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迪迪没有想过自己的感情会经受考验,更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她哭得不能自已,声音早已嘶哑,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让靳南插手。

病房里不方便,靳南沉着脸,拉起乔茴的手腕带她出去。乔茴意外得像是心里有小鹿乱撞,水水亮亮的眼睛斜着他。

病房外,靳南松手,乔茴毫无危机意识地追上去,带了一点雀跃地问:“你现在肯相信我是个冒牌货了吗?”

靳南惊讶她还笑得出来:“你够有本事的。”

“什么意思?”乔茴觉得这不是好话。

“你跟常冬的事。”

“你还真信啊?”

“为什么不呢?”

乔茴有点生气了:“拜托!今天又不是四月一号,怎么那么多愚人呢?我是不是演技太好了,才让你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常爷爷是出了名的顽固,他认定我不是常冬引荐给你的设计师,我为了解决问题,迫不得已才那样说的!”

见她恼怒又委屈,靳南不晓得该不该信:“如果是为了工作方便,骗一骗常爷爷就算了,干吗连我也糊弄?”

乔茴冤枉!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你强调过我是常冬的女朋友,是你自以为是。再说我这样可爱的人,贴着心有所属的标签行走江湖也比较方便。”

言下之意是说,我怕你对我想入非非。

靳南被戳中心事,心头无声一抽,瞪眼:“多虑!”

“是不是多虑我自己有眼睛会看。”乔茴嘟囔,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不肯承认,她也不愿在这时逼他,只追问:“你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就老实告诉我,你真认为我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坏女人?”

“不是。”靳南回得简洁,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乔茴冷哼一声表示不满,只觉他在敷衍,正要再提意见,又听他出声:“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足够了解你,我差点信了。”

其实乍一听到杨迪迪的指责,靳南就下意识向着乔茴。这种莫名的信任他也觉得荒谬,就算他看错人好了,朋友一场,他会负责将她带回正途。

乔茴有些飘飘然,傲娇地努努嘴:“这听着还像句人话!你继续说。”

“嗯,你即便虚荣、肤浅、浮夸,但至少是个简单的人。”

“你前面说的我都懂,但简单……是指我没头脑的意思?”

“是夸你好的意思。”

她一直以来故作世故,其实是个难得单纯的人。

总算又能听到大教授褒奖她了,乔茴膨胀,连心也变得温暖了。

杨迪迪的事不难解决,乔茴完全用不着靳南出马,再说她也不信他能搞定,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再次回到病房,乔茴对杨迪迪说:“喏,你现在也冷静下来了,我们可以谈谈了。你其实不必把我当成情敌,你看看我……”她说着站起来,在对方的注视下转了一个圈。

真丝衬衫与鱼尾裙衬出她优雅的气质,长发妩媚地卷着,温软的眼波不经意放电,看起来十分迷人。

“你看我像付出型的女人吗?我叫乔茴,不知道常冬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师兄妹,认识好些年了,如果有缘分在一起,恐怕早在一起了。”

“常冬应该没送过什么贵重礼物给你吧?”乔茴拨弄着腕间的名表,笑道,“他太抠了。我是一个现实的人,我的男朋友,怎么着都得是个世家子弟。”话罢,她朝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靳南递了递眼神,暗示意味极浓。

杨迪迪之前是急疯了也气疯了,没有思考能力,如今平静下来,听着乔茴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发现自己真的误会了。

“乔小姐,我……”

“没事。”乔茴知道她要说什么,大方地表示理解,“你不知情,说了几句话这没什么,又没有动手打我。不过,你打我的话,我可是不会让你的。”

乔茴这句话说得风趣,杨迪迪果然轻轻笑了,人也不似之前那么拘束:“好,我明白了,不介意了,以后也不会再误会。”

“哪来的以后?一直哄着老人家也不是办法,你都不晓得我编故事有多难。反正我跟百芙合的合作已经开始,你现在回来了,我也好光荣退场。”

“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需要准备什么?”乔茴觉得莫名其妙。

杨迪迪似有难言之隐,隐晦地说:“我跟常冬算是地下恋情,乔小姐麻烦你再忍一忍,这事先别让常爷爷知道。编故事难的话,我可以帮你!”

女人真是奇怪,生气的时候,一口一个第三者,现在又拜托她继续当假女友,这算什么?

