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囚徒困境

权磊紧贴着阴冷、潮湿的墙壁,双臂垂放在两边,笔直地站立着。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来这种地方!以前听人说过,牢里条件很糟糕,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现在身临其境,还是大为震惊。二十多号人挤在一间10平方米的牢监——熟称“号子”,吃、喝、拉、睡都在这。一个长五米、宽两米的土炕,是他们白天做工、晚上睡觉的地方。地上一溜狭窄的过道,墙角有个毫无遮拦、一览无余的茅厕,旁边墙上有一扇铁窗,如同一本摊开的杂志大小,这么大点地方,别说是人,连条狗都爬不出去,但还是严严实实挡了一排铁拦杆。窗外是围着铁丝网的高墙,上面站着持枪守卫的岗哨。这就是权磊囚身的地方。

白天,全号人分两排坐在炕上拣牙签,把次品挑出去,成品按每100个为单位分成小包装,每人每天有固定工作量。权磊是中午到的,没分给他工做,也许明天会吧。谁知道呢?晚上,二十多号人排成一溜,以一种监狱特有的“侧立”睡姿,一只胳膊压在身下,身体侧立伸直,一个挨一个、前胸贴后背没有缝隙地睡成一片。权磊还没学会这种睡法。而且他刚来,位置排在最后——紧靠茅厕,他受不了那种味道,也不习惯开着灯睡,所以一直靠墙站着。

有人起夜。权磊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远一点。随着一阵哗哗声响,一股带着浓烈恶臭的沼气扑鼻而来,他厌恶地扭过头去,屏住呼吸,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不得不张开嘴吸口气,这一吸不要紧,呛得他喘不过气来,差一点儿窒息。他急忙用手捂住鼻子,竭力忍住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恶心……

权磊一直站到天亮,他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他致死也忘不了刚刚熬过的最痛苦、最屈辱的一天!

昨天上午,两名办案人员去公司找他,他以为只是问些问题,了解情况,没想到会把他带走。他上了警车,再下来时,一眼就见前面两扇紧闭的大铁门,上面一行醒目的大字,脑袋轰的一响,霎时一片空白。他木然地迈着双腿,跟着办案人员穿过两道铁门,顺着长长的走廊向牢监走去。办案人员把他带到一个阴暗的房间,向管教交待了几句,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

办案人员一走,管教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命令他把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权磊把手机、钱夹,钢笔,通迅录,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把衣服脱了!”管教命令道。

权磊迟疑了一下,动作迟缓地解开衬衫扣子。

“快点!快点!”管教不耐烦地冲他喝道。

权磊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但随即明白,这样对他还算客气的。旁边一位管教正抬脚踹一位民工样的男人,嘴里骂着粗话。权磊加快速度,动作麻利地把衬衫和西服裤脱掉,身上只穿着一条**。虽然是盛厦,但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阴冷的。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两手抱在胸前。

“都脱了!”管教又喝道。

权磊怔住了。这当儿旁边那位民工已经脱的精光,**着身子,露出被晒成褐色的肌肤,只有臀部皮肤又白又嫩,像一个白色三角型。

“快点!赶快脱了,到那边去!”管教往墙角一指,声音严厉地道。

权磊脸色煞白,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代替了无能为力的愤怒,他用极大的毅力抑制住将要涌出的泪,弯下身去,把身上最后一件遮体布脱去。**着身子,低头走到墙角,脸冲墙站着。

“转过身来!”

权磊慢慢转过身,就见一个穿着高筒雨靴的男人走上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哗”的一下,一桶水喷洒到他身上。一股刺心的寒痛使他一连打了几个寒战,眼泪一下涌出来。那一刻,他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刻骨,什么叫铭心。对于一个没有**癖、没有冬泳习惯的人,这样的经历一生只要经历一次,就会刻骨不忘!

