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 酒

二军明天结婚,他来请老祥去给他做婚礼的主持。

老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二军怎么不请别人,偏偏来请我呢?在村子里,能被人请去主持婚事,不是村干部,便是本家德高望重的长辈。这两条老祥哪一条也不沾边。何况,来请他的二军在村北的马路边上开着个门市,大小是个老板,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老祥琢磨来琢磨去,问题还是出在了儿子大振身上。这几年,大振纠集了几个人,在村北的公路上拦劫过往的大货车,向人家勒索钱财。他们这里地处偏僻,那些外地司机让他们一恫吓,便乖乖地就范了,事后也不报案。今年刚入冬,他们劫持了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司机是二军家的一个亲戚。虽说后来他们把抢到的钱又还给了人家,可大振就是不给二军倒歉。二军不是省油灯,因而老祥不敢贸然前去,他要去和大振商量一下。

刚进入腊月,天非常的冷。村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连一只闲逛的狗也没有。很快,大振家的门楼出现在了老祥面前。这门楼除了高大,和其他人家并没有什么区别:白瓷砖贴面,两侧是用绿色油漆画的松树图案。听到动静,大振家那只大狼狗呼地一下就窜了出来。老祥被吓了一跳。那狗竟然不认得他似的,冲他叫了好几声,而且声音极大,那凶巴巴的样子不只是出于戒备,还大有进攻之势。老祥对着狼狗挥了挥胳膊,骂道:“娘的,欠揍,瞎了眼呀你!”

骂着,一抬头,他就看到了大振。大振嘴里叼着烟,蹲在院里摆弄麾托车。一边摆弄还一边骂骂咧咧的,听到狗叫,他也没有停住。

望着大振,老祥的眼前马上跳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是村子里的瘸三。这个幻象许久没有出现过了,可此时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从大振的长相,还有动作,都像极了瘸三。早年,他女人和瘸三相好过,大振就是瘸三的种儿。平时,一看见粗粗壮壮的大振,老祥总是禁不住皱起眉头,心里像吞吃了苍蝇一样不舒服。后来,他就找来这样的理由宽慰自己:娘的,反正我把你小子养大了,不是我的种子又有嘛关系?不管怎样,你总得叫我爸爸吧?果然,有了这个理由,老祥就不再感到憋气,这个理由让他感到很兴奋,认为自己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这就是老祥的脾性,在遇到不舒心的事情时,总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宽慰劝说自己。他和女人只生有两个女儿,因此他还暗自庆幸:如果不是瘸三从中插上一杠子,他这辈子恐怕连儿子的毛儿也休想见到。虽说这个儿子的来路不大光彩,属于“假冒”,但他不去较那个真。何必呢?他对自己说。

狗不叫了,大振才扭头往门口瞥了一眼。见老祥站在院里,他才住了手,抬起脸来问他:“这么早,有嘛事呀?”大振穿着厚重的黑皮夹克,浓密的头发蓬乱着。那张圆而胖的脸冻得通红,像是喝了酒。浓密的胡茬儿上挂着哈气凝结成的水珠。

老祥沉下脸来,问大振:“你是不是又出去干那个?我早就说了,别干那伤天害理的事了,你非得把我和你妈气死不成?” 说完,他掏出烟来,吸一口,拿眼狠劲地瞪着大振,“你给二军说几句好话莫非就矮了一截?二军爹待我可不薄!这下可好,你给我惹麻烦了。”

大振正骑在麾托车上吭哧吭哧地打火,听了这话像被火烫着了,跳下来,瞪起眼睛,质问老祥:“啊,我给你惹嘛麻烦了?”

老祥说:“二军明天娶亲哩,他让我给他操办婚事,你说我去不去?”

大振一仰脖子,哈哈地笑了:“去吧,为嘛不去?这是瞧得起咱哩。”

老祥就骂他:“去你娘个屁!你让我去丢人现眼呀?让人家当猴子耍?”

大振斜了老祥一眼,冷笑道:“你呀,就是让人用脚踩着的命!如今有人看得起你了,你又前怕狼后怕虎,像你这样,一辈子也没人拿你当个人!走吧,放心去吧。二军耍咱,他敢!他有嘛呀,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把老子惹急了,砸了他的门市。——看我敢不敢!”说着,拿老虎钳的手做了一个下砍的动作。

老祥看不惯大振这张牙舞爪的样子,说:“我只是猜测,你瞎嚷嚷嘛哩,让人家听到了咋办?”