乔茴不解,抬眼去看靳南,他也不赞成杨迪迪的话。

靳南说:“乔茴说得对,欺骗老人家终究不好,常爷爷虽然固执了点,也是善解人意的,你与常冬感情那么深,他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杨迪迪摇头:“常爷爷不喜欢我。我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去常家做过客,弄坏了他们的传家宝……”

乔茴惊讶道:“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运气是不错……”杨迪迪向乔茴解释这段时间失踪的原因,“最初我们闹了别扭,之后我就跟着爱心支教队伍去山区了。大山里没有信号,偶尔去镇上给常冬发消息也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他一直在生气,原来是……”

见杨迪迪说着又红了眼睛,乔茴去握她的手,学着靳南的话去宽慰她:“别这样,我们都对常冬有信心,现在你回来了,常常来陪他,还担心等不到他醒来的那天吗?”

“嗯,只是还要麻烦你,我觉得过意不去。”

“没有,这算什么麻烦。”乔茴一时间豪情万丈,“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杨迪迪是个省心的姑娘,除了要向老馆长隐瞒她与常冬的真实关系外,并没有别的难处。而靳南,一个公益男神,乔茴以为他最爱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他却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频频冷脸。

“你最近怎么回事?刚才当着老馆长的面我不想说你,我哪里得罪你了?”今天的戏演完了,趁着下楼吃饭的空当,乔茴追在靳南身后责怪。

靳南不想跟乔茴说话。他曾以为她骄傲起来最好看,现在发现她不依不饶的幼稚神情也很可爱。她还很香,十月的浓烈桂花都不如她的味道好闻,这让他有些失神。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乔茴嘲笑道。

靳南移开眼,问道:“中午吃什么?”

“没钱!兰州拉面。”乔茴没好气地回道。

“我请客。”

“哦!那我换一个。”

“……”

乔茴头也不抬地干掉一碗蟹肉伊面,优哉地喝茶。她的对面,靳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见她杯子空了就主动倒满,反复酝酿了一会儿后,问道:“你打算帮到几时?”

“什么?”乔茴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一份甜点,压根儿没留意靳南的话。

“假女友,还是说你戏瘾上来了,根本没打算停下?”

“你说这个啊!等迪迪不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靳南闻言不爽:“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

“咦?”乔茴觉得意外,“你的大慈大悲菩萨心肠呢?”

靳南听出了她在拿公益帮扶说事,回道:“这不同,我现在觉得你快要假戏真做了。”

“那是迪迪指导得好。”乔茴难得谦虚了一次,不过话刚说完,她也品出了不对,玩味地瞅着他。

“靳南,你是不是吃醋了?”乔茴忽然问靳南。

“我没有。”心里有了答案的靳南拒绝承认真相。

乔茴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也没有逼他。百芙合转型的关键阶段,她作为设计师的确不方便在这时与他发展一段情。

她喜欢他,又确定他也喜欢自己,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打算,乔茴抿唇,笑容很淡却很美,衬得餐桌花瓶里热烈静放的红玫瑰都失了几分颜色。

附加合同的事她反复斟酌了很久,昨夜才下定决心拟出来,现在她拿出来放到靳南眼前。

“放弃设计师署名权?为什么?”靳南不解。

乔茴既然这么做,就早已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术:“我们要革新的是整个百芙合,以百芙合设计工作室的设计创新银楼,在舆论上更占优势,你总不希望大家日后说银楼设计师全是吃白饭的吧?你一个不上网的男人,网络社会说了你也不懂。这件事情就听我的,好吗?”

S市已入秋,十月过去之后,百芙合会难上加难。乔茴日常看似轻松嬉笑,没人知道夜深之后,她比任何人都要耗神投入。

靳南也一样,昨晚写了一夜的银楼可行性研究报告。

此刻他落笔签字,将力透纸背的最后一笔收回,合上钢笔,声音很轻:“这样的话,谁知道你在背后的贡献?”