洗过冷水浴,管教扔给权磊一条毛巾,一套砖红色囚服。他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急忙把囚服套上。上衣还算合身,但裤子又肥又大,他用手提着,以免往下掉。管教把他带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号子,打开铁门,让他进去。

权磊一进去,号子里的人刷地转过脸,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一位身高马大、皮肤很黑、年龄二十多岁的犯人走上前,用带着凶气的目光打量他,问他为什么进来?权磊直视着他,说,因为经济问题。大概看出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个满身凶气的犯人阴沉着脸说,看你是个读书人,就不动你了,不过你要懂规矩。

权磊点点头,尽管还不清楚他说的规矩是什么。他想,先答应下来再说,只要能省去见面礼——每个进来的人不由分说要先被暴打一顿,这是牢里一项必不可少的仪式。权磊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号长,因抢劫杀人一审已判死刑。别的号子也一样,几乎都是杀人犯当头儿。罪刑最大,地位最高。其实不难理解,反正是死,再杀一个也无所谓,所以大家都怕他,不敢惹他。牢里地位最低的是强奸犯,动不动就被暴打、臭骂一顿,是号子里的脏水桶。诈骗犯和经济犯居中,因为是智慧犯罪,智商比较高,可以给号长充当军师角色。

在牢监第一天,权磊滴水未尽,他把那份硬得硌牙的窝头送给号长了。第二天,姚明远派人送来5000元钱,存在看守所账上。有了这笔钱,可以从看守所自办的内部饭店定餐。权磊每次定两份,送给号长一份,还买了两条烟给他。他把在外面用的送礼学带到号子里,立竿见影,当晚睡铺便挪到靠门第一个位置,原来号长睡的地方。但他还是没学会侧睡本领,一个人要占两人位置。号长把一个绰号叫兴安岭的——因为偷盗被送进来的兴安岭人撵到地上站岗,腾出位置给权磊。第三天,权磊领到工作量,每天拣五十包牙签,他连一半也完不成,号长便把他的任务分摊到别人头上。

“钱,真他妈是个好东西,在哪儿都畅通无阻。”权磊暗自感叹。

因为有钱垫底,权磊的牢狱生活不像最初刚进来时那么难熬了。那时他一心盼着出去,恨不得下一分钟就离开。只要外面有点动静他就焦燥不安,坐卧不宁。他坚信自己24小时内会离开这。姚明远、张棋肯定在活动,找人把他捞出去。权磊就是凭着这一信念,度过了最难熬的第一天。第二天,这种狂躁不安的情绪稍微减弱了些。等到第三天,他开始冷静下来。既然48小时没放人,说明警方掌握了证据,弄不好已经报到检查院了,这就意味着他可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权磊的心一下跌到底。他大睁着眼睛,环视着这狭小、肮脏、拥挤的牢房,想到自己将要在这里呆下去,一种痛苦的绝望心情控制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三天前,他还在为第三次上市做准备。前两次上市败北,都没能打倒他,他依然雄心勃勃,怀着必胜的信心,准备再一次投入战斗。但是现在,好象什么东西幻灭了!他忽然觉得过去所做的一切是那样无聊,毫无意义。是因为丛林的死,还是自己深陷牢笼,失去自由,才产生这样悲观绝望的情绪?他说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只要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绝不再冒险去上市了!

“叫他妈的上市见鬼去吧!只要一出去,我就把总经理的位置交出去,谁愿意干谁干,我不干了!”

这么想着,权磊眼前浮现出左岸那双挚热深情的眼睛,还有儿子那张充满童真气的脸……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他们,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他们的存在对自己如此重要……

72辞去总经理职务

第七天,吃过午饭,管教把权磊叫出去,他以为是提审。管教把他进来时穿的衣服、从他身上收走的东西还给他,他才明白,是要放他出去。

因为来的太突然,一点思想准备没有,权磊显的有些迟钝,脸上的表情木木的。直到走出看守所大门,他才慢慢缓过神来,抬起头,贪婪地望着远处蓝的发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外面世界自由清新的空气,眼睛湿润了。

早已等候在外的舒晗迎上前,伸出手:“权总,你好。”

