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废。

他竟然会觉得自己面前这位九转蚕娘有点媚……

他怎么就会觉得她有点美?

不可否认彩蝶童子的这婆娘柳眉如烟,肌肤胜雪。

当然她方才也确实冲他抛来一记很有杀伤力的媚眼儿……

可只要想到她那位奇丑无比的夫君,彩蝶童子……

许如云就觉得有点恶心!

确实恶心!

所以,他忽然就有点想吐。

在这一片突然泛起的灰色迷雾间,他不止觉得有点头昏恶心,甚至还有几分心境恍惚。

他来势轻盈好似一阵风。

却左右冲不破这四下弥漫的迷雾。

高速突进而至,许如云将将现出身形,就冲进了这离奇的雾气之中。

似雾又不是雾。

像霾还不是霾。

这灰色的烟气有古怪!

许如云当机立断,也顾不得深浅,牙尖一顶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阵腥甜的剧痛带来的转瞬清明,他便看到了四只灰蚕。

九转蚕娘,九蚕尽出!

四只不知何时出现,正急速游走于九转蚕娘身遭的小小灰蚕。

又是四只指头蛋儿大小的玩意……

一边迅捷的蠕动着,一边高昂起头喷吐着一缕缕灰色的雾气。

然而这灰雾显然不止这么简单!

雾气之中,若隐若现,似有还无的掺杂着什么东西。

许如云定睛看去,阳光之下,浮雾之间星星点点,颇有几分晶莹斑斓之意。

他赫然明白,在那灰雾之间竟然充斥着纤细到几不可见的蚕丝!

那位已然放出九只蚕宝宝的九转蚕娘,此刻身姿婀娜的舞动着。

那两支柔臂在空中,在雾气间搅动之际她好似在凌空编织一张丝网!

一张防护之网。

一张诱捕之网!

许如云突前的鼻翼间,随着透明蚕丝的出现骤然就嗅到了一丝凌厉寒意。

这股寒意,烈烈的渗人。

以许如云多年行走江湖的见地,他立即就觉察到这是来自于锋利无匹的刀锋迸发出的气息。

这锐利的气息竟然让他周身毛发都根根竖起。

几乎在同时,他双眼圆瞪,急速突进的身子立时生生顿住。

然而他那飘逸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却顿不住。

已然在触网之际,立时寸断!

断发,自他眼前簌簌而下。

那几乎细不可见的晶丝蚕网,竟然是一张擦则伤碰则亡的利网。

任何活物,一旦被它捕获,当即就会被这张网割裂成无数碎块……

……

九转蚕娘,彩蝶童子……这一高一矮,一美一丑的夫妻档果然名不虚传!

攻守兼备,可谓毫无破绽。

他夫妇二人只要出手,一贯场面很大。

气场十足。

正是有如此种种手段,他们有能力,有信心,有决心,一举将这两位掌图使拿下。

在他们夫妻二人面前,一向便是爱谁谁。

……

彩蝶童子丑得,洋洋得意。

因为再娇媚的花儿,也挡不住一群蝴蝶的侵袭。

九转蚕娘美得,不可方物。

因为即便灵动如风的猎物,也逃不脱灰雾晶丝的束缚。

然而彩蝶童子此刻便有些迷惑。

蝴蝶如何去扑那无影之花?

凌空坠下的纸鸢,又如何去斩眼前突然消失的目标……

蚕网全无破绽!

许如云没有丝毫的流连。

疾退。

手中直刀向后一撩,他便刀前身后,向后掠飞。

身在空中,腰身一拧,他竟似追刀而去。

这电光闪过的一瞬,他已变换了目标。

他的刀尖所指,正是彩蝶童子!

九转蚕娘略一迟疑,柳眉微蹙,她网中之人不在,难道说……

九转蚕娘绝非浪得虚名。

当即手中藤篮向后一挡,封住了自她身后突现的一记直刀!

却如何能封得住林静姿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血光乍现。

她转身闪躲之际,这一刀稍有偏颇,却依然直刺她的肩胛之中。

却无停滞,刀身透胸而出。

随着蚕娘一声痛喝,自她口中当即喷出一篷血雾……

在她身后现出身形的林静姿也是一声闷哼。

那只藤篮却为精钢打制,砸至前胸,直将她砸飞了出去。

……

林静姿与许如云之间心有灵犀,在师门相伴多年,配合的可谓天衣无缝。

纸鸢,化作断线的风筝,歪歪斜斜的不知飘去了何方。

漫天蝴蝶,已是一只只死蝶,纷纷苍然跌落尘埃。

凝固在彩蝶童子那张紫黑面庞上的笑容,此时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许如云的刀,穿透了彩蝶童子的心。

他那张与他矮小的身形毫不相配的大嘴,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娘子……”

言罢便仰头倒下,死不瞑目。

蚕娘抚胸萎顿在地,她却捂不住自胸口滚滚涌出的鲜血。

“夫君……”她惨声哀嚎。

待得再抬起头来,她的发髻松散,乱发遮面,原本洁白的贝齿间皆是腥红血迹。

她的面目已现疯狂之意。

她根本不去理会林静姿此刻身在何处,也不在意那一柄洞穿她的直刀会不会下一刻便出现在她的心头。

因为她浑然不在乎!