乔茴托腮,笑盈盈的,语气也柔软:“你啊。”

根据靳南与乔茴最初制订的计划,明年早春新品最迟在圣诞前亮相,现在距离目标时间仅剩一个多月,乔茴却连一件满意的作品都没设计出来。她白天依旧跟着靳南东走西走,靳南看她眼下的青色就知道向来美貌第一的人牺牲了多少睡眠,所以再心急也不敢问,怕给她造成压力。

“这一套怎么样?天际流星这个名字虽然取得梦幻,但使用了黄铂金工艺,佩戴率高,又区别于一般的传统造型,风格很适合年轻人。”

靳南最近看了不少专业书籍,从品牌定位到市场分析,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不断滚动,所以不算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了。

他看了一眼,摇头:“很精致没错,可人群定位是不是也会变得相对复杂?根据调查,喜欢铂金、K金、黄金的,往往不是同一批客户。”

“结合了两种金属材料的首饰,受益人群难道不是更广吗?”

“这事不好说,如果目前百芙合是一个有活力的品牌,倒可以试试看。”

听靳南这么说,乔茴也觉得自己冒险了,银楼现在的确经不起没把握的尝试。

“那再看看吧。”乔茴再一次将设计稿丢进粉碎机里,压力骤增。

留给她的时间更少了,这些日子,他们拟订方案,通过方案,最后关头又推翻重来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了。

靳南的心情也不好,他不知道银楼之后会面临什么,他有些泄气了,于是又消失了两天。

正是这两天,乔茴的手机上收到了匿名短信:“你是在自寻死路。”

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透明的。她知道这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想认输。

有了先前的经验,乔茴这次找靳南没费什么力气。

博物馆里,他跟上次不一样,虽然看上去也是专注又心无旁骛地在欣赏藏品,但神思却像抽离了。

乔茴一步步地靠近他清瘦的背影,无法不责怪自己:“对不起,我可能是太自信了,或许我根本没有能力帮你。”

“这怎么能怪你呢?”靳南叹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安慰她,“你有才华,现在也能听得进意见,以后只需注意别那么虚无缥缈、不切实际,未来一定可以成为有名的设计师。”

“你都说以后了,是打算放弃我,也放弃百芙合了吗?”也许是爱屋及乌,一想到百芙合可能就此沉寂,乔茴竟觉得难过不已。

靳南摇头:“我也不知道,最近的这些设计都很好,可我不敢就这样投入生产。”

“我们都没有勇气,那就说明不够好,还没有到最后关头,我们再试试?”

靳南不晓得该怎么告诉乔茴他的自责,沉默久了才从头说起:“之前,我对珠宝行业再没兴趣,也靠着百芙合带来的经济支持无忧无虑地过了数年。大家为了生活疲于奔命时,我在读几百年前某个神父为信徒洗礼的仪式;大家忧心薪资能不能支撑房贷的时候,我只担心报告字数会有上限。我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里深耕,学历史,做公益,到头来发现百芙合要败了,而面对需要帮助的它,我无能为力。”

“你在后悔没有早早进入公司,为百芙合做事吗?”

“说不好,也许有吧。”

乔茴想劝他别内疚,或许他进公司任职后,百芙合会死得更快呢?但眼下气氛沉重,善解人意的乔茴决定不在这时打击他:“不要悲观,百芙合这么有底蕴的品牌,我相信它。”

“还以为你多会安慰人呢。”靳南勉强地笑笑。

乔茴难为情地耸肩,顺着靳南的视线去看玻璃罩里的老古董,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清代银发簪。”靳南不假思索地回答,口吻熟稔得仿佛在介绍自家客厅的小摆件。

“哦,原来也是首饰。”乔茴凑近多看了几眼,发现工艺水平还不错,“模压、锤揲、编累、掐丝。你别说,还有点漂亮呢。”

难得她有兴趣,靳南欣慰,带着她走走看看,又说了许多。

乔茴向来对古墓中挖出的东西避之不及,可靳南带着她穿透历史烟云,她又发现原来这一切并没有那么古板无趣。

“这就是点翠啊!第一次见到真的,跟我们现在的烧蓝工艺很像呀。”

“嗯,烧蓝是作为辅助工种出现在首饰行业,百芙合之前也做过嵌丝珐琅工艺的饰品。”

乔茴记得,连连点头:“那个我见过,特别丑!当时是要体现复古风潮对吧?用原始材料与传统图形作为设计元素,结果弄了个四不像,当时网友还说你家设计师一定是其他同行派来的。”

这话多多少少有点打击人,靳南暗自叹了叹:“其实那一次我有参与,也是唯一一次。”

“呃……”乔茴愣一秒,急忙挽救,“我刚才没说完,那一次的首饰,细品的话还是能看出怀旧之情的。你从传统文化上吸收借鉴,再逐一运用到首饰上,配得上百芙合百年品牌的底蕴,多聪明啊!”

