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笑

三婶走出村口,顺着一条窄窄的羊肠小路,朝村北走去。

太阳静静地挂在山顶上,像一只熟透的硕大的橙子,仿佛能让人嗅到它的芳香。田野以及路边上伫立的大杨树,都涂上了夕阳迷人的色彩。今天是大年三十,田野里阒无一人。黄昏的冷风带着原野上特有的清新气息,徐徐地吹来。三婶把手插进袖管里,仄仄歪歪地朝前走。

她走过一块麦田,又走过一块麦田。冬天的大平原,广袤而坦**。越冬的麦苗像温顺的孩子一样沉睡了,只等来年的春风将它唤醒。三婶走过了一条田间小路,在一块麦田边停下来。这是她家的麦田,下面就长眠着她的爹娘。

三十多年前,父亲临终时对她说:“活了一辈子,临了还得挨一把火!——丫头,爹就托你一件事,我走后,你得想法儿让我留个完整身骨!”望着爹那乞求般的眼神,她点点头,说:“爹,你就把心搁肚里,你丫头绝对不让你进火葬厂!”

果然,她让父亲的愿望实现了。——在父亲出殡那天,她巧妙地避开村人的眼睛,把父亲葬在了她婆家的这块田地里。

“爹,娘,丫头看你们来啦!”三婶低声说着,弯下瘦小的身躯,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纸钱,点燃了。红通通的火苗,像是迎风吹起的一面小旗,和远处的落日相辉映。小小的坟头上也落上夕阳的颜色,极淡,却让人感到温暖。望着燃烧的纸钱,三婶又说:“爹,娘,你们的丫头来看你们了!”

按村里的风俗,祭祀去了那个世界的亲人,应该在正月初三。今天是大年三十,这个时候,家家都在准备年夜饭。可三婶却悄然走出村子,来到了父母坟上。

太阳终于躲到山背面去了。西边天际浮起了一抹绛红色的薄云,像是一条扯开的纱巾,绚烂中透出一种凝重和飘逸。天也暗了一些,黄昏的翳影向四周慢慢地散开去,并一点一点地变深变浓。风也更凉了一些。从村里传来的二踢脚的爆响,渐渐稠密了。砰——嘎,那声脆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要传向宇宙的深处;还没消停多久,又是一声,砰——嘎,年的氛围就像是让爆竹声一点一点地往**上推的。

三婶盘腿坐在了麦地上。这满眼稀疏的麦苗,便连亘天际地涌起一层墨绿色,像是给这冬天的大平原披上了一件抵御风寒的外衣。席地而坐的三婶,像是坐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神色那么安祥肃穆,好似一只归巢的大鸟。

三婶将目光盯在了那个小土堆上:“爹,娘,你们的丫头很想陪你们坐一会儿,说会儿话!”三婶喃喃地叨念着,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那是一张古铜色的方脸,和善,慈祥。此时他正咧着掉了几颗牙的嘴,朝着她笑,那样子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那是上了年纪的父亲。而年轻时的父亲英俊倜傥,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每年一到农闲,父亲就背上那只白布口袋出门了。父亲是个牲口经纪,他赶镇上的集市,也赶县城的庙会,每年秋后还要去一趟张北坝上。父亲不亏是这个行当里的人精,只需扫上一眼牲畜的毛色,再掰开它的嘴瞧瞧牙口,就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头牲畜的成色。那时她的弟弟小春还没出生,三婶自然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了。每一次从父亲迈出家门始,她就盼着父亲早点归来。父亲每次回来都要给他买荷叶烧麦包;那荷叶的清香和烧麦包的香气,早把她馋得不停地吸溜起鼻子——以至于几十年来,二者混杂在一起的那种特有的香味从没在她的记忆里消失。此时她仿佛又看到父亲用手托着烧麦包,笑眯眯地招呼她:“来呀,丫头子,香香你的嘴!”

她呢,马上扑过去,面对着那深绿色的荷叶,使劲地**小巧的鼻子,张开两只胳膊,极为夸张地大叫一声:“呀,真香!”一只烧麦包,早被父亲塞到了她的嘴里。然后,父亲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红头绳,这也是她喜欢的。那一团鲜亮亮的红,不但给这个家带来了喜气,也映亮了她的整个童年。这天母亲的笑声也多起来,又脆又亮,那张黄瘦的脸上,洇出一层鸵红。那时,从村外飘来蚕豆花的清香,几只蜜蜂在阳光下嗡嗡地飞,唱着动听的歌。

这种快乐时刻,深深地印在了三婶的记忆里。后来三婶也做了母亲,可每年的除夕夜,当人们都沉浸到过年的欢乐中,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回忆那些逝去的岁月。每一年都如此。

“爹,娘,小春嘛,你们也不用惦记他,有我哩,再说他过得也不赖,去年他也抱上孙子啦!——一眨眼,我们也都是奔七十的人啦!”三婶又喃喃地说。灰白的头发,让微风吹起来,像飘飞的柳絮。她闻到了从麦苗的根部散发出来的泥土的气息,里面还掺杂着麦苗淡淡的非常好闻的青气。