年少在苗黎的十万大山,多少人垂涎过她的美色,多少人践污过她的身体……童子都知道,可是他对这些从来只字不提。

她能遇到彩蝶童子,并和他在一起,便是上天的恩赐,是她前世修来的福缘,是她今生最大的幸福。

他们夫妻恩爱,相濡以沫二十余载……

世人皆厌童子丑,谁又能知道他对她是多么的体贴温柔……

情缘已断,童子已死,那么此刻她亦绝不独活!

狂发轰然乍起间,她悲伧狞笑。

她自藤篮中抽一把匕刃。

“你们……”她怒视场中诸人,“都得死!”

言罢口喷血雾,蚕娘顿时气绝。

那一把器形古怪,蛇形的匕刃便插在她的心口。

临终前,她以怨念蛊咒,她以心血饲蚕……

九蚕,疯了。

……

陷在黄旗浮沙阵中的五只火蚕,仿佛中了魔咒一般的剧烈的拧动着身躯,开始绕着那一面小黄旗急速的游走。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体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甚至那一方虚空都在高温之下开始幻化了。

终于,一只火蚕腾身而起,离地三寸自爆而亡。

噗!

是血光还是火光已然无法分辨,它竟然用自身那可恐的热力焚化了那一面插在青砖之上的三角黄旗!

浮沙顿时消弭,四只火蚕终于脱困而出……

……

目睹场间发生的这一切,苏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沉声喝道,“够了!不要再死人了!”

面对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火蚕,他毫无惧色,反而缓缓团身坐在了地上……

“来吧,冲这儿来。”苏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要乱跑,也不要再伤人了。”

言罢,苏赫微阖双目,口中默念佛经。

便是此刻,苏赫放下了。

正是此时,他生起了悲心。

过往的一切,他什么也不愿去想……

风陵渡此时,已是乱了。

龙王庙的青砖场子上发生的这一幕幕,那近似妖孽的九只蚕虫,冬日里漫天的彩蝶飞舞……

许如云的黄旗沙阵,林静姿的隐遁身形……

直至九转蚕娘夫妇惨死……

谁人曾经见过!

惊惧的呼喊声四起,人们四下奔逃。

蚕虫已无主,那余下的毒虫,谁知道有些什么手段,如若大开杀戒,那便又将是一场浩劫!

所以苏赫坐下了。

他不忍,无法去忍,也不想再忍。

他唯有以已身饲火蚕……

大悲之心,识世间苦,识世人苦,舍身只为布施,此乃佛门六渡之首,便有无量福德果报。

在如此场景之下,他竟然毫无阻碍的在这场纷乱奇险中当即入定。

……

“你犯的什么傻!快逃啊!”林静姿嘶声吼道。

“退!”随即便是许如云冲她一声断喝!

四只火蚕,已急速游走于苏赫身前。

四只灰蚕,竟已将林静姿团团围起!

……

“嗯,倒有点意思。”慕容厉双手扣在身前,仿佛在看一场梨园武生排演的小段儿,淡然轻笑一声。

有意思?

是哪里有意思?

是苏赫有意思?

是蚕娘童子双双身死有意思?

还是此时的两位舆图处掌图使有意思?

他脚步轻抬,向前踏出一步去……

便是这一步!

对七夜而言,很有意思!

慕容厉的身形,在这一步间,现出了一丝破绽……

杀手七夜,等的就是这一丝破绽!

他已经到了很久。

他关注着场间发生的一切。

作为一名杀手,他极有耐心。

这位慕容厉,妄想要带走他护着的人,那便得问问他手中的这把剑乐不乐意。

他是收了银子的!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便是七夜极为朴素的原则。

他一向赌的很大,所以即便眼前是魔教右护法,七夜也要把这一注投出去。

一注,便是一剑!

没有身法凌空,破空而来的气势。

亦没有彗星坠地,一剑毁天灭地的威能。

七夜的一剑,从来便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自龙王庙后场,这一剑划空而至,不显山不露水。

七夜的这一剑,使的很小心,很仔细,心无杂念。

因为他只会这一招。

这一招便要人性命!

实则,七夜这再简单不过的一剑,来势极快……

只可惜,他败得更快。

脚尖堪堪落地之际,慕容厉身也未回,却像是在无声呵斥一位目无尊长的顽童一般,仅是宽袖向后一摆……

七夜便咬紧牙关,紧抿着嘴,向后疾飞而退。

他的身形在龙王庙后场落定,与他之前跃起间留下的脚印分毫不差……

他左脚一垫,终就站立不稳,后退了一步,俯身便冲一旁吐出一口稠血。

七夜身受到重创,更觉羞辱难当!

慕容厉随意的反手抚袖间,便将他从容击退。

七夜凝神静息,右手执剑,缓缓伸展在身侧。

仅是一息之后。

他凌然抬首,脚步一搓,复又纵身跃起!

便,又是一剑。

毕竟,他是收了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