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走出使馆,Isteppedtheunknown。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是啊,我踏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左邻右舍的情况同使馆差不多。我路过警察总监尤素福的家,发现他家也惨不忍睹。房子的顶被掀了,院子里杂乱不堪,树倒了,篱笆墙没了。胖嫂在院子里,一边忙着收拾,一边在嘴里嘟嚷着什么,象是在骂人。她用的是方言,我听不懂。

“夫人好,”我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钟代办好,”胖嫂说。胖嫂见是我,嘴里少了点情绪。

“昨天的风暴不小,”我说。

“是啊,”胖嫂抱怨说,“你看这该死的风暴把我们家毁成什么样了。”

“Thisismostunfortunate,”我说,“我们使馆也一样。”

“唉,你说,这个样子怎么收拾,”胖嫂说。

“尤素福总监呢?”我问。

“出去了,说是救灾去了,”胖嫂生着气,“家里都这样了,他也不管。”

我没有说话。看来全世界的女人抱怨起自己的丈夫来都一个样。

“你这是去哪儿?”胖嫂问。

“我去医院看看我们的医疗队,”我说。

“哦,你也一个样,”胖嫂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告别胖嫂,我迈开步子朝吉多国家医院走去。触目所见,吉多已经面目全非。我现在看到的吉多,同我刚来时看到的吉多,同我渐渐熟悉的吉多,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原本的吉多,穷,但风景如画。现在的吉多,就象是一幅风景画被泼了棕色油漆,郁郁葱葱的绿色不见了,满眼是斑斑锈迹。

脚下的路先前就坑坑洼洼,现在有了更多的坑更多的洼,还横七竖八躺着倒下的树,走路必须绕着,或者跨过去走。两边的简陋草房差不多全部被夷为平地,偶尔有一两间,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残缺不全地立在那里。遮风挡雨的地方没了,男女老幼呆在露天,有的在收拾老天留下的烂摊子,有的无所事事坐在地上。地上什么样的东西都有,除了树木石头泥沙,还有各种小兽小鸟的尸体。最怪诞的一幕,是一节篱笆桩上竟然倒戳着一头山羊。平时在吉多很少见到羊,不知道那头山羊从哪儿来的。山羊看上去还很新鲜,要是有人有胆子捡了去,完全可以饕餮一顿。灾后的日子,这样好的食物不容易找。

云被昨天晚上的大风暴刮得无影无踪,没了树木的遮挡,太阳便无遮无拦地照在潮湿肮脏的地上,水蒸汽升腾起来,让人感觉溽热难熬。我一路走,一路喝水,一路檫汗,走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走到医院。

医院是建在背风口上的,背靠着一座小山,基本躲过一劫,不得不佩服当初设计建造者的聪明。只是一夜风暴过后,医院里病人剧增,原有的病房不够用,空阔的院子里临时搭起了帐篷,一个接一个,有的已经搭完,有的正在搭。这些帐篷是我们援助的。驴脸德皮坚持在援助物资里增加帐篷。这个一直同我胡搅蛮缠的家伙倒也有靠谱的时候。

我在一个帐篷里面找到了医疗队队长陆明大夫。他正忙着给一个病人看病。

“您来啦,钟代办,”陆明见到我,喜出望外。

“来了,你们怎么样?”我说。

“我们都没事,”陆明说,“现在都在忙着抢救伤员,医院人手短缺。我们忙了一夜,没有时间休息,就是有点累。”

“你们辛苦,”我说。陆明的话让我松了口气。我和吕淑琴没事,医疗队没事,也就是说,所有我们在吉多的人都安然无恙。现在我可以放心了。我急急忙忙出来,就是要确认我们所有人都没事。这样,我才可以安心打电话向居华大使汇报。

“BOSS,您没事吧?”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那是布莱恩的声音,声音里还透着一点激动。我转过头去,看见布莱恩躺在对面一张病**,脸色有点苍白,左腿上缠着绷带。