权磊冲他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

“上车吧,权总。”舒晗又道。

权磊点点头,两个人上了车。一路上,权磊没说一句话,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舒晗什么也不问,默默开着车。他已经在宾馆定好房间,准备了一套新衣服,让他先洗个澡,换好衣服,再送他去见左岸。

虽然只是一家普通宾馆,权磊感觉好像进了天堂。他放了一池热水,脱光衣服,躺了进去。温热、干净的池水没过身体,感觉从未有过的舒适。他贪婪地享受着,用手往肩上撩水。过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来,一抬头,看见镜中映出的自己,吓了一跳。一张苍白无神的脸,顶着满头乱发,像杂草似的东倒西歪,两眼深陷进去,眼角布满细小的皱纹,胡子密密麻麻,都快把下巴盖住了。

这是自己吗?才不过七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权磊厌恶地扭过头去,起身打开淋浴,一连洗了两遍头发,池中水变的混浊起来。他把水放掉,重又放了一池水。把身体仔细擦洗了一遍,顿觉清爽不少。

洗过澡,权磊把胡子刮净,换上新衣服,把换下的脏衣服卷成一卷,扔进垃圾桶。

权磊焕然一新走下楼,舒晗正在大堂等他。权磊用感激的目光看着他,“谢谢!谢谢你做的一切!”

舒晗忙道:“别谢我,是左岸。你这一出事,她慌了,去北京找她父亲,老爷子发了话,公安局才同意放人。”

权磊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以为是张棋找的林碧天或易小凡,根本没往左岸身上想。他记得很清楚,她说她父亲已经不在了,现在从哪冒出个当高官的父亲?

舒晗见权磊怔在那,还当他是抹不开面子,就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喏,这世道真是变了。从前是英雄救美人,现在是美人救英雄。”

权磊自嘲地笑笑,“哼,我算什么英雄。”

“别这么说,权总。现在论成败还为时过早。人说男人不进去一次,就不是完整的男人。这几天的经历说不定能帮你成就一番事业呢。”

权磊不置可否地笑,没言语。舒晗也不再说什么,开车送他去欧洲小镇。

在看守所时,权磊曾无数次想象与左岸见面的情形,现在就要见面了,不知怎么,又有些躇踌起来,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喜悦。

左岸站在窗前往外望,看到舒晗的车驶过来,在楼前停下,急忙跑出去,打开门往楼下跑,两人在楼梯上相遇了,左岸一看到权磊,像被什么东西猛的从后面推了一下,身子一跃冲了过去。她穿着拖鞋不跟脚,差点被绊倒。权磊疾步上前扶住她。

两个人互相对望着,左岸眼圈一下红了。

“干吗呀,我这不好好的嘛!”权磊冲她一笑,故作轻松地道。

他这一笑,眼角露出几道很深的皱纹,看上去好象老了几岁。左岸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涌了出来。权磊把她揽在怀里,两人依偎着往楼上走。左岸极力控制着自己,等进了家门,再也控制不住,一个急转身扑到权磊怀里,紧紧抱住他,呜呜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权磊扳过左岸双肩,把她轻轻推开。他知道,这时候如果由着性子让她哭,没有个把小时不会完。他又累又乏,两腿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左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抽泣着问:“他们有没有打你啊?”

“没有。”权磊摇摇头道。

“那……”左岸有些不相信,“有没有折磨你,不让你睡觉?”

“没有。”

“真的?那你怎么这么瘦?”

权磊迟缓了一下,“饿的,饿的呗。里面的饭很难吃。”

权磊这么一说,左岸急忙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差点忘了。饭做好了,来,吃吧。”

权磊随左岸来到餐厅,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菜,不像是买现成的,疑惑地问:“谁做的?”

