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粗壮的木棒子高高地举起来,再狠狠地落下去,击打到了魏老师的后脑勺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魏老师高大的身躯先是前倾,然后又摇摇晃晃站直了,紧接着就朝后慢慢地倒下去了,好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訇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就象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这样的画面在赵鸿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无休无止,弄得赵鸿神情恍惚,不想吃饭,也睡不着觉。

“赵鸿,你是怎么啦?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校长和学生处的周主任这样问他。

“赵鸿,你是怎么啦?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爸爸和妈妈这样问他。

“赵鸿,你是怎么啦?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赵鸿自己也这样责问自己。

但是,这个问题赵鸿是无法回答的。

说实话,赵鸿跟魏老师无怨无仇,甚至,他是从心底里尊敬魏老师的,很尊敬。魏老师讲课简练流畅还幽默,深入浅出,总是要让每个同学把他讲的内容都弄明白。在他的化学课上赵鸿从来没有犯困,不像听数学、英语老师讲课,总是想打瞌睡。魏老师课余时间也常常跟同学一起玩,那张在课堂上不苟言笑的脸上往往还能绽出笑容。班上有同学伤了、病了,魏老师比谁都着急,总是拿了自己的钱给同学治病,事后还坚决反对家长任何形式物质的感谢。魏老师在学校里经常被评为先进,他站到领奖台上,赵鸿他们班的同学都为自己能有这样的老师而骄傲。等冷静下来了,仔细想一想,赵鸿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要伤害魏老师,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伤害魏老师。“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古训他那在政府机关当干部的父亲给他反复讲过。《中学生守则》和《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中“尊敬师长,……对人有礼貌,不骂人,不打架 ”,“尊重教职工,见面行礼或主动问好,回答师长问话要起立,给老师提意见态度要诚恳”的规定,学校和老师也反复要求他们熟记于心并认真执行。 这些赵鸿都知道,而且好像从心底里也没有想要违反。但是,伙同他人将魏老师打成重伤,魏老师眼下躺在医院的病**生死未卜,这是既成事实!

真像做梦一样。

那天,实际上也没有一点儿预兆。上晚自习前,赵鸿和同班的岳成、汪新煜一起打篮球了,弄得大汗淋漓。他们来到教室的时候,魏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赵鸿他们没有喊“报告”就闯进去了。看着赵鸿他们满脸汗迹、气喘吁吁的样子,魏老师皱了皱眉头,但是也没有发脾气,而是很和蔼地说:“赶快坐下,把衣服穿好。赵鸿你的感冒还没有好,自己忘啦?”老师这样说,赵鸿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流,对老师充满了感激。

坐好以后,赵鸿感觉有些心慌。本来晚自习之前,应该多少吃一点儿东西的,这是惯例。但是今天玩得忘情,就忘了。而且,感冒的过程确实也还是“正在进行时”。他的头上继续冒汗,是虚汗,跟饥饿导致缺氧有关,也跟感冒发烧有关。

一开始,魏老师站在讲台上都说了些啥,赵鸿确实没有听进去。后来老师就发了一套模拟考试题,让全班同学当练习题做。距离高考再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高三又是诊断考试,又是模拟考试,上课上自习也是没完没了地做题做题做题,做得同学们都有些麻木了。

赵鸿先看了看试卷前面的选择题。第一大题是“单选题”,题目上明明提示每道小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但是他总觉得每一道小题都有两个、甚至更多的答案都是对的。他相信题目是没有错的,但是他总是吃不准哪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他甚至想问问老师,是不是题目有问题?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他摇一摇木木的脑袋,将涂机读卡用的铅笔咬在嘴里苦思冥想。他总是拿不准正确的答案是哪一个,他越想越神情恍惚,他不一会儿就又急出了一头大汗。

“嗨,给我用一下你的透明胶。”赵鸿好不容易写上了两个小题的答案,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想要改正。一找,自己的透明胶带也不知哪里去了。他于是向邻桌的岳成借透明胶。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城市的学生从小学到中学,改正作业和试卷中的书写错误,都是使用透明胶带粘去的方式。

“快点儿,快点儿。”赵鸿又催促了一遍。他自己觉得跟岳成借东西是努力压低声音的,但是实际上他的声音有些大,尤其是在静静的教室里。结果弄得周围同学都看着他。

“赵鸿,不要说话。答题就好好答题,不要说话。”魏老师也对赵鸿提出了批评,“你上自习迟到啦,我都没有批评你。现在又不遵守纪律。你这几天感冒了,我说过好几回了,让你不要做剧烈运动,赶快把身体调节好,你就是不听!”