这总可以了吧?彩虹屁满分有没有?乔茴目光灼灼,脸上还有以假乱真的崇拜。

靳南与她对视,不知是哪句话刺激了他,他的眼睛陡然明亮。

乔茴被瞧得不好意思:“怎、怎么了?”马屁用料太纯,剂量太猛,太子爷自我陶醉了?

都不是。

“你说多了。”靳南嗓音轻得像一阵风。

“嗯?”

“你说多了。”靳南重复,并强调,“我没有为银楼做过那么多,当初只是肯定了父亲的决定,可是让百芙合与博物馆深度合作,把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藏品重新设计创作,推出文创联名,是不是可以?”

乔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歪打正着,眨着亮晶晶的双眼疯狂地点头:“颠覆传统印象,实现文化传承,当然可以!”

可能这就是福至心灵了吧,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就这样,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合作敲定下来,之后一度忙碌到只差让薛助把他们的日用品搬进博物馆了。毕竟是数十个专馆,近百万件藏品。靳南这次当起了解说员,乔茴执笔。

历代绘画馆内,乔茴取了仕女图上的团扇;古代玉器馆里,她拿了祥云图纹;到了明清家具馆,她又看上了精美雕花……

一周之后,乔茴郑重地将设计稿交给负责人靳南,向他介绍:“耳环、戒指、手镯,三款首饰,一个系列,名字还是你来定。耳环造型以团扇为主,祥云为辅,制作上用镶嵌、累丝、镏金等多种工艺,繁复了点,但效果一定出人意料。”

“现在已经出人意料了。”第一次,靳南拿起设计稿时,眼底没浮现迟疑的神色。

这无疑是对乔茴的鼓励。

乔茴喜出望外,语调轻快:“我在手链与手镯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定了花丝珐琅手镯,面宽7.3毫米,镂空型,更方便做文章,设计灵感出自明清家具上的云型如意结纹样。”

“戒指呢?”

“戒指不算重头戏。”乔茴指给他看,“这个系列里,耳环精致,手镯华丽,已经足够耀眼吸睛。这枚戒指沿用了上面两款的祥云纹饰,用足金打造,线条圆润,造型小巧、讨喜,应该不错。”

“是,不错。”靳南附和,明明满意,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乔茴不解,抬头才发现靳南的目光落在绘稿上移不开。他不常显露情绪,可能是为人师表平和惯了,但望进他的眼里,乔茴读出了如释重负。

她也如释重负,叹息一声:“我总算对得起常冬的推荐,没有让你失望。”

“完全没有,是我小瞧你了。”靳南真心地说。

“人生不会一遍遍重来,但历史可以一遍遍重读,我没想到,在百芙合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它会给我这么大的惊喜。”靳南突然变得很温柔。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窝深,眸色乌亮,与人对视时,眼眶中似盛满了笑意,乔茴好多次都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心颤。

就像现在,她用指甲掐着掌心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靳南后来为新的设计取了系列名,经过百芙合内部员工投票,最后选定“梦回”二字。

乔茴对“梦回”系列格外看重,作为品牌合作设计师一头扎进生产车间里亲自监工。

靳南身为负责人更是毋庸置疑,从选料、重量估算,到熔金、浇铸都亲自把关。两天后,靳西也来凑热闹,她生怕靳南因为先前的事不让跟,所以在靳南开口前先把话说尽:“我发誓我没有任何私心哦!我早不记得那个压模师傅了,现在是银楼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这个代言人一定要过来见证的。”

靳南哪有空理她:“玩够了让薛助送你回去。”

“我没有在玩!人家薛助是高级特助,老被你当司机,他该觉得不被重用了!”

“一个助理连报告上的标点使用都不规范,他该得到重用吗?”