天呢,又暗了一些。西边的那抹晚霞,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但那里却比别处亮堂,像一块泛着白光的幕布。远山的轮廓也隐在了苍茫的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两只小鸟从她头顶上掠过,一眨眼的工夫,连同那尖细的啁啾声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里。

父亲去世的第三年,母亲也离开了他们。虽说三婶早已出嫁了,但她还要帮衬着弟弟小春过日子,一直到老。三婶要将父母给予她的那种爱,传承给她的亲人。

如今,她幸福吗?幸福!两个女儿对她很孝顺,隔三差五地回娘家看她,给她买衣服,买她喜欢吃的吃食。儿子大槐和小俊结婚也有七八年了,三婶真的老了。

作为一个女人,三婶已完成了她人生的使命。可有时,她又感到很委屈。明面上三婶和小俊处得还不错,但那完全是建立在她委曲求全之上的。前天,大槐出门时,不慎将门帘掀下来。小俊竟然发火了,命令大槐把帘子捡起来挂上。大槐偏不买她的账。见拗不过大槐,小俊就命令三婶:“大槐是你儿子,他不捡,你得给我捡起来!”

三婶不想给她捡。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要是和她一般见识,这个年还能过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就只有一个年!

于是,三婶走过去,将那条棉门帘捡起来,挂在了门上。在这一刻,大槐愣住了,小俊也愣住了,两人都呆呆地望着三婶。

三婶扭过头来。三婶脸上的神色完全变了。三婶注视着小俊和大槐,目光变得非常可怕。这目光让平时温和的三婶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果然,三婶发作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俩知道不知道?你们是三岁的小孩子吗?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剩最后两天了,还要吵着嚷着过吗?都是当父母的人了,我都替你们脸红!”

三婶又将目光扫向大槐,声音变得越发严厉:“你把它捡起来,莫非就矮了半截?你这是成心不让我和你爸过好年哩!”

小俊从没见过婆婆发这么大的火,而且每一句话都入情入理、掷地有声。她的脸颊顿时羞得通红,赶忙回屋里去了……

天边上的那抹亮光彻底消逝了。铅灰色的暮蔼也将天地完全笼罩,夜暮悄然降临。

晚风吹在三婶脸上,但她不感到多么冷,仿佛这晚风也染上了年的喜气,变得温和怡人。三婶发现,夜幕下的原野是回忆过去的最好去处。

“爹,娘,小时候过年,咱一家不就这样坐在一起守年吗?”那时候,吃过年夜饭,三婶一家就围坐在一起,讲述着一年来最值得说道的事情。有些事几乎年年都要讲,可一点也不感到厌烦,今年说了,明年还要说,就像咀嚼和品尝什么东西。大年三十晚上,真该让人们静下心来,咀嚼一下过去的时光。——平时人们都在忙生活,哪有时间去回味生活?这样想着,三婶眼前仿佛亮起一盏灯,那是一盏煤油灯。暗淡的灯光下,父亲叼着那杆长长的旱烟袋,那张慈祥的瘦脸一半隐在灯影里,另一半让灯光映亮了。她和母亲盘腿坐在热炕上,母亲给她的新衣服缀扣子,她却瞪着一双好奇而又兴奋的大眼睛,不停地询问母亲那些过往的事情。不时有二踢脚在空中炸响,回音像滚滚的雷声,一直消失到高远的天际。

如果不是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响起,三婶也许还要沉浸在和爹娘团聚的喜悦之中。

“娘——娘——,你在哪儿呀?”是大槐沙哑的声音。

大槐的声音刚落,就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奶——奶——,你在哪呀?”这是小孙子乐乐在喊她。

一股热流从三婶心里涌上来。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向爹娘辞别:“爹,娘,我要走了!大槐和乐乐找我来了。我得回去和他们吃团圆饭!”……

三婶走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桌上是丰盛的年夜饭。小俊围着花围裙,正往桌上摆着碗筷,见到三婶,便笑盈盈地迎上前:“妈,快洗手吧,都弄好了!——就是不知道做的菜对不对你的口味!”

“肯定好吃!”三婶真的不相信眼前的情景,觉得像是在梦中。

但又的确不是梦。她坐下来,夹了一口菜。果然,味道不错,很对她的胃口。显然,大槐也很满意小俊的表现,脸上挂着笑,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老酒,和父亲对饮起来。于是浓浓的年菜香里,又飘起了醉人的酒香。

“妈,吃饺子呀!”随着小俊柔和的声音,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落到了三婶的碗里。

小俊一抬头,正好碰到了三婶那张微笑着的脸。小俊脸上也绽开了笑。是微笑,让她的脸生动而妩媚了。

在这乐融融的除夕夜,地上的人是欢快的,而地下的人却是寂寞的。

其实他们并不寂寞,因为他们看到了地上人的笑脸,还有那一声声的爆竹声。咚——嘎,咚——嘎,年年如此,今年也如此。那一声声的爆响,是祝愿,也是期盼,更是人们对大地的礼赞!

(原载《小说林》(双月刊)200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