“我做的。”左岸拿起桌上的菜谱,冲他晃了晃:“真的,不骗你。”

自从权磊出事,她一天到晚像丢了魂似的,什么事也做不了,去书店买了几本菜谱,在家学做饭。虽然厨艺没什么长进,但她发现,厨房倒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地方。

权磊很想打起精神大吃一顿,让左岸高兴,但是疲倦代替了愿望,只吃了两口,就撑不住了。

“我想先睡一会儿。”权磊放下筷子,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歉疚地说。

“好,你睡吧。”左岸体贴地道。起身去卧室,为他铺床。

这一睡,就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第一个感觉是饿,好像大病初愈,胃口大开。左岸要把昨天的菜倒掉,重新做几个菜,权磊说什么也不让,用微波炉加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左岸开始还蛮高兴,等到后来就有点儿害怕了,“吃这么多,胃受得了吗?”

“没事。”权磊满不再乎地说。

左岸在旁边看着,眼圈不觉又红了。她起身去洗手间,靠在门后默默流了会儿泪,再用热水洗净,抹了点眼霜,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离开。

权磊仰面倒在沙发上,大概吃的太撑了,动也懒得动一下。左岸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拨开他额前一缕头发,见两边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不由深叹口气。

“才几天呀,怎么变的这么厉害?在里面一定没少受罪!”左岸心疼地想。

权磊拉过她的手,用力握着,“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去北京找的谁呀,你父亲不是去世了吗?”

左岸垂下眼帘:“这么说也不为过。从精神上讲,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从左岸说话的语气,权磊感觉到,她和父亲之间隔阂很深。不知道他们父女间有什么恩怨?她不愿多谈,他也就不再问。想到她为了自己去求已经断绝来往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他拉着左岸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来回摩挲着。

左岸抚摸着他那变的有些粗糙的皮肤,心中一阵酸楚。

“他们真的没打你吗?才几天呀,怎么变的这么厉害?”

权磊眼前浮现出自己脱光衣服、被人用冷水冲刷的屈辱一幕,眼睛湿润了。他怕左岸看见,急忙侧过身,脸冲里躺着。

左岸已经看见了,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把手放在权磊肩上,为他揉捏着。

“你是不是觉得很冤?”过了一会儿,左岸声音怯怯地问。

“那要看和谁比,和东方、易小凡他们比,我是有些冤。凭什么我在里面受罪,他们没事?但是和里面的人比,一点儿都不冤。我做的那些事,别说关七天,七年也够了。我那号子里有个房地产公司的会计,经理携款跑了,就把他抓进去当替罪羊。都关一年了,既不判,也不放。就这么拖着。还有个绰号叫兴安岭的,偷了一辆旧自行车,家里没钱请律师,关了半年了。”

“这么说都是冤案啊?”

“当然不是,号长就不冤。他死有余辜。为了500元钱就杀人。一条命,就值500元啊!”

“那你的意思,如果是为了500万,就可以啦?”左岸随口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一下想到丛林。

权磊也想到了,脸色陡的阴沉起来。

对于丛林的死,权磊最初非常震惊,意外,还有一丝悲伤和愧疚,但他极力说服自己,这是告密者应得的下场!是他背叛在先,自己惩罚在后。可是这几天在看守所,他静下心来回忆发生的一切,想起丛林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最后看他时的眼神,那么无辜,无邪,无助,似乎想告诉他什么?是什么呢?

权磊想了许久,想不明白。但是有一个问题,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决定辞去总经理职务,不再为上市奔波了。

权磊把自己的想法和左岸说了,左岸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辞职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先陪你去西藏,早就答应的,一直没兑现。至于以后的事,等回来再说。”

左岸心中一动,随即道:“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受不了高原气候。还是以后再去吧。”

“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我想出去散散心。”

“那我们去敦煌吧,明年再去西藏。”

权磊爽快地点点头。“好,听你的。”

走之前,权磊去向姚明远和张棋辞行。姚明远做东,在香格里拉酒店为他接风,也算是饯行。

姚明远正和张棋说话,见权磊进来,急忙站起身,伸出手用力握着,“老二,你受苦了!”

