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窝

这天,四姨对我说:“你去一趟你大姨家吧,让她跟我去北京!”仿佛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四姨又说:“你大姨的日子不多了,她这一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

望着四姨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我答应着,心里却想:这有什么难办的,大姨还巴不得要去呢!

我和四姨同村住,离开她家,我就朝大姨家赶去。大姨家住在滹沱河边上,离我们村只有七八里的路程,骑自行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看到我,表哥脸上露出几分惊喜,说:“来了?”表哥不善言辞,此后就盯着我憨厚地笑着。他的笑有几分木讷,却憨厚可亲。

我问表哥:“大姨呢?她没在家?”

还没等表哥说话,姨夫就说:“你姨她、她摸骨牌去、去了!”姨夫说话很慢,口吃得也很厉害。

“摸骨牌,大姨还有那个心情?”我有些惊诧地望着姨夫。

姨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哎,她愿意干嘛就干、干嘛吧。只要她高、高兴,我们就、就不挡她!”姨夫比大姨大了十来岁,自从大姨病倒后,他背驼得更厉害了,看上去像是背着一口铁锅,不但显得老了许多,口吃得也比往常更甚。姨夫参加过解放战争,在一次战斗中右腿负伤,落下残疾,解放后复员回乡。他不但走路瘸,由于长年在南方打仗,那里潮湿多雨的气候让他患上了哮喘病,一天到晚嗓子里总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噜地响个不停。

我对姨夫说明了来意。我说:“借这个机会,正好让大姨出去散散心,也许呢,这样对她的病有好处。再说,又有四姨照料,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姨夫点着头,说:“这倒是个好、好主意!”说罢,扭头对表哥说,“去叫你妈、妈吧,她还在、在三明家、家哩。”

表哥没有马上动身,他低下头,咧开嘴巴,无奈地笑了笑。表哥是个直性子,平时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这一点显然是秉承了大姨的性格。“我看,去也白去,我妈不会去的!”表哥对我说,声音很低沉,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大姨怎么会不去呢?我盯着表哥的脸,提醒他:“你忘啦,我大姨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去一趟北京吗?”

望着表哥有些茫然的目光,我又说:“咱们小时候,我大姨不是时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北京——她还对咱俩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要去北京上大学,让我也跟着沾沾光,去北京城开开眼!”

表哥低下了脑袋,脸上现出羞愧的神色。我明白我的话刺伤了他的心。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北京的大学是那么好考的吗?甭说北京,我和表哥就连本地的大学也没有考上。谁让我们不好好学习呢,活该后悔!

不过,我心里也开始感到不踏实了。大姨的脾气很犟,那可不是一般的犟。就拿她这次得病来说吧,说是绝症,但发现时还不到晚期。不到晚期就有救,医生也说,这种病做了手术痊愈的机会很大。家人本来把她送到了省城的大医院里,都准备做手术了。可就在手术的前一天,一件小事却让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从此也改变了她的命运。——那天,一只苍蝇飞进病房,落在了大姨的床头上。大姨心里顿时感到腻歪:这苍蝇为嘛不往别人**落呢?偏偏就落在了我的**!有些迷信的大姨,就对表哥说:锁子,咱回家吧!表哥说,回家咋还做手术?大姨把头一摆,说:不做了!在这里不吉利!她说得极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无论表哥和表姐怎么劝她,她哪里还听得进去,竟然说:如果不让我回去,我就死在这里!家人拗不过她,只好将她接回来。这样,大姨就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如果大姨执意不肯去北京怎么办?我能说服她吗?于是,我开始犯难了。可我又在心里反驳自己:去北京可是大姨一生最大的愿望呀!我就不信她会放弃这个机会!

我催促表哥去跑一趟:“你去试试吧,大姨要是不去,咱再想别的办法!”我对着表哥搓了搓手,做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也许,我对大姨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因此我把它看得格外重要。

表哥将烟蒂扔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出去了。

我刚抽完一支烟,表哥就回来了。见他耷拉着脸,我就感到情况不大好。

果然,表哥朝我牙疼般地撇了撇嘴,将两只大手一摊:“看看,还不是白跑一趟——我说我妈不去就是不去,你还不知道你大姨的脾气?前天四姨就来过,说了半天她也不去!”

我忽然明白了,四姨交给我这个任务时,为什么神色那么庄重,而且目光里还满是期待。

我就感到很沮丧,大姨的脾气太犟倒是不假,但我也开始对表哥怀有成见:对这件事,你怎么倒显得那么不热心呢?今天一见面就给我泼了一瓢冷水,谁知道你是怎么去劝大姨的。也许表哥打心眼里就不愿意让大姨去北京吧。为什么?还不是怕花钱呀。表哥前年刚结婚,家里本来就不富裕,结婚时又借了一屁股债务。我开始在心里抱怨他:你母亲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呀,如今她是临走的人了,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甚至,我还认为大姨没做手术,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当初就不该依顺大姨!是的,人命关天呀,如今大姨的病已到了晚期,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望着我不信任的眼神,表哥显得有些着急,眼睛也有些往外突(他一急,眼珠就往外突),像金鱼的眼睛。而且也开始口吃:“你、你不相信、信我?我、我劝了她老半天,她哪里肯听、听我的!”