“我挺好的。你这是怎么啦?”我问。

“没事好,”布莱恩说。“我是倒霉透了。”

“怎么啦?”我又问。

“老板,您不知道,”布莱恩说,“昨天,我本来在家里。我放心不下我的旅馆,开车想去看看。眼看快要到了,大风刮了起来,我的车被吹得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差点就到海里了。好不容易逃回旅馆,结果旅馆也遭了灾,我被砸成这个样子。”

“他是被倒下的柜子砸的,腿被砸得不轻,我替他缝了十几针,还好没有伤着骨头,”陆明说,“怕他感染,我们还给他打了破伤风针,应该问题不大。”

“你一定好好照顾他,他和我们同宗同祖,身上还流着我们同样的血呢,”我说。

“没问题,”陆明说,“我们听他说了。”

“旅馆怎么样了?”我问布莱恩。

“别提了,都不成样子了,没有一间房子是好的,”布莱恩说。

“那是天灾,你也别多想,好好把腿养好。有陆大夫他们在,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对布莱恩说。

“好,”布莱恩说。

从布莱恩的帐篷出来,陆明又带我转了两个帐篷,看见一个刚生孩子的产妇。

“昨天晚上,”陆明说,“有人冒着大风把这位产妇送来。是难产,大出血,再晚来一点,恐怕就没命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丈夫坚持不让我们给她做手术,还跟我们吵了一架。他说如果做手术,就得把您请来。”

“我?”我不解地问。

“是啊,”陆明说,“我们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们联系不上您。电话打不通,再说了,那么大的风您也来不了。他不同意,我们也不好做手术。”

“他是不是想请别的大夫做手术?”我问。

“有可能。”陆明说,“原来医院有个E国来的大夫,这几天正好回国休假去了。您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他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那后来呢?”我问。

“时间不等人,”陆明说,“她必须马上做剖腹产。手术风险很大,当地的医生做不了。最后,眼看实在不行了,迪卡特院长出来说话,他才勉强同意让我们做。手术很成功,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这一下,他的态度突然就变了,一个劲地感谢我们。”

“陆大夫,你们做得好,”我夸了陆明一句,然后问,“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陆明说,“也没顾上问,迪卡特院长说他是外交部的。”

“是不是脸特别长?”我觉得有可能是驴脸德皮。我听伦杰说过,德皮的第二个老婆怀孕了。德皮有两个老婆,第一个老婆给他生了五个丫头,不甘心,想要个儿子,又找了一个年轻的。

“是,”陆明说。

“那我知道是谁了,肯定是外交部常秘德皮,他人呢?”我说。驴脸德皮还真命大福大,在吉多全国遭灾的时候,他家里竟然还添了丁。

“这会儿不在,”陆明说,“应该是回家取东西去了。”

“你们做了一件大事,”我对陆大夫说,“我到吉多这么长时间没有做成的事,说不定你们一个手术就解决了。”

陆明没有说话,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他肯定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我也不便细说。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一趟邮局,我现在急需同居华大使联系上。对一般人而言,风暴是一场灾难,但在外交官眼里,这是一场灾难,同时也是外交上的一次机会。医疗队成功救治德皮家的母子俩,更坚定了我这个想法。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及时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趁热打铁,再添上一把柴火,完全可能把两国关系稳定下来,说不准还能把海洋观察站的事也一起搞定。

我是骑着自行车去的邮局。陆明大夫听我说是走路到医院的,说他们正好有一辆旧自行车,是迪卡特院长借给他们用的。我欣然接受了陆明的好意。自行车的链子掉了,陆明要帮我修。我没让他动。我相信我的动手能力比他强。我把链子挂上,骑车出了医院。遗憾的是邮局也遭了灾,电话根本没有办法打。

“现在设备坏了,正在抢修,”莫里森说。

“什么时候能修好?”我问。

“不好说,”莫里森说,“要不你明天再来试试。”

电话打不通,就意味着我同外界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