“你不要以你写论文的规范程度要求人家好不好?我看过资料,他学理的。”

靳南好像没听到,专心地跟乔茴说起压片的厚度。

西西公主撇撇嘴,努力插话寻找存在感:“乔姐姐,‘梦回’系列的材质为什么用黄金啊?我觉得K金比较洋气!”

“黄金也可以很洋气的。”首饰匣里几乎没有黄金元素的乔茴才不管这句话有没有说服力。

“大家说黄金是阿姨们才会戴的首饰。”

乔茴以前也这么想,此刻却说:“看怎么设计,我们现在是复活百芙合,黄金最具代表性,而且黄金元素单一,性能稳定,保值又不褪色,如果在设计上赢了的话,那K金与它相比并没有什么竞争力。”

靳西是百芙合的代言人,几年前佩戴黄金拍摄广告被群嘲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黄金是有意见的。但现在不同了,小姑娘甜蜜蜜地表示:“不懂!不过,我信你!”

西西公主骄傲地宣布自己是乔茴的粉头,无条件支持她。

乔茴受用,用手肘碰了碰离她很近的靳南,却没说话。

靳南正盯着工人化料拔丝,察觉动静后偏头看去,仅仅眼神一触,他就懂了乔茴的深意,十分上道地说:“嗯,我也信你。”

听着像是在哄她,乔茴不自禁地脸红,怕靳西发现了不分场合起哄,急忙去看,谁知这一看,眼睛就深受伤害了。

她最近忙,没抽出时间指导靳西在时尚路上的成长,刚才也没留心,这会儿才发现靳西又穿成了礼仪小姐。

“你没其他衣服了吗?”乔茴拎着她风衣下的平肩掐腰小纱裙,嫌弃得明明白白。

靳南听到乔茴的声音,也抽空瞧了一眼,近来他经过多番审美洗礼,眼光终于有了质的飞跃,问靳西:“伴娘服是都卖给你了吗?”

突遭双重打击的靳西吞吞吐吐:“有那么差劲?应该……没吧?”

乔茴不作声,让靳西自己品。

靳南在一旁无声地笑起来,心道:她教育别人,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明明来车间忙正事的,一身白色正装隆重得像是去参加新闻发布会。

顿了顿,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不是说今天要下场参与制作?”

乔茴指着刚在金片上画好的纹样:“嗯,镂刻,我没打算失言啊。”

“好,拭目以待。”

绑发,挽袖,乔茴是奔着让靳南刮目相看去的,可她刚摸上镂刻工具,他好听的声音就幽幽地传来:“错了,要根据金片的厚度选择锯条型号。”

“我以为你说的拭目以待是指冷眼旁观。”

“我在教你。”

这话乔茴就不爱听了,红唇一掀:“你一个半路出家的,我还需要你教?”

“用入行时间长短来评断专业度,我觉得不够客观,还有,你又错了,镂刻时耐心更胜速度,要时刻注意锯条与金片垂直,感到锯条发涩时,麻烦你暂停贵手抹一抹蜡。”

这位是谁啊?能不能闭嘴?

这一股难以名状的恋爱酸臭味,让靳西没眼看。她跑出去晃悠,从化学区到锻敲区,小高跟“嗒嗒嗒”地四处影响他人工作,最后停在了一名花丝师傅的背后。

将熟金、K金等金属材料用各种工艺制作首饰她见多了,但都是匆匆一瞥,从没上过心,更遑论兴趣,但眼前手指粗糙的花丝师傅灵活地掐丝却紧紧吸引了她的目光,连靳南与乔茴来了也不知。

“要掐制成什么形状?桃花?杏花?杜鹃花?”

“掐梅花。”手艺人都讲究专注,靳家大小姐在旁边站了那么久,人家连个眼神都分不出,连说话都是轻轻的语气,生怕影响了手上一分一毫的动作。

“果然老土。”乔茴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当着大师傅的面呢,靳南暗暗瞪乔茴一眼,岔开话题:“靳西,我们先回去了,你要一起吗?”

靳西看得来劲儿,不舍得走,挥挥手和他们告别:“不是说薛助送我吗?你们先走吧。”

靳南同意了,刚转过头就低声教育乔茴:“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那位师傅是费了很大力气请来的。”

“本来就土土的嘛!还不让人说了?”