“没什么,我这辈子什么都经历了,就没进去过,也算是填补了一项人生空白。”权磊不无自嘲地道。

权磊在姚明远之前先松开手,朝向他走来的张棋伸出手。张棋的握手比以往有力。

“老二,你可真行,我从香港一回来,就去公安局找刘局长,可惜迟了一步,他说北京已经派人来了,还问我权磊是谁?怎么这么多人为他说话?”

权磊疑惑的问:“都谁为我说话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哇。除了北京的老首长,还有陆文鼎,也去找他说情。”

权磊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感动。沉默片刻,他转身看着姚明远:“今天我来,有件事要和你说,我想辞去总经理职务。”

姚明远原本不想谈这个问题,权磊刚出来,让他先休息一下,出去散散心,回来再正式谈。自己已全面接手公司事务,他就是不想退也得退。没想到他倒先提出来了,拿不准他是认真的,还是试探自己。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你现在还在取保候审期间,董事会也有些说法,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就是我的意见。”权磊冷冷地看着他,一板一眼地道。

姚明远小心斟酌着词句:“那好,我尊重你的意见。你看这样好不好,保留你总经理的职位,一切待遇不变,只是暂时不主持工作。”

“好的。但有一点,我担任总经理期间所做的一切,是董事会集体行为,如果追究的话,由董事会承担责任。”

姚明远爽快地点点头:“行,我答应你。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

“还有就是……”权磊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姚明远,目光转身别处:“上市后融资款,存到商业银行。”

姚明远沉思片刻,微微点了下头:“好。还有吗?”

权磊摊开双手,耸了下肩:“没有啦。”

姚明远顿觉一阵轻松,挥手招呼侍者上菜,回身和张棋说了句什么。看着两人亲密交谈的样子,权磊心中升起一种凄凉的孤独感。

“这也许是我们三人最后的晚餐了。”权磊忍不住想,忽然间没了胃口。

73丝绸之路

一个星期后,他们上路了。

左岸原本是想再等几天,等权磊身体恢复好了再走。但权磊不愿等,于是打点行装,开始了他们的西部之旅。

他们乘飞机到兰州,然后换成大巴,沿着河西走廊,途经武威、张掖、嘉峪关,最后到敦煌。左岸在大学时曾和同学一起走过丝绸之路,权磊是第一次。因为生意的缘故,他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繁华城市,西北只来过兰州,办完事当天就走了。

这些年,他总是这样,每到一个城市,下了飞机就忙着见客户,谈判,讨价还价,签合同,然后是发货,验货,结款。他就像个空中飞人,有时一日三餐要在不同的城市吃。算起来,他去过的地方不算少,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哪也没去,每个城市对他来说都一样。从机场到酒店,再从酒店到机场。就拿北京来说,还是当年和秘芸旅行结婚时去过故宫、颐和园和长城,以后再没去过。这两年为了公司上市,在北京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他连后海都没去过。现在想想,权磊自己都佩服自己,虽然未象大禹治水那样,三过家门而不入,但也算尽心尽力,上对得起姚明远,下对得起公司员工。可又怎么样呢?到头来还不是两手空空!

权磊望着窗外茫茫一片戈壁荒滩,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祁连雪峰,感慨万千。如果说当年那十分钟黑暗,葬送了他的政治前程,那么现在又是为什么,把他送入商海荒漠?当年他二十八岁,还可以重新选择,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按说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期,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尴尬的年龄。重新创业、白手起家吧,已经太老了,没有创业的**也没有起家的体力;可是告老还乡、安度晚年,又太年轻了,人到中年的他能心如止水吗?权磊深叹口气,不知该何去何从,何处是归宿?