这时,机灵的表嫂就替他帮腔:“你大姨从医院回来后,就成天和一群老婆子们摸骨牌。那个上瘾呀——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去了,一玩就是一前晌。中午吃饭,不叫上两趟,甭想回来!”表嫂的声音听上去又高又亮,有些像京戏里的旦角。我仔细地打量表嫂,她个子不高,肤色黑红,脸上有不少的雀斑。按照人们的审美标准,表嫂算不上漂亮,却很能干。此时,她正和姨夫在院里用稻草织草帘子,和我说话时,两只手也没停下,一看就是一位干活很麻利的女人。而且她口齿伶俐,这和拙口笨舌的表哥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我相信表哥没有说谎,但又不明白大姨玩骨牌竟然到了这种痴迷的程度。我不忍心让大姨再错过这个去北京的机会。我几乎是在恳求表哥:“你再跑一趟吧,我不信大姨就铁了心不去。”

“好,我再试试吧。”见我这样执拗,表哥拍了拍后脑勺,苦笑着走出去。脚步显出了些许沉重,像是扛上了什么重物。

这一次,表哥还真把大姨叫了回来。

我还是年前见过大姨的,和那时候相比她并没有多大变化。一张圆脸,竟然透出一层红晕,眼睛依然很有神,一点也看不出是癌症晚期的病人。我心里很高兴,说不定大姨运气好,能逢凶化吉,非常幸运地闯过了这一关。大姨穿深蓝色的对襟夹袄,在脑后梳一个发髻,鬓角已泛白,像撒上了盐巴。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绣的像是一朵荷花吧,绿色的叶子,粉红色的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在这以灰暗色调为主的初春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我以为大姨答应去北京了,就说:“大姨,咱们下午就走,四姨正在家等你——快收拾收拾吧。”

大姨笑了笑,说:“去北京有嘛意思,跑那么远的路,我不去!”声音很响亮,底气依然很足,又说:“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安生,你告诉你四姨,她有这个心就行了。北京再好,也不如坐在家里舒服。再说啦,在电影上也不是没见过北京!”

我笑了,表哥和表嫂也都笑了。我说:“那是电影上,电影上又不是真的!”

大姨也笑了,说:“那还不是一个样?不去!”然后就拽个杌子在院里坐下来。

我说:“大姨,我小时候没少在你家住吧,我记得那时候你总是对我们念叨:这一辈子要是能去趟北京就满足了!你说是吗?”

小时候我总是盼着学校放暑假,因为一放暑假我就可以来大姨家了。村南的滹沱河边上,那大片大片的槐树林,是我们小孩子的天堂。我和表哥,还有其他小伙伴,就在河里玩水,摸鱼,在密匝匝的槐树林里摘槐花,采槐叶,掏鸟窝。渴了就来到河边,掬起一捧水,喝个痛快。那时的水真多呀,就是在槐树林里,用手在沙土上一挖,眨眼间就变出一个小水坑。那时候,我吃着大姨烙的香喷喷的葱花大饼,就听她说:“哎呀呀,嘛时候能到北京去看看呀,看看天安门!”

此时大姨望着我,仿佛把她这曾经说过的话忘记了。岁月的尘埃,掩埋了多少记忆呀。何况那只是一句话,对她来说,这句话在当时也许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我一边想着说服大姨的办法,一边打量她家的院子。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农家院落,面南三间正房,是那种我们这里人叫作“嵌檐”的老式房子。也许是因为结构复杂,这种房子后来就不多见了。就是在当时,村里也所剩无几,因而就显出几分古朴。房梁让烟气熏得漆黑,像是涂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黑釉。门框上的漆皮已经脱落,露出木头的原色来,又让手摸得锃明瓦亮。就在房门的右上方,我瞥见了一个燕窝,它呈灰白色,上面还沾着几枚黑色的羽毛。这个燕窝静静地挂在那里,俨然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是的,春节已经过去了,天气渐渐变得暖和,燕子也快从南方回来了。

要说大姨家这几年哪里发生了变化,一是表哥成家了,娶了一个能干而又朴实的媳妇;二是大姨家盖了三间东厢房。这三间东厢房,青砖到顶,最新式的开扇玻璃窗,和那三间破旧的正房形成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现代气息。我想起来,大姨这一生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她要亲手盖几间房屋!

看我打量这三间厢房,大姨的眼睛里像是有火苗跳了一下,她高声地对我说:“这三间厢房,是前年盖的!”大姨的语气里透着自豪,那张圆脸因激动又增添了一层血色。

对于大姨来说,在那个年代能盖几间新房,的确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大姨为什么要盖新房呢?在我们这一带,儿子结婚如果没有一处新房子,新媳妇很有可能要吹。而且,父母也要被人小瞧——干了一辈子,居然连几间房子也盖不上,那不也太窝囊了吗?因此,一个人这一生除了将儿女拉扯大,还有一个最大的责任,就是要盖几间新房。可以说,盖新房已经成了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标志,也是其人生价值之体现。而大姨呢,其实就是一家之主,她没能把那三间正房翻修一下,却也盖了三间厢房。厢房也是新房,这是她人生的最大成功!因此没有理由不让大姨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