靳南拿她没办法,捂了嘴将人快步拉离“案发现场”。

“放、放、口红、唔……”

小女人在手下吱哇乱叫,靳南也听不清,刚到工作室外就被狠咬一口,他咝了一声松开她。

“你干吗!把我口红弄花了!”咬了人的乔茴非常有理。

靳南低头望了眼掌心残红,心头一动:“百芙合因为经营不善,已经流失了很多掌握传统技艺的大师傅,你还在里面捣乱。”

“那你不会好好跟我说吗?”乔茴对着化妆镜补妆,美貌第一。

“我说了你听吗?”

“不听。”但她也不认错,还趁机勒索,“不管,我生气了,你要补偿我!”

“好,请你吃饭,吃你喜欢的螺蛳粉都行。”

“不吃!”乔茴拿出手机点点点,随后靳南微信响了,出现一条TF口红链接,“只有这个才能弥补。”

靳南不会网购,在微信上问靳西TF口红多少钱。

靳西这种没有金钱观念的世家子女,口红从来都是买全套,她直接从旗舰店截图了套装页面发过去,之后乔茴就收到了靳南转账过来的五千块钱!

靳南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还没学会在网上下单,钱给你,你自己来好吗?”

乔茴浑身怨气为之一散,抱着这笔意外之财卖力地点头:“好好好,你有钱,你说什么都好。”

“我以为你要说我老土,连网购都不会。”靳南噙着笑意看她。

“本来要说的,此一时彼一时了。”盯着微信余额,乔茴眉开眼笑,“走呀,去吃饭,我请你吃螺蛳粉。”

盛情难却,靳南去取车。

上了车,乔茴又提议:“我们打包带回去吧。”

“这种东西不好带吧。本来就不好吃,再一耽搁更难下咽了。”靳南发动着车子,一眼看穿她的顾虑,“你又不是什么名人,不用担心别人拿什么眼光看你。”

“虽然我不是名人,可我是美人!我有点包袱怎么了?再说我这身西装是意大利工艺,精纺澳毛,坐在苍蝇小馆里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了?你生活上也该接点地气。”

“我不!”

靳南当然拗不过乔茴。

乔茴别的本事没有,人前一丝不苟、端庄精致的意志力堪称一流。到了店门口,她把皮夹递给靳南,连下车都不愿意:“你去买。”

“不一起去吗?”

“我怕去了就被你按下再也回不来了。”

拎着螺蛳粉回到公寓,乔茴刚进门就东一只西一只地踢开高跟鞋,恢复本来面目。

有强迫症的靳南在她身后认命地捡起来摆正,两人都没注意,这种模式像极了小两口。

合上门,刚把午餐摆在桌上,还没动筷子,门铃就响起来。

乔茴离得最近,但她纹丝不动,靳南等了几秒钟,无奈地起身。

外面是对门刚搬来没两天的邻居,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她在看到靳南后难掩惊艳地笑了笑,举着手上的馄饨说:“你好,我是新搬进来的邻居,这是我早上包的小馄饨……”

“给我就好了。”乔茴咬着筷子,从靳南扶着门框的臂弯下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宣布主权,“我是房东,他是我养的小男友。”

被动成为白脸小男友的靳南拿乍然探出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没办法,他微笑着把乔茴的头推回去,开口向错愕的新邻居道谢:“好,谢谢你,那我们就收下了。”

他竟然没有解释?

乔茴暗喜,等靳南客套完回来,调侃道:“你怎么不澄清,不怕我影响你的桃花?”

“这样很好,比较方便。”

乔茴不满:“还以为是我占了你便宜呢,原来反被你利用了。”

其实靳南不解释的另一个原因是怕乔茴下不来台,转而问道:“你家连个锅都没有,收下馄饨准备生吃吗?”其实他本来是打算婉拒的。

“我当你有多聪明。”一听他没解锁新的生活技能,乔茴又来劲了,拿过烧水壶给他演示,“等着吧,本仙女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加餐。”

靳南最近来得勤,难免要喝杯水什么的,眼看着乔茴一顿操作猛如虎,他想起一件事。

“所以上次,我从白开水中喝出了泡面味道的原因是……”

“哦,那可能是水壶没洗干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乔茴刚煮完小馄饨,靳西就到了。

靳西跟靳南一样,生平头次碰见这种烹饪方式,被震撼到了。

“神了!乔姐姐你也太聪明了!”与靳南不同,靳西给了乔茴热烈的掌声。

乔茴得意地一甩头发:“还好还好,只比你哥哥厉害一点儿。”

靳西赞同,猛点头:“嗯!”

