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房间里,沈婉清坐在桌旁,头上戴着一顶帷帽,手指极有节奏的敲击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十分清晰。
不远处立着一架屏风,几株清脆欲滴的竹子,挺立在上面,给纯白底色的屏底填上了几分靓丽的颜色。
楼下隐约听得见吵闹的喧嚣声,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吵闹声随之穿进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响起,门又很快被阖上。
桃酥脚步轻慢,身后跟着一人,从屏风前转进来。
“小姐,人带来了。”沈婉清一顿,手上的敲击声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桃酥的方向。
她的身后,正站着一位身形略庞大的婆子。
“噗通”厚重的下跪声响起,随之而来的,那婆子跪下,满脸感激:“谢六小姐救命之恩,老奴做牛做马都会记得小姐得恩情。”
跪在地上的,正是半个时辰前,被朱氏发卖了的厨房管事婆子。
“呵...妈妈不必,你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想要什么。”沈婉清掀开帷帽上遮挡的轻纱,一脸怡然的笑。
婆子仍跪在地上,头却抬起来,一双老迈的眸子里满是怨恨:“六小姐想知道什么,老仆都告诉你。”
很快,沈婉清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对侯在一旁的翠竹招招手,翠竹从腰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袋子,放在那婆子手里。
“既然没被买出去,那就好好的找个地方,逃命去吧,我二婶那人你也清楚,没用的人,从来不会留下性命。”
沈婉清说的直白,直接让那婆子变了脸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婆子感恩戴德的离开了。
“小姐,你这么放她走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去告密。”翠竹面上有些焦急。
“郎中先生那边前日传来了消息,说是桃酥能下床了,四叔在哪?”沈婉清开口道。
“禀小姐,四老爷今日去了庄子上。”沈婉清一顿,将帏帽重新扣在头上。
拨弄好正前方的轻纱,沈婉清站起来:“那婆子的事,不必心忧,我自有打算。”算是对翠竹的疑问作了回答。
“今日是多少日?”沈婉清复问。
“小姐,今日是六月初八。”青枝接答。
沈婉清颔首,这才记起沈四叔有何事,今日正是各国来使归国的日子,沈国鸣得去,也必须去送虞莲。
毕竟总归要给星月国的帝女一个解释,如何帝女捡回去的失忆男人,成了他国重臣家的幼子。
上次出城的事尚且让沈婉清心有余悸,本想着和沈国鸣同去,顺便将桃酥带回来。
如今也只能作罢,待以后再议论。
“你说她上钩了?”清利的女声里满是不确定,直到传信之人言之凿凿的对她再重复了一遍,那张明显缺少营养的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极浅淡的笑。
传信之人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在得到女子几张银票以后,施施然的离开。
女子托腮,脱了皮的脸颊上,一度充满阴测测的欢喜。
门外有小丫鬟的声音传来:“三小姐,吃饭了。”伴随着小丫鬟的喝声,碗碟被粗暴搁置在门前的撞击声更加清脆。
女子也不恼,伸手,将那缺了角的碗筷端进来,一口一口,死命往嘴里咽,仿佛丝毫也感受不到,那饭里散发出来的馊味。
这人,赫然是沈婉清嘴里得了贵人青眼的沈婉漫。
嶙峋的胳膊,大片蜕皮的脸蛋,除了身上依旧是华美的衣裳。
便是沈婉清站在这里,也怕是认不出来这瘦脱形的人儿,竟然是北陵城里,以颜色著称的十大美女中的其中之一~沈婉漫。
沈婉漫扒完饭,突然笑起来,是那种低沉到几不可闻的笑声,她不敢放声大笑。
大笑会招来强有力的仆妇,会教她什么是规矩,脊背上现在依旧在泛疼的荆条,就是她不听话的代价。
不过她更恨的,是国公府里那群依旧活得光鲜亮丽的人儿。
她恨,谁能想不到,朱氏这个自己的亲身母亲会把她关在这里,叮嘱那些下贱的婆子动辄便对自己拳打脚踢。
也怪她蠢,竟真相信了,朱氏带她出门只是为了让她好。
沈婉漫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十天,恐怕在府里其他人看来,她是被朱氏安排去训练礼仪体态了。
虎毒不食子,沈婉漫从小就能感觉到,朱氏对沈婉玲的偏疼,也被朱氏教导,任何事都要让着妹妹。
每次沈婉玲做错事,罚跪永远有她的份,用朱氏的话来说,是自己没有做好长姐的责任。
所以,为了得到母亲得欢心,也为了少受着惩罚,沈婉漫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好姐姐,怎么做一个端庄得体的名门贵女。
变故是从沈婉玲被送去家庙开始的,朱氏先是指责她没有护好沈婉玲,后来动辄便是打骂。
所以沈婉漫威胁了朱氏,朱氏从那以后也安分起来,甚至慢慢的对她好的不可思议。
这两年里,竟绝口不提沈婉玲,就像是她没了这个女儿,又一度在沈婉漫面前扮演起慈母角色。
更是带她去了景侯夫人举办的流水宴,为她费尽心机的觅的了一门心仪的婚事。
这才让她失了警惕之心,朱氏说带她出去学学礼仪,免得被玉郡王家的老夫人看扁的时候,她才欣然接受,中了朱氏的圈套。
那天对沈婉漫来说,当真是一生里最灰暗的一天,她是被人泼醒的,醒来时,朱氏正一脸冷笑,坐在自己对面。
她的身上,未着寸缕,而手持鞭子的,是一名长相丑陋的男性。
她崩溃,哭泣,哀求,朱氏没有丝毫的动容。
鞭痕,辱骂,还有那场美好婚事的真相。
让她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苦苦奢求的母爱都是一场笑话。
那就是她的好母亲,她承认,她妒忌沈婉玲,蠢笨如猪,却独的父亲宠爱,母亲维护。
她也嫉妒沈婉清,众星捧月的长大,有祖母的偏爱,便是多年不出府门,别人提起国公府嫡女,仍是沈婉清的名字。
得知沈婉清饭点未归的那天晚上,她正好碰到脚步匆匆,前往寿安堂,面色十分忐忑的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