权磊带着一颗迷惘、孤寂的心,一路风行,感受着大西北的苍茫、荒芜,反思自己走过的人生,想着莫测的梦幻般的未来。他觉得自己还不如13世纪那个喜欢冒险的意大利商人、旅行家马可·波罗,他用最古老的交通工具,历时三载,开辟了这条丝绸之路。而七百多年后的今天,他这个21世纪的弄潮儿,却迷失在荒滩沙漠。前见古人,后有来者,却唯独没有自己。

到达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时,正是黄昏。权磊信步登上峰火台,望着远处的边关,体味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观与苍劲。而在闻名暇耳的西域门户——玉门关,却又惊诧于眼前的断壁残垣,简直无法想像当年的铁马金戈,不禁感叹历史的变幻与莫测。在敦煌参观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佛教艺术宝库莫高窟,左岸找了一位当地美术界同仁陪同,比游人多看了一些洞窟。导游带着他们,每到一处,用钥匙打开锁,参观完再锁上。权磊看着那一扇扇紧锁的门,像是对左岸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些洞窟锁着不让人进,壁画最后也还是会消失,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左岸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什么不是时间问题?连地球都是有生命的,何况壁画。”

权磊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是。不过看这些壁画,可以断定,这里当年非常繁华,不仅是艺术,还有商业,曾经达到过鼎盛。当年的敦煌,可能就是今天的上海、深圳。”

“不过今天的上海、深圳,若干年后,恐怕成不了敦煌。”

左岸这句话,触动了权磊,他不无伤感地想:这些洞窟将来就是倒了,也是废墟,还会有人来看;可如果先锋公司倒了,只是垃圾,没人会记得。

见权磊不语,左岸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又道:“其实繁华与衰落,是相互交替的。你看古代四大文明古国,现在都经济落后了。反而是历史最短的美国,称雄世界。”

左岸这番话让权磊陡增伤感,他梦想统领先锋称雄于电子行业,成为中国的IBM。现在看来,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了。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一出讽刺剧,总是在关键时刻拐弯。

最后一站是鸣沙山。游完鸣沙山,他们就准备往回返了。出来十几天,一路颠簸,此时已身心俱惫,再不回去恐怕体力不支,要病倒在路上了。

如果说莫高窟的雕塑和壁画是人类文明的杰作,那么,鸣沙山与月牙泉构成的沙漠奇观则要感谢上帝了。到达鸣沙山是在傍晚,正是沙漠中最美的时候。夕阳把连绵起伏的沙丘照得金碧辉煌,像一片飘浮在地平线上的海洋。骆驼载着他们,向沙海深处走去。驼铃声声,伴着夏日凉爽的晚风,别有一番滋味。权磊不由自主,哼起那首许多年前听过、如今已快要淡忘的《驼铃》。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权磊轻声哼唱着,一种无名的凄凉、伤感之情油然而生。想到自己已无征程,也无战友,他唱不下去了。仰天而望,长叹一声,不觉泪流满面。幸亏天色已黑,旁边的左岸没看到。

穿过月牙弯,来到鸣沙山下,他们下了骆驼,赤足登上山峰。夕阳正在缓慢而优雅的谢幕,权磊坐在高高的沙丘上,出神地望着。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日落。”

左岸莞尔一笑,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可以理解,以往这个时间,你都在饭局。”

权磊自嘲地笑笑,抓起一把细沙,看着它顺着指缝往下漏。“其实想想,这些年也没干什么,好像只是吃饭了。”

左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感觉权磊自从出事后,性格上变了许多。从前是那样乐观开朗、充满活力,现在变的寡言少语、沉闷静寂了。他很喜欢摄影,以前苦于没有时间,现在有的是时间,却失去了热情。每到一个景点,他找个僻静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左岸很为他担心,说话也变的小心起来。生怕哪句话说不好,勾起他的伤心事。她知道,他之所以变成这样,不仅是因为七天的铁窗生涯,还有丛林的死,和由于他的死而无法得知的事实与真相……

“左岸,我们离开蓝城吧。”沉默良久,权磊突然道。

“唔?离开蓝城,去哪儿?”

“哪儿都行。去北京吧,你不说北京有高校聘你吗?”

“那你呢?你去做什么?”