大振一撇嘴,又哈哈地笑起来:“管他娘的,听见就听见,老子怕谁?”声音竟然比刚才还大了好几倍。那条狗像听到了命令似的,跑到大振跟前,仰着头紧盯着它的主人,很像一位等待出征的士兵。

自从大振干起了那种勾当,老祥和女人没少劝说他。大振总是不哼不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大振已从自己的长相上印证了小时候人们骂他的话(那时人们骂他杂种,或者喊他“瘸三”)。他瞧不起老祥,可他又不能去认祖归宗,只在面子上和老祥保持着父子关系。他很满意这种状态,这种状态让他保持主动。因为,哪一天老祥得罪他了,他就和他翻脸,不认他这个老子。这样的事情他能干得出,正好也利用这个借口甩掉一个累赘。关于干那种事,他也有他的道理:你们本分了一辈子,还不是受穷?看看谁拿你们当个人!如今,有钱就是大爷,你甭管我是偷的还是抢的,只要不去杀人——他的话把老祥差点噎个半死。他听不惯大振这个歪理,强按捺住心里的怒火,说道:“像你这样,迟早得出事,出大事!”每一次,望着大振那种蛮横霸道的样子,老祥都想狠狠地揍他一顿。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有他的顾虑和隐痛:毕竟大振不是他亲生,因而他对大振的感情也是非常复杂。他清楚大振是说到就做到的主,他怕他忌恨他。他已经老了,还指望着大振将来为他送终呢!他不能不管教他,但又不愿做得太过份,不去和他撕破脸皮。对待大振,他就这样非常谨慎地把握着那个尺度。

此时,虽说老祥觉得大振的话不中听,可他心里还是感到踏实了些。此时他的心情又复杂起来,他恨大振不走正道,但大振又能让他有踏实感。尤其是,近些日子他看到村主任时常到大振家来串门,还和他们那一伙人喝酒,互相之间称兄道弟。从前,大振媳妇总和大振吵架,嫌他在外面胡闹,不好好过日子。后来眼瞅着小日子滋润起来了,她就不再和他吵了。不但不吵了,还对大振百依百顺,一下子变成了贤妻良母。而且,这女人从头到脚也武装起来,除了高档衣服,还戴上了耳坠子,手指上套上了金戒指,金光闪闪的。细长的脖子上也挂了金项链。而且,也像城里人一样,画了眼影,涂了红嘴唇。尤其是,她将头发也染成了黄色,怎么看都不顺眼,像患了营养不良症。可她却认为这样很美,自然又高傲了几分,看人时便仰起了尖尖的下巴。除了口音,其他方面都和城里人没有什么两样。也怪,一想起这个,老祥竟然不怎么生大振的气了。在他内心里,甚至还有一种得意和窃喜。因为在他眼里,这世人大多是吃硬不吃软的货色。他见人总是陪笑脸,然而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大振不这样做,在村子里不怕得罪谁,可村主任却赶着和他套近乎。因而,老祥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就想,这二军家我是去定了!反正有大振给我撑腰,我还怕什么?

本来,老祥还想进屋看看小孙子的,但他实在不愿意看到打扮得妖里怪气的儿媳,便走了出来,朝家里走去。

按村子里的习俗,在婚事的前一天,主持婚事的人就开始和主家筹划明天的安排。中午,主家免不了要张罗一桌酒席,宴请来帮忙的亲友。如果把明天的婚事比作一出戏的**,那么今天就是序幕了。

回到家,老祥就让女人给他找衣服,他要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二军家。

换好了衣服,女人的眼前一亮,望着一身簇新的老祥,她想到了“人配衣裳马配鞍”这句俗话。老祥上身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这是女人秋后去城里时给他买的。回来老祥只穿了一会儿,就立马脱下来,抱怨女人:“这是年轻人穿的嘛!我怎么能穿得出去?”女人说:“你看看人家城里人,越老穿得越花哨。”可无论女人怎么劝说,老祥就是不穿,出来进去的依旧披着那件大黑袄。今天老祥却穿上它了。从前他不穿这件衣服,是他心里自卑,一个在村子里被人瞧不起的人,怎能穿得这么扎眼这么张扬呢?——老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谦卑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此时,站在穿衣镜前,老祥也感到自己精爽了许多。尤其是羽绒服发出的那种蓝莹莹的光亮,仿佛也把他脸上的皱纹掩饰住了,瘦小而清癯的脸像涂上了一层釉儿。这种效果是老祥没有料想到的。他朝女人挤了挤眼睛,咧开嘴笑了,那颗大门牙闪了一下。

此时,女人显得比老祥还要高兴。回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走在大街上,人们总是主动和她搭话,那语气和眼神,和从前就大不一样。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人们对她态度的改变。她似乎明白了个中原因,但似乎又不明白。不明白的时候,心里便生出一丝欣喜。是啊,这么多年,自从她嫁给了老祥,还没有得到过人们这样的眼神。这眼神让她又重新找回了自尊。是什么改变了人们对她和老祥的态度?她和老祥除了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已经没有什么足以让人看重的东西。人常说:三十岁以前看父敬子,三十岁以后看子敬父。看来,人们是在看大振的面子才这样对待他们的。当她把这件事看明白了,一种羞耻感顿时浮上心头——那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心理反应,让她无地自容。她明白,在人们这笑脸相迎的背后,是一种巨大的鄙视和憎恨!很快,另一种情绪又涌上来,让她心里喜滋滋的。尽管她认为这样不大好,但又驱赶不掉。因为它是那样实在和牢固,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