吃饭的时候,乔茴那份让给了靳西,靳南那份让给了乔茴。

靳西嗦着粉不明就里:“我哥既然不吃,他那份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靳南把乔茴看得透透的,代替她回答:“她是主人嘛,不这样没办法体现她的好客之道。”

乔茴闻言从打包盒中抬头,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句:“Nice(非常好)!”

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也是在这个房间里,靳西刚点了小笼包外卖,靳南就接到了工厂的电话。

“‘梦回’完工了,我们现在过去。”

“好。”乔茴马上去穿外套。

靳西还心心念念着小笼包,犹豫着问:“小笼包不吃了吗?骑手已经接单了,这家店很有名很好吃的!”

这种紧要关头,谁还顾得上小笼包,乔茴一边揪她出去,一边说:“就知道吃,最近不管你,胖几斤了心里有数吗?你们银楼再这样下去,你连馒头都吃不上。”

靳西最听乔茴的,顿时乖得像个鹌鹑。

金工首饰工作室内,玲珑剔透古色古香的“梦回”系列被置于托盘上,花丝繁杂丰富,錾花深浅不一,远远看去,那祥云像在随风而动。

加工区的工人们见到靳南与乔茴走来,齐齐鼓掌。

成品比设计稿还要惊艳十分,这是他们都没想到的。

她目不转睛地说:“黄色不愧是明亮度最高的颜色。”

靳南赞同:“耳环秀丽,手镯典雅,戒指精致。”

而靳西只会感叹:“哇!真好看呀!”

因为是文创,所以“梦回”系列加入了很多传统工艺,比起现代制作方法,靳南也一直更钟情于传统手艺。“梦回”系列一定可以使百芙合得到喘息之机,他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品牌未来的发展方向。

“第一套能送我吗?”如果不是没有镜子,靳西怕是已经戴在身上了。

靳南仿佛对她的话充耳未闻,只说道:“可以批量下厂了,同时拍摄作品,发给各市门店负责人,统计订货量。”

“那第一套……”靳西还不死心。

靳南终于看一眼妹妹,冷冷地说:“第一套陈列展示区。”

靳西快哭出来了:“你哪怕说第一套要送乔姐姐,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乔茴当然也喜欢,但比靳西还是懂事多了,安慰道:“别急,第一套虽然不属于你,但你是品牌代言人,是第一个戴上的呀。”

“对哦!”靳西恍然,忙问,“什么时候拍摄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投入工作了!”

“不急,正式上市前咱们还有得忙呢。”

这话吸引了靳南,他看过来:“还需要忙什么?接下来的大部分工作交给生产车间就可以了。”

“我说的不是这些。”又一次涉及他的知识盲区,乔茴露出逐渐自信的笑容,“我们要找营销公司、微博,以及其他平台都要联系一些高人气的博主做商业推广,让更多人快速了解这个产品资讯,简单来说,就是造势。”

靳南当然了解过营销,但他拧眉拒绝了乔茴的提议:“不用,全都不需要,为什么要弄这些虚假的东西?尤其是营销。”

他的态度很坚决,乔茴完全没想到,十分费解:“为什么?你抗拒的样子好像我正在逼你犯罪。”

靳南眉梢眼角的冷然的的确确都在传递“没得商量”这四个字,他扭头,用冷漠的侧脸对着乔茴:“你的意见我不会采纳的,你死心吧。”

乔茴有些气结:“你怎么这么顽固迂腐!你又不是活在20世纪,这不过是一些营销手段罢了,最终目的是为了银楼更好而已,你们公司难道没有营销部门吗?”

“没有。”

“什么?”乔茴不太明白。

靳南以为她没听清,一字一顿地重复:“没有营销部门。准确来说,以前有过,后来解散了,等于没有。”

见乔茴不作声,靳南又问:“你不信?”

“我只是突然有点服气。”乔茴是发自真心地服气,“商场上大风大浪,百芙合这么单纯,是怎么经得住市场考验留到今日的?”

“当然是靠品质。”靳南不假思索地回道。

“这话我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