“我嘛,还没想好,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左岸用开玩笑的口气道:“你好像除了做总经理,别的也不会做什么啦。”

权磊往后捋了下头发:“所以不太好办,总经理的需求量不多。”

“肯定不如业务员多。”

“不过,我开车技术不错,这你知道。北京交通不好,你也许需要一个专职司机。”

“算了吧,我可雇不起。”

“不用雇,免费。”

左岸斜睨了权磊一眼,“这算什么?是求职吗?”

“算是……”权磊顿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求婚。”

左岸怔住了。她已经知道秘芸出走的事了,当时就隐约觉得,她和权磊的关系会随之发生变化。她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对于婚姻,她一直是拒绝的,但现在她和权磊的关系,已不单单是情人那么简单了。权磊一出事,她像丢了魂似的,不顾一切去求父亲。当时她冲动地想:只要他能出来,她再也不离开他了!但是冷静下来,又有些害怕,她怕自己一头扎进去,出来又是遍体鳞伤。

左岸这样想着,已经错过回答的机会了。权磊脸色陡的阴下来,嘴角露出苦涩的笑。

“我知道,其实我现在没资格,一个有前科的前总经理,还有一位没办手续的前妻。”

左岸急忙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担心我自己,我对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这件事没信心。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去鸣沙山,在沙漠中看日出。左岸拍了许多照片。当天下午,乘飞机经北京,返回蓝城。

74梅开二度,政企联姻

姚明远决定结婚了。女方不是别人,就是那位京城三少的姐姐陈冉。

是张棋保的媒,他和陈冉是EMBA的同学。不过算起来,真正的媒人应该是权磊。去年夏天陈冉要去海边避暑,权磊当时正在北京,得知此事,自告奋勇安排,借此还京城三少的人情。权磊在电话里再三嘱咐姚明远,让他按最高礼遇好好接待。姚、陈二人就此相识,但之后并无更深交往。现在事隔一年,又再度相逢,结此良缘,这要感谢张棋。

罗爱萍去世后,张棋一直想为姚明远物色一位夫人。前段时间他去北京开会,EMBA班的同学聚会,陈冉也来了,大家聊起来,才知道,她和美国的老公离婚了,眼下正是空窗期。张棋听了心里一动,就想为姚明远保这个媒。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姚明远由张棋陪着,专程飞了趟北京,与陈冉见面。一周后陈冉去蓝城,做为回访。两人你来我往,交往了两个月,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也许在别人看来,未免有些仓促、草率,其实不然。无论是当事人双方,还是媒人张棋,都十分清楚,这门婚事与其说是两个男女的结合,不如说是政治与经济的联姻。用张棋的话说,什么是政治经济学,就是政治对经济合法强奸的学问。姚明远娶了陈冉,等于在自己家里实现了政治经济学。虽然在规模和效益上无法与当年的蒋宋联姻媲美,但性质相同。只要用心经营管理,就能效益最大化。

既然是靠理性而非感情走在一起,那么两个月的时间搞定,也就不足为奇。理性不需要太多时间,只有感情耗时耗力,为伊消得人憔悴,又常常修不到正果。这个道理,对于姚明远和陈冉这样有阅历的人,不说亦自明。尤其是陈冉,经历过一次婚姻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只是婚姻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所以暗暗发誓,以后要么不嫁,如果再嫁,一定要嫁一个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比起脆弱的感情关系,利益同盟更稳固长久。

姚明远这方面亦如此。就像他的上次婚姻一样,这次同样不会注入更多情感因素。这也是为什么妻子去世后,他一度疏远石小样的原因。他宁可忍受暂时的孤独寂寞,也不肯把石小样从情人升级为妻子。在妻子与情人这个问题上,他赞同张棋的观点。情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只要能对单调乏味的婚姻生活起到调剂作用既可。但妻子不行。做为经济共同体,一定要门当户对,旗鼓相当。

