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了布莱恩太爷爷的墓,林阿六这三个字不可逆转地刻进了我的脑袋。有了这三个字,我不可能再怀疑布莱恩的身世。记得刘阳走之前说过,布莱恩是我们的同宗同族。他说从布莱恩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看来刘阳的直觉是对的,布莱恩身上确实有我们相同的血脉。
从海边回村的路上,我和布莱恩默默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刚才布莱恩很兴奋,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关于林阿六的,现在一反常态,只是静静地走在我身边。布莱恩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这大概是布莱恩性格里与平时不同的另一面,林阿六的那一面。我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让我同布莱恩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到村口,布莱恩才又开口说话。布莱恩告诉我,村里要举行一个女子成人礼,然后直接把我带到村头的一座大草棚。我们到的时候,草棚前面已经聚集起好几百人。布莱恩说是村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棚檐下荫凉处放着两排椅凳。前排中间是一把大椅子,看着有点眼熟,应该是布莱恩家祖屋里的那把鲨鱼皮椅。不用问,这是头人,也就是布莱恩父亲的专座。鲨鱼皮椅左边,也是一把大椅子,尺寸小一号,那应该是布莱恩母亲的位子。
布莱恩让我坐在鲨鱼皮椅右边的一张藤条椅上。
“您是今天最尊贵的客人,就坐在这里。”布莱恩说。
因为有林阿六,我没有客气,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来红鱼岛之前,这个岛不过是吉多众多岛屿当中的一个。现在不一样了,林阿六让我同这里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上的联系。
阳光从背后照射过来。我的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对面是人群,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因为光线的反差,看过去有点晃眼。人群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站着的,有席地而坐的。
我的出现让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我看过来,眼神里透着惊讶、好奇,更多是亲切、友善。
我接住他们的眼神,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我觉得奇怪,我同他们竟然没有陌生感,有的是熟悉和亲密。
布莱恩张罗着,让一个姑娘走过来给我献花,还给我戴上用热带鲜花制成的花冠。我礼貌地站起身,双手合十,向她表示感谢。
此时,鼓声响起。鼓是用白木做成的,状如独木舟。女人们配合着呜喱喱叫起来。低沉的鼓声和高频的女声,这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产生出一种原始而奇妙的仪式气氛。
“我父亲母亲到了,”布莱恩说,“我去接一下。”
果然,布莱恩父母在十几个族人的簇拥下,进到棚里。他们是村里的头人和头人夫人,英语里叫chieftain和chieftainess。他们一出现,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拍着手欢迎他们。他们经过我面前时,特意停下来,向我施礼,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林阿六当年也当过头人,他是从他岳父那儿接过了头人的位子,又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子孙。林阿六当年应该也享受过这样的风光。
鼓声又起,这次还伴有穿孔的竹节敲打地面的声音。十几个少女,头戴花冠,脖颈上挂着扇贝项链,用鲜花和树叶挡着自己的性别,手腕和脚腕上套着扇贝圈,光着脚丫,蹦跳着来到前面的空地。
“里面有我的侄女外甥女,”布莱恩边说边指给我看。
“是吗,”我说。林阿六又有后代要成年了。
“是的,她们今年十六岁,”布莱恩说。
“可以结婚了?”我问。
“是的,”布莱恩说。
布莱恩说过林阿六先后娶过三个老婆,一共生过十来个孩子。这样算来,林阿六的后人,应该数以百计了。
姑娘们踩着鼓与竹节的强烈节奏,欢快地跳起舞来。她们边跳边转到场地边上一个沙坑里,踩几下又转回来。
“他们在干什么?”我好奇地问。
“踩蚂蚁,”布莱恩说。
“踩蚂蚁?”我有点惊讶。
“没错。这是我们的一个习俗。踩蚂蚁是对姑娘们的一种考验。不怕蚂蚁才能勇敢面对生活,是吧?”布莱恩说。
我点点头。没想到蚂蚁还有这样的用处。
“过一会儿她们还要剪头发,”布莱恩说,“剪了头发,她们就是成年人了。”
鼓与竹节的节奏变得缓慢下来,有一位老者低声吟唱起来。姑娘们不再跳舞,安静地坐在地上。有几位年长的妇人开始替姑娘们剪头发,剪到最后,每个姑娘的头发都只剩中间的一撮,看上去有点怪诞。
