞怔愣着听着,鼻子莫名一酸,然而细细一想,却觉得有些不对,开口道:“等等,什么叫……没能成?”

“你不记得了吗?”唐清哲无奈地笑了笑,“上辈子这一年的六月十八,我去了永平公主府,深夜才归,天亮才睡去,翌日一早,我便入狱了。我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所以六月中旬,我便去寻了圣上,说你我无子嗣,恳请他恩准你无需日日上朝,之后又……”

薛小莞一愣。

旋即她就想起,她不需去上朝之后,有一日唐清哲不知怎的,确是同她……近乎到天亮。而那日好像就是六月十九。

之后他骤然忙碌了起来,二人便未再……

“这事你竟是早有预谋?!”薛小莞大惊。

“你不是说过,孩子是你的执念……”

“可上辈子那个——”薛小莞说着说着,却猛地一惊,“等等,上辈子也是六月十九……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或许就是……?可、可我上辈子在狱中根本没有见红……”

“两辈子已有诸多不同,谁又能说得好呢?但日子如此相近,我们大可以当这就是那一个。”唐清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似是在安抚,“而这辈子,我不希望你再有任何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