本着这样的原则,姚明远与陈冉成功牵手,结成同盟。姚明远的民营资本和技术优势,与陈冉的政治背景和人脉资源相结合,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所以心里喜洋洋的。为了感谢张棋这位媒人,姚明远设宴款待他,同时还请了他未来的妻弟京城三少。不过这位大忙人另有饭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随后,张棋也知趣地告辞。

“别走,再坐一会儿吧。”姚明远知道张棋是好意,但还是诚心诚意地道。

“不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吧。”

“再坐一会儿,你和老姚这么多年的朋友,又是我们的月下老,我还没好好敬你呢。”陈冉大大方方地道。

“下次吧,我做东。今天我有事,先走一步。”

张棋执意要走,姚明远不再挽留,起身送客。他把张棋送到电梯口。

“老三,你是真有事,还是想溜?”

“我嘛,就不在这给你当电灯炮了。你们夫妻俩好说点私房话。”

姚明远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们有什么话要瞒你呀。”

张棋朝四周看看,见没外人,往姚明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可有话要瞒她,这话当她的面没法说。你可想好了,这婚要是结了,可就不能离了。如果要离,就得分一半财产给她,那可就成了沉没成本。”

姚明远微微一笑:“不会的,你放心。我不会轻易结婚,也不会轻易离婚。”

“还有,你和石小样……”

不等张棋说完,姚明远打断他:“我知道,这事我会处理的。”

“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送走张棋,姚明远边往回走边想他刚才说的话。石小样的事,确实要好好处理。陈冉不比罗爱萍,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外面有情人,就算不闹到离婚地步,但惹翻了这位部长千金,也够棘手的。这么想着,不禁有点儿后悔,那天不给石小样打电话就好了,说不定也就断了。都怪光阴,闯到董事会闹那么一场,否则也没这事。但现在后悔没用,还是想个妥善的办法,把这事结了吧。

包间里只剩下姚明远和陈冉两人,虽然没外人,他们也没像恋人那样卿卿我我。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得抓紧时间谈正事。两人初步商定,婚期定在明年元月,还有不到四个月时间。两人商定好,婚后姚明远在蓝城抓经济,陈冉两边跑,以蓝城为根据地,但也要常来北京搞社交。这样一来,就要在北京再置一个家。看房选房再加上装修,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所以时间并不宽裕。

不过陈冉爽快地表示,婚礼是办给别人看的,他们自己大可不必拘泥于形式。听她这么说,姚明远心里有底了。虽然在北京买房置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由于陈冉的加盟,下一步跑部上市,可以节省一大笔公关费用。这么一比,还是相当划算,符合他的低成本战略。

“房子的事你定吧,只要你看好就行。”虽然房款是姚明远出,但要做个姿态,表现大度一些。

陈冉明白他的意思,急忙道:“那哪成。我先看,差不多了给你打电话,咱们一起定。”

“不用了,你眼光比我强,你看好就行。”

“别这样,买房子是大事,还是一起定吧。”

陈冉执意坚持,姚明远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好吧。你看这期间还需要做什么?”

陈冉抬眼看看他,犹疑了一下,“有件事,我觉的应该告诉你,我现在有一个,嗯,怎么说呢,算是临时男友吧,我想你也未必一个人……”

姚明远脸红了,他没在国外生活过,不习惯这么开诚布公地谈男女之事,急忙辩解道:“我没有……”

陈冉做了个手势,打断他:“没有更好。不过有也没关系,反正是在我之前,我没资格说三道四。我想说的是,我们双方既然选择了婚姻,就得为此付出代价。你说是吗?”

陈冉这么一说,姚明远顿感轻松不少,急忙点头称是。

“好,既然你同意,那么我提议,在我们正式结婚之前,做一下清理,还有不到四个月时间,应该够了吧。”

姚明远看着她,其实这也是他的意思。刚才送张棋回来时他就想,用什么办法,把与石小样的关系了断,也就是陈冉说的是“清理”。

“到底是在外闯**、见过世面的女人,像这种本来难以启口的话,说出来都那么轻松,优雅。”

姚明远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