“我没有说话。”赵鸿回应老师的口气很生硬。他觉得魏老师有些过分。跟同学借用一下透明胶带有什么错,值得这样罗里罗嗦?

“你明明说话了,还不承认?”

“我不就是跟岳成借个胶带嘛!”

“借个胶带你那么大的声音干吗?借胶带就是说话了!怎么能说你没有说话呢?你不说话岳成怎么能够知道你要借胶带呢?”魏老师今天情绪也有些不好。高三复习迎考阶段,工作太累了,弄得神经衰弱,晚上老是睡不好觉。魏老师觉得赵鸿明明是自己有错,还要跟老师犟嘴,所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我是说了,要透明胶带。不能说吗?不说岳成怎么会知道?”赵鸿这时候突然觉得很愤怒,不仅提高了声音,而且对魏老师怒目相向,“您最近老是看我不顺眼!”

“我怎么就看你不顺眼了?老师管一管你难道错了?”

“我觉得我对自己要求就够严格的了,您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我让同学们都好好做题,你就大声讲话!我让你最近不要打篮球,免得出汗以后感冒发烧影响学习,你听了吗?我让你严格要求自己,你最近还是小错误不断!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魏老师越说声越大,越说越生气。

“我最近怎么小错误不断?打打篮球锻炼身体也算是错误?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你想要把我逼死吗?”赵鸿不仅声音很大,不仅怒视着魏老师,而且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冲到讲台上去。全班同学也都停止了做题,看着赵鸿和魏老师。

“赵鸿,你坐下。”赵鸿的好朋友岳成也站起来劝阻赵鸿。

“什么?我要把你逼死?你……”魏老师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赵鸿,气得发抖,“好好好,我不再逼你。你给我出去!你不要影响全班同学,离高考还有几十天了,大家时间宝贵……你出去!你明天就不要来参加模拟考试了。你再要到学校里来,必须把家长请来。让你的父母都来……”

“我犯了多大的错误?为啥要让我的家长来?我的事情我自己负责,为啥要请家长?你不要逼人太甚!”赵鸿已经不顾周围同学的劝阻,冲到讲台上了。他紧握拳头,情绪激动。

“你,你要干什么?”魏老师也十分愤怒,他忍受不了一个学生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这样顶撞他。魏老师是已经有二十多年教龄的高级教师,管教学生富有经验,像赵鸿今天这样跟他冲突的现象已经是多年没有遇到过了。

“我不干什么!你说,为什么要请家长?我就不请,随你怎么的吧!”赵鸿眼睛都红了,有些声嘶力竭。

“必须请家长。要不然,你就不要再来上学了!”魏老师也确实被赵鸿气坏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并没有让学生停课、停止上学的权力,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就不请!你等着瞧!”赵鸿说。

“你给我出去!”魏老师喊。

这时候,学校安排值班的学生处周主任正好巡视到魏老师他们班教室外面,听见里面的吵嚷声,就推门进来了。

周主任简单问了问情况,他让魏老师继续组织其他同学做练习题,然后就把赵鸿带走了。

“赵鸿,你必须按照魏老师的要求把家长请来。你都快高中毕业了,受了十几年的学校教育,你连尊敬老师都不懂?哪儿有像你这样当众顶撞老师的?影响得全班同学都没法学习!都像你这样,老师还怎样管理班级,管理学生?你先要端正态度,认真检查自己的错误。并且要把家长请来,对你今后一段时间的言行作出保证。要不然,明天的模拟考试你就不要参加了,能不能参加高考再说!”学生处的周主任严厉地批评了赵鸿。批评完了,就让他立即离校去请家长。