“留那一撮头发是有讲究的,”布莱恩告诉我,“那一撮头发象征着同先辈的连接。从此以后。她们就要担负起族群传宗接代的责任。”
我又想起了林阿六。再过几年,林阿六的子孙还要再增加几百人,到时恐怕要以千来计算了。
林阿六无处不在。到吃饭的时候,我又有新的发现。我的面前放着一只碗和两根小细棍。碗是用椰树叶编的,两根小细棍干脆就是椰树叶的梗,用法跟筷子一样。不用问,这应该来自林阿六。
“这个咸鱼芋头,把咸鱼同芋头一起烧,就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做法,”布莱恩告诉我。
“这道菜我好像吃过,”我说。
“没错,老板,您在我的旅馆里吃过,”布来恩说。
我想起来了,我是在海葡萄旅馆吃过这道菜。
我用叶筷子夹起一块芋头,嘴里立即充满咸香的鲜味。我第一次吃就喜欢,现在吃,似乎更多了一层家乡的味道。我突然想,这个林阿六果然神奇,凭一己之力,不仅改变了一个族群的基因,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当年林阿六落难红鱼岛时,自己肯定不会想到。
酒足饭饱之后,我想早点回旅馆休息。布莱恩不让走,说后面还有土风舞表演。布莱恩父亲也不让走。我只得勉强留下来。
鼓声又起。青年男女踩着鼓点跳起红鱼岛的土风舞。跳着跳着,村民们也都一个个参加进去,跟着跳起来,跳舞的人群不断扩大,连布莱恩父母也都跳了起来。
“老板,我们也去试试?”布莱恩试探着对我说。
“我不会,”我摆了摆手说。
“没关系的,”布莱恩劝我,“这种舞蹈很简单,一学就会。”
“我真不会,”我说。
“听说,我太爷爷开始也不会,后来特别爱跳,也跳得很好,”布莱恩说。
看来林阿六在改变别人的同时,也没少被别人改变。
“要不这样吧,我给您找个人来,”布莱恩说着,消失在人群中。不一会儿,布莱恩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回来了。
“这是安吉亚,”布莱恩说,“我让她陪您跳。”
这一下,布莱恩把我逼到了墙角,我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再拒绝。还好,土风舞不是交谊舞,不需要搂搂抱抱,只要面对面各跳各的就行。我觉得这样的场面可以应付。我下场跟着姑娘跳起来。我想,我跳得很糟糕。我完全没有跳舞的天赋。以前试着学过几次,没有学会,现在依然踩不着点,左手左脚,跟不上节奏,十分笨拙。安吉亚看了,忍不住咯咯地笑。安吉亚一笑,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好不容易挨到把舞尴尬地跳完,村民们又轮流唱起歌来。
“他们在唱什么?”我问布莱恩。我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但他们唱得很投入,我听着听着,竟然也陶醉其中。
“他们唱的歌什么都有,有古代的传说故事,”布莱恩告诉我,“也有现在的题材,有情歌,也有生活趣事。随便什么,到了他们嘴里,都能变成歌。”
我明白了,他们唱的歌,同我小时候听的山歌一样,调子差不多,词可以随意换。
“钟先生,你也给大家唱一首,”布莱恩父亲突然向我提出来。
“别……别……我不会唱,”我赶紧推脱。
“以前,我们经常听我爷爷唱他家乡的歌,他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布莱恩父亲说,“今天正好你在,就给我们唱一首。”
“我真的不会唱,”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我既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
“老板,您就随便唱一首吧,”布莱恩说,“我父亲都发话了。”
“那好吧,”我无奈地答应了。
“大家静一静,”布莱恩父亲见我同意了,很高兴,拍着手让村民们安静下来。“以前我们经常听我爷爷唱他家乡的民歌。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今天,我们很高兴请钟先生为我们唱我爷爷家乡的歌曲。”
头人一发话,村民们热烈鼓起掌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会唱歌。我就给大家唱一首很简单的民歌,”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清水清来清水清,清水照见鲤鱼鳞,清水照出妹的脸,龙王立马请媒人。”
我唱的是小时候听会的山歌对唱。我肯定唱得很差,气不够,调也上不去。不过村民们似乎很高兴,听完使劲给我鼓掌。
“唱得好,老板,”布莱恩拍着手对我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您刚才唱的是情歌吧?”布莱恩问。
“是,”我说,“那是小时候听大人们唱的。”
“您是不是想女人了?”布莱恩追着问。
“我们的山歌大多是情歌对唱,我唱的只是一小段,”我继续说,装作没有听见布莱恩的问话。
布莱恩把嘴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老板,您要愿意,我给您找个这里的姑娘。”
“No,”我坚定地说。
布莱恩没有再说话。
那天,等林阿六的后人们玩尽兴了,天已经很晚。布莱恩送我回旅馆。告别的时候,我发现布莱恩脸上挂着一丝奇怪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