走出校门,赵鸿一个人在马路上徘徊。

不让参加模拟考试?不参加就不参加,好像我爱考试似的!考考考,考考考,每次考试完了,只要成绩不好,老师也批评,家长也骂,没一个人给个好脸儿!怎么就是考好了?大家都在竞争,都想考好,谁能保证每一次考试的名次都进步而不退步?再说啦,人的智商有高有低,每个家长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考第一名,每个老师都想让自己的班级考得最好,那可能吗?老师也好,家长也好,都只知道给学生施加压力,好像高三的这些学生都是机器人,都不知疲倦,都不会有自己的烦恼!连打一会儿篮球也好像是犯了多大错误似的,找同学借用一下胶带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动不动就让请家长,这就是老师的本事!有问题在学校解决不就行了,请什么家长?好像老师自己收拾我们还不过瘾,非要让家长再给一阵儿疾风暴雨就解恨了?高三的学生也算是大人了,老师家长一起收拾,我们这些人还有自尊没有?……

赵鸿越想越气恼,越想越觉得魏老师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回家去怎么跟父母说呢?说了又会是怎样的效果呢?赵鸿的父亲在政府机关也算是个领导干部,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说话从不高声,举止稳重得体。赵鸿也曾看见过父亲见了比他更高级别的领导那种恭谦得有些低贱的样子,当时还在心里为父亲感到屈辱。但就是这样的父亲,在家里却是一位暴君,动辄就给母亲发脾气,甚至还有过动手打母亲的事情。对于赵鸿,父亲可能是因为工作忙,所以除了给他钱花以外,一般顾不上过问他的学习,也不大关心他的思想变化,但是赵鸿一旦在学校犯了错误,父亲往往就采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小学时候采用扇耳光的方式很随便,初中阶段有过两、三次“皮带炒肉”,到了高中,赵鸿的个子长得跟父亲一般高了,打起来似乎不太方便了,于是肉体惩罚变成了精神虐待,动不动就粗暴地辱骂,偶尔也有踹一脚的情况。现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父亲如果没有应酬,应该已经就在家里了。要是告诉他老师让请家长,家长不去学校就不让考试,父亲肯定又会大发雷霆之怒。想到这里,赵鸿不觉打了一个寒颤。

母亲倒是对赵鸿百依百顺的。去年刚刚到高二,赵鸿突然觉得自己学习不是很好大概是因为学校的老师教学水平不行,在这个小小的工业城市里的企业子弟学校读书不利于自己的成长进步,所以就向母亲提出来要去省城的名牌中学读高中。他的母亲费尽周折,也动用了父亲的一些社会关系,总算把赵鸿送进了省城的学校。但是赵鸿在那里仅仅上了不到一个学期,就又强烈要求回到原来的学校,说是省上的重点中学老师讲课也不见得就比原来学校的老师强,而且老师对学生管理不严,全靠学生自觉,他自己还不太适应。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鸿十分想念他熟悉的生活环境和要好的同学。回来以后,赵鸿同班的一个同学要到附近一个县城的中学上学去,说是那里的学习风气特别好。赵鸿跟这个同学关系不错,所以又萌生了想去附近县城中学的想法。他的母亲竟然也不假思索的就同意了。但是后来赵鸿的父亲坚决反对,所以没有去成。在日常生活中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情,比如要吃什么穿什么,母亲一般都是百分之百地满足赵鸿。赵鸿很爱他的妈妈,平时有了什么想法,也总是愿意和母亲讲。而老师让请家长,这是会让母亲难堪的一件事。赵鸿知道,只要他说了,母亲也会毫不犹豫地去见老师,但是,他不愿意看见母亲失望的神情。

那么,怎么办呢?

还不是因为魏老师太苛刻?打篮球错了吗?没错!借透明胶带错了吗?没错!既然没错,为什么要让我请家长?既然没错,何必要让我的父母来看你那吊得长长的脸?既然没错,我为什么要低头,要认错,还要殃及家长?老师咋啦?老师就应该不讲理?老师咋啦?老师就应该这样跟学生过不去?简直是欺负人嘛!你等着,等着我能给你请家长!

赵鸿想着想着,就把矛盾集中到了魏老师身上,越想就越觉得这魏老师实在可恨!

赵鸿一直学校附近徘徊,直到他的同学们也都下了晚自习。

“赵鸿,你还没走?”岳成走过来关切地问。

“嗯。”赵鸿心事重重,眼睛都有些红了。

“嗨,哥们儿!”汪新煜上前来拍了拍赵鸿的肩膀,“他不是让你请家长吗?咋弄?”

“哼!我给他请家长?等着!”赵鸿见到这两个要好的朋友,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你不让家长来,老师说不让你考试。咋办?”岳成很为他担心。

“他就是说说。你明天照样来考试,他要不让你进考场,试试!”汪新煜说话的口气很冲。

“万一老师不让进,学校再干预,赵鸿怎么办?你说的不行。赵鸿总不能跟老师硬来吧?”岳成反驳汪新煜说,“要我说,你不行的话就让你妈来一下吧。”

“不!老魏他欺人太甚!”赵鸿说。班上的同学有时候在背后把班主任老师称作“老魏”。

“就是,老魏太过分了!”汪新煜说的话有些火上浇油。

“这一向他老是看我不顺眼,老跟我找碴!上自习那会儿,我都想揍他几拳头。”赵鸿气哼哼地说。

“咱们毕竟是学生。你不要太冲动。”岳成劝赵鸿说。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也不想给他请家长。我爸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收拾我。我妈,我也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那怎么办呢?”岳成忧心忡忡地。

“管他呢!看他能把你咋的?”汪新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赵鸿和他的两个好朋友在一个较偏僻的马路边蹲下来,嘀咕了好长时间。后来,岳成先回家了,赵鸿和汪新煜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天已经黑了。魏老师上完晚自习,还批改了一会儿学生所作的练习题,就步行回家了。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一个路灯不亮的小黑巷子里,魏老师的后脑勺上挨了一闷棍。魏老师当即倒地昏迷了过去。

具体动手击打魏老师的,是赵鸿的朋友汪新煜找来的社会青年小张,是汪新煜哥哥的朋友,跟黑社会有联系。

也没有动用公安机关,学校的老师调查了解了一下,赵鸿、汪新煜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交代清楚了。医生说,魏老师颅内出血,脑部伤情严重,于是,学校报告了公安,打人的那社会青年小张也就被监控起来了。

魏老师被送进手术室开颅。

“汪新煜,你不用怕。一切由我来承担。”赵鸿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是他还在极力地安慰他的哥们儿,“再说,我妈肯定会出面的。我妈一出面,我爸也就会给咱们想办法的。”

“就看老的魏伤势严重不严重。他真要是醒不过来,咱也就准备蹲监狱吧。”汪新煜头脑还比较清醒,“把我哥的朋友也连累了。人家是为了我们。”

过了几天,医院有了初步的结论:魏老师脑伤严重,已经成为植物人。神经外科的主任对赵鸿的家长说,魏老师恢复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希望十分渺茫,全看老天爷和魏老师自己的造化了。赵鸿的母亲听完科主任的话立即就躺倒在病**。赵鸿看见父亲对他也是一副十分厌恶的表情,眼睛里所表达的东西很复杂。他这时候倒是巴不得父亲能够大发雷霆,哪怕把自己狠狠揍一顿也成。但是,父亲好像连揍他一顿的兴趣也没有了。

“赵鸿,你准备蹲监狱吧。”赵鸿的爸爸说。

“老赵,你先别吓唬孩子。”赵鸿的妈妈躺在**有气无力地说。

“吓唬?这是吓唬的事情吗?还不是因为你平时老宠他!这就是溺爱的结果!”爸爸给妈妈大发雷霆。

“你,你……”赵鸿的妈妈急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别吵了!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负责。你们就别管了,蹲监狱就蹲监狱,坐牢就坐牢!”赵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着爸爸大喊大叫。

小小年纪的赵鸿一夜没有睡着觉。第二天,他割了一回手腕。不知道是因为胆小害怕,还是因为没有经验,他的割腕自杀并不成功。

小小年纪的赵鸿以及他的同学汪新煜,还有汪新煜哥哥的哥们儿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伤害魏老师时,赵鸿距离十八岁还有几天,所以被从轻判处了四年半有期徒刑。

小小年纪的赵鸿今年看来是无法参加高考了。

赵鸿的班主任魏老师也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后果难以预料。

(二○○四年